第一章
愚人节当天婆婆车祸大出血,现存血库告急,只有我能给她输血。
抽血前医生问我有没有基础疾病,不等我回答,老公张明就嘴道:
“就一个艾滋病,别的也没啥。”
医生瞬间甩开了我的手,面色凝重的要求我提供健康证明。
可婆婆只剩下1小时急救期,我本来不及做检查。
我着急地要老公解释:“妈还在病床上生死未卜呢!你别乱开玩笑了!”
可老公却满不在乎,甚至嬉皮笑脸地说:
“我可一点都没瞎说!反倒是你妈,说不定仗着今天愚人节假装重病呢。”
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心不在焉的模样,我忽然懂了。
原来,他以为出车祸的是我妈呢。
1.
老公的嘴从来都没个把门。
各种乱编的假话脱口而出,完全不考虑会给其他人带来什么影响。
平时说他两句还知道收敛,到了愚人节这天,更是连说都不能说。
只要别人一生气,他就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夸张地大呼小叫:
“拜托,今天可是愚人节,开个玩笑又怎么了?真玩不起!”
可现在,他却把玩笑开到了手术台上。
那上面躺着的,是奄奄一息的婆婆。
是那个从我嫁入门起,就坚定支持我继续工作,在亲戚催生时挡在我面前,将我当做亲女儿呵护关照的好婆婆。
张明糊涂,但我不能装傻!
我盯着医生质疑的目光,强压住心头的火气,连忙解释道:
“医生,你别听我老公瞎说,他就是愚人节玩笑开过头了。”
“我俩孩子都小学了,要是他真知道我有艾滋病,怎么可能会跟我接触?”
婆婆的血型是极其罕见的熊猫血,整个市血库现在本调不到备用血。
而我有幸和婆婆是一个血型,原本觉得这是天赐的机会。
可是现在,却因为老公的一句玩笑话,医生第一时间猛地甩开了我的手,像是触电般连退了几步。
他面色凝重,原本已经拿起的采血管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位家属,献血绝不是儿戏!如果你有传染性疾病,这血抽了就是害命!”
“口说无凭,你现在必须马上提供近期的健康证明,否则我们绝对不能采!”
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抢救室里的婆婆因为脾脏破裂大出血,生命体征正在直线下降。
黄金抢救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
重新做一套包含传染病筛查的全面血检,最快也需要两个小时出结果。
两个小时!婆婆连尸体都凉透了!
“医生,您别听他瞎说!我每年都做体检,绝对没有任何传染病!”
我急切地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找到电子版的体检报告。
“这是我在市一院的体检,上周刚做的,麻烦您看一眼!”
医生将信将疑,刚想凑近看一下。
张明的声音再次在抽血室里响了起来:
“哎呦医生,你小心一点!她这种艾滋病晚期的,平时就满脑子的想报复社会。”
“之前她借着自证的机会,差点把血弄到别人眼睛里!”
这话一出,医生彻底不敢再靠近了。
没有人敢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赌一个陌生人的良心。
更何况这话还是我朝夕相处的丈夫说出来的,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可信度极高。
周围的病人家属也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张明。
如果眼神能人,他现在已经被我千刀万剐了。
“张明!你疯了吗!里面躺着的是你亲妈!”
张明撇了撇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双手抱在前,一副看戏的姿态。
“林念,你这戏演得也太过了吧?就算是愚人节,也差不多得了啊。”
“还说什么是我亲妈,你以为我傻啊,我妈半小时前还问我什么时候下班呢,怎么可能一转眼就出车祸了?”
“平时还怪我开玩笑,真到关键时刻,你倒是比谁都起劲!”
我张嘴,想告诉他婆婆正是为了接我们,才在路上出的车祸。
但医生已经按下了保安呼叫铃,打断了我们之间的争执。
“保安室吗?抽血室这里有情况,马上派两个人过来!”
2.
保安很快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我身边,防备地盯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争论,只会白白浪费婆婆生存的希望。
我不需要他的理解,只要医生能信任我,一切都不是问题。
想通这一点,我便没有再理会张明。
转而拿起了桌上的身份证,隔着玻璃,举给医生看。
“医生,这是我的身份证号。”
“我是餐饮行业的,每年都得办健康证,实体的证件可能做伪,但是官网的数据我没法更改。”
我笃定的语气,让医生开始动摇。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眼我的身份证,坐回电脑前,调出了查询系统。
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我绿色的健康档案。
各项传染病筛查指标均显示为阴性。
“确实是阴性,没有任何传染病记录。”
医生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家属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太耽误事了!”
张明却摊开手,无所谓地耸肩道:
“那咋了?今天可是愚人节,我开玩笑天经地义,谁叫你们这么较真的。”
这无赖的话语,让医生哑口无言。
医生有些恼火地瞪了张明一眼,重新带上无菌手套,拿起止血带。
我赶紧撸起袖子,把手臂伸了过去。
可就在针头即将刺入时,张明又欠欠地凑了上来:
“老婆,没想到医院还真查不到体检细节啊。”
“我还以为你当时拿朋友的血样蒙混过关这事,医生一查就能发现端倪呢。”
“看来这健康证的含金量也没那么高嘛。”
医生的手猛地一抖,针头擦着我的皮肤划了过去,留下一道红痕。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气愤地瞪着张明:
“你给我闭嘴!”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恨不得直接撕烂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张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故作无辜地摊了摊手:
“哎呀,老婆,我这不也是为了医生好嘛。”
“万一真出了医疗事故,人家可是要丢饭碗甚至坐牢的。”
“我大义灭亲,提前帮医院排个雷怎么了?”
医生原本刚放下的心再次狠狠悬到了嗓子眼。
原本因为我和里面的病人是家属关系,因此他们才选择相信我。
可如今,作为我更亲密关系的丈夫,却几次三番的说我得了艾滋病。
我都不清楚张明的用意,医生更没法判断真假。
而血液安全是医疗红线,没有任何一个医生敢冒这种风险。
我眼看着医生停下动作,急得团团转:
“医生,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本没有让人顶替,当时我是带着员工一起去,有人证能证明!”
“麻烦您现在先抽血救人,术后的一切后果都由我承担!”
医生脸色铁青地放下刚刚拿起的抽血针,神情严肃:
“病人没时间等你们夫妻吵架了,既然你们无法达成一致,现在只能加急做快速筛查!”
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三十。
距离病危通知书上的一小时急救期,只剩下最后三十分钟。
3.
医生强硬的态度,让张明不得不暂时收敛。
没有时间再给我犹豫和解释,我只能一脸麻木地跟着护士走进隔离室。
“快速筛查最快需要二十分钟,你在这里等结果。”
穿着防护服的护士抽完血,就快步离开了。
我被隔离在室内,坐在冰冷的铁椅上。
张明因为是密切接触者,也同样被关在里面。
可与我紧张而止不住发抖的样子不同,张明还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上嚷嚷着:
“我都说了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们嘛把我也关起来,愚人节不知道啊?”
我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张明,我最后再说一次,现在躺在里面的,是我婆婆,你的亲妈,刘秀梅!”
“要是她老人家因为你这所谓的玩笑,有任何闪失——”
不等我说完,张明就漫不经心地打断了我:
“林念,我都说了,你这玩笑开的实在太没水平,而且拿别人母亲的生死说事,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到时候你妈抢救不过来,可都怪你嘴上不积德。”
“哦对了,你可别指望我去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检查费,谁妈谁自己照顾,这可是我们结婚前就约定好的。”
我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疲惫。
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觉得没意思极了。
亲生儿子,都不管自己亲妈的死活。
我却在这里挨着针扎血流,弄得好不狼狈。
只因为我还记得创业初期,资金链断裂。
是婆婆瞒着张明,把她准备用来养老的十万块钱死期存款取出来,塞到我手里。
“念念,女人就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别听那些风凉话,你去闯,后头有妈给你顶着。”
婆婆的恩情,我一直记到现在。
所以我今天拼了命也要救她。
十一点四十分。
护士焦急的催促声:
“血呢!AB型Rh阴性血还没抽好吗?!病人血压快稳不住了!”
十一点五十分。
化验室的门终于打开。
“快速筛查结果出来了,全部阴性,符合献血标准!快,抽血!”
医生满头大汗地冲过来,动作麻利地将粗大的采血针扎进了我的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快速流入采血袋中。
不同于平常的献血量,为了救人所需的血量高的惊人。
尤其是在张明这一番闹剧下,让失血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抽完血的那一瞬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我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可是我已经看清了张明的为人,所以哪怕自己虚弱到极点,也强撑着不让他手。
十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最后五分钟。
医生将两袋珍贵的救命血,装进了一个红色的医用恒温冷藏箱里,递到我手里。
“快!马上送到四楼的手术室,陈主任已经在等了!这是病人最后的希望!”
我咬着牙,强忍着头晕目眩,死死抱住那个红色的箱子,跌跌撞撞地向电梯口跑去。
可是,就在我即将冲进电梯的那一刻。
一只脚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狠狠地绊在了我的小腿上。
4.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
张明笑嘻嘻地蹲在我面前,一把抢过了我怀里的红色箱子。
“哎呀老婆对不起,我就想给你开个玩笑,没想到你都不看路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箱子,满脸的好奇和戏谑。
“看你摔的蛮惨的,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送一趟吧。”
我直觉不妙,挣扎着想夺回来。
下一秒,张明惊呼一声,两只手同时松开。
“哐当”一声,红色的恒温箱被高高摔下。
猩红的血液从变形的箱子里流出。
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也仿佛流了。
“哎呀老婆,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不过也都怪你,你说说你,嘛非要突然过来吓我,害得我东西都拿不稳。”
张明那些不责任的话,我已经没心情再听了。
我无视了他惊诧的目光,只是默默起身,一瘸一拐的将恒温箱抱了起来。
流出的鲜血占满了我的衣服。
于是我脆脱下外套,用衣服裹住裂缝。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爬到了四楼。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将剩下的血液交到了陈主任手里。
叮的一声,十二点。
电梯响了。
张明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他单手兜,一边刷着抖音,一边打着哈欠:
“我去,怎么都十二点了,怪不得我这么困。”
“我也算是服了你了林念,你妈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早死晚死都得死,用得着非得大晚上这通折腾吗?”
“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弄得跟个疯子似的,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护士怎么笑话我的啊?脸都被你丢净了!”
短视频里尖锐的大笑,在空荡的走廊里异常刺耳。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拿出了手机。
给公司的律师发了一条短信。
“小周,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要争取抚养权的。”
“顺便问一下,离婚后前夫要是犯罪,会影响孩子吗?”
得到回复后,我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然后当着张明的面,拨打了报警电话。
“市中心医院有人闹事,请你们快点过来。”
无论里面躺着的是谁,张明的行为,都已经构成了铁一般的犯罪事实。
这不是一句愚人节玩笑就可以掩盖的。
现在,他最好祈祷婆婆能被救回来。
而就算婆婆活着,我也绝不会原谅他。
十二点十分,警车到了楼下。
为首的警察全副武装到了手术室前。
我指着张明道:
“警察同志,就是他,从一个小时前就故意妨碍医护人员的正常救助行为,甚至打破了给大出血患者的血包!”
一旁跟上来的护士也站出来大声指证:
“我作证!这个人简直丧心病狂,不仅一直造谣,我们整个科室都被他折腾得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警察查验了地上的血包残骸和监控录像,脸色差到了极点。
为首的警官二话不说,直接将还在骂骂咧咧的张明死死按在了地上。
“老实点!故意损毁救急医疗物资,严重扰抢救,你这已经触犯刑法了!”
张明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贴着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地板。
他终于慌了神,却只能像条蛆虫一样扭曲挣扎。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
“林念你有病吧!不就是开了几句玩笑,用得着报警吗?!”
“再说了,你妈出车祸又不是我撞的!救不回来死了管我什么事啊,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气不过,脆直接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闭嘴!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安的什么心思吗?”
负责笔录的警察更是毫不留情地厉声警告他:
“我告诉你,里面抢救的病人要是救不回来,你这就是故意人!下半辈子就准备在牢里过吧!”
十二点十五,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主任走出来。
他摘下满是汗水和血污的医用口罩,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沉痛:
“对不起,林女士,我们尽力了。”
“患者刘秀梅,于今凌晨十二点五分,宣告临床死亡。”
这句话一出,张明原本还在愤愤不平表情僵住了。
随即他难以置信地大叫出声:
“陈主任,你开什么玩笑呢!刘秀梅是我妈,出车祸的不是林念她妈王桂兰吗?”
第二章
5.
“这十二点都过了,早就不是愚人节了,我警告你,别故意吓唬我!”
陈主任一脸嫌恶地瞪着他,显然早就从护士那里听说了楼下的闹剧。
“出车祸的从始至终都是刘秀梅女士,你的亲妈!”
“她本来还能活命的,要不是你在那里胡搅蛮缠、耽误时间,也不至于活活流血流死!”
“是你亲手害死了她!”
一瞬间,张明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净净。
“不、不可能......”
他哆嗦着嘴唇,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出来了,脸上满是可惜。
床上的人从头到尾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真切。
张明下意识想要起身。
警察误以为他要反抗,反而更用力的将他按住。
“不许动!你现在已经涉嫌故意人了!有什么话,等到了警局说去吧!”
张明慌张地摇头,试图为自己解释:
“我没有人!不是我的!我就是开个玩笑,我没想过会造成这种结果!”
“警官拜托你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不相信那是我妈!”
可警察才不会搭理他这种要求。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为了让他死心,也为了给他最后的致命一击。
主动走上前去,当着张明的面,在他暗含期许的目光下,掀开白布。
白布下,婆婆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出现。
她是一位和蔼的老太太。
我对她最多的印象,是永远带着微笑的嘴角。
可是她走的很痛苦。
凹陷的骸骨,死灰一样的皮肤。
额头上那道狰狞的裂口,贯穿了她那张温和的面容。
即使在张明的角度,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我强忍着悲伤,面无表情地冲着张明说:
“这下你满意了?”
刺眼的事实就这样摆在了面前,张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眼中的侥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惶恐。
“不、不是我!我没想害我妈啊!”
“我以为是王桂兰出车祸了!要不然林念为什么这么着急啊!”
“对、对!都是林念!都怪她误导我!要不是她着急忙慌地非要捐血,我才不会觉得那是她妈!”
“你们抓错人了!应该把林念抓起来啊,都是她的问题!”
一旁的警察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我算是服了,就算不是你妈,也不是她妈,那你就能随便耽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了吗?”
“你一个有着身心健全的成年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然后,警察就不再听张明的狡辩。
咔的一声给他扣上手铐,一左一右,压着他往外走。
失魂落魄的张明,被像条死狗一样拖出去了。
一旁知道内情的护士,看见他这幅样子,丝毫不掩饰面上的鄙夷:
“早嘛去了?以为不是自己亲妈就无所谓,现在肠子悔青了吧!”
“还造谣自己妻子有艾滋病,神经病!”
我只是冷眼看着他狼狈离开。
回过身来,白布重新盖上。
我跟着医生一起往外走去。
门外,是刚刚赶来的父母,以及带着离婚协议的律师。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我的孩子。
6.
“你们怎么都来了?”
看见熟悉亲近的家人,我的表情终于柔和下来。
母亲握住我的手,满脸担忧道:
“我们接到小周的电话,就连夜赶过来了。”
“她担心你忽然要离婚,而且还咨询你老公犯罪的事情,怕出了什么大事。”
此时的小周,也是一副临时被拉起来的模样。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对不起啊林姐,我也是有点太着急了。”
“通知完伯父伯母后,我就赶紧打电话报警了,结果人家说已经出警了......我才知道。”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怪她。
小周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将手里的文件递给我。
“林姐,你看看,这是离婚协议,有什么要改的,你随时跟我说。”
我接过来,翻了翻。
上面的内容都是在给我争取利益。
还专门空出一部分,用来补全丈夫在婚姻中的过错行为。
相当细节。
我很满意,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明天我再跟你说吧,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
“打车费我给你报销。”
送走小周,我这才面露疲惫的看向父母。
“爸、妈,张明的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合适。
因为我仅有六岁的女儿,还在怯生生的看着我。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女儿囡囡今年才六岁,穿着略显单薄的睡衣,外面草草裹着一件外套。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显然是哭过很久了。
看到我,她怯生生地迈开小腿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大腿。
“妈妈......”
女儿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怎么样了?她找到你和爸爸了吗?”
我猛地一怔:
“宝贝,你怎么知道来找我们了?”
我蹲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地扶住女儿稚嫩的肩膀。
囡囡抽噎了一下,委屈地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爸爸不在,妈妈也不在......我好想你们。”
“就说,她出去帮我把爸爸妈妈找回来。”
“她只去一小会儿,很快就带你们回来。”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里等了好久好久,天都黑透了,也没有回来。”
“后来是警察叔叔敲门,把我送到了外公外婆那里......”
听着女儿稚嫩的话语,我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感将我淹没。
婆婆虽然是个传统的女人,但自从我生下女儿后,她一直尽心尽力地帮我带孩子。
对女儿更是疼到了骨子里。
女儿伸出小手,慌乱地帮我擦拭眼泪,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自责:
“是不是我非要找爸爸妈妈,惹生气了?”
看着女儿纯真又内疚的眼神,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如果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知道,是因为她哭闹着要找父母,才会出门,才会遭遇车祸。
最后,甚至是她的亲生父亲,亲手害死了疼爱她的。
这种沉重又血淋淋的真相,会把她的一生都压垮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泪回眼眶。
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摸了摸她的头:
“宝宝乖,没有生气,她只是突然身体有些不舒服,医生叔叔和护士阿姨已经带她去治病了。”
“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在外面不能吵到她,好不好?”
7.
“真的吗?”
女儿眨了眨眼睛。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那么爱你,只要你乖乖听话,一定会高兴的。”
女儿终于放下心来,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吵休息。”
安抚好女儿后,我站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父母。
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宇间满是疲惫和焦急。
父亲的心脏一直不好,早年间还做过搭桥手术,受不得半点。
如果让他知道张明今天晚上做出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
我真怕他当场气得心脏病发作,冲去警局找张明拼命。
“爸,”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实在对不起,大半夜把你们折腾过来。医院这边环境不好,囡囡也吓坏了。”
“您先带囡囡回家睡觉好不好?她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了一晚上,现在肯定很累了。”
父亲皱着眉头,显然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那你呢?到底出什么事了?刚才我还看见你老公被警察带走了。”
“爸,张明的事情有点复杂,几句话说不清楚。”
我挽住父亲的胳膊,哀求道。
“您先带囡囡回去,这里有妈陪着我就行。”
“明天一早我再回去跟您细说。”
父亲看了看在一旁困得揉眼睛的孙女,又看了看我坚决的态度。
最终叹了口气:
“行,那我先带孩子回去。”
“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送走了父亲和囡囡,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我一直强撑着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念儿,到底怎么了?现在你爸不在,你可以跟妈说了吧?”
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燥,给了我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
我看着母亲,眼泪再次决堤。
我将今晚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母亲听着,脸色从担忧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不可遏制的暴怒。
“畜生!这个畜生!”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牙。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那是他亲妈啊!”
“就算退一万步讲,躺在里面的是我,他就能眼睁睁看着人去死吗?!”
我痛苦地捂住脸:
“妈,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因为加班不在家,婆婆就不会出门,就不会出这种事......”
“胡说八道!”
母亲一把将我揽进怀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这关你什么事?错的是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是那个自私恶毒的张明!”
“你分明是那个唯一想去救人的!”
“念儿,你听妈说,这种,本不配做囡囡的父亲!”
母亲擦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之前说要离婚,妈其实心里还有点犹豫,觉得为了孩子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但现在,妈绝对支持你!就算扒层皮,我们也得跟这个畜生一刀两断!”
8.
第二天上午,我将母亲安顿在家,自己带着律师小周,走进了区公安分局。
接待我的,是昨天晚上在医院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神色凝重地跟我通报了案件的最新进展。
“林女士,关于你婆婆刘秀梅女士的车祸,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警察拿出一份卷宗。
“肇事司机昨天半夜已经在临市的高速路口被我们抓捕归案。”
“据他交代,当时那条路段因为线路老化,路灯正好坏了几天。”
“他因为喝了酒,属于酒驾,再加上视线盲区,撞人后因为害怕承担责任,选择了肇事逃逸。”
我紧紧握着水杯,指节泛白。
“当然,肇事司机必须承担交通肇事的刑事责任。”
警察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但是,导致刘秀梅女士最终死亡的直接原因,除了车祸本身造成的创伤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失血过多且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警察敲了敲桌子,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
“我们办案这么多年,什么奇葩的家属都见过,但像他这样坑死亲妈的,还真是头一回。”
“张明在医院的一系列行为,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
“经过法医鉴定和检方的初步讨论,张明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寻衅滋事了。”
“他明知自己的阻拦会导致伤者无法得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却依然放任这种结果发生。这在法律上,已经构成了故意人罪。”
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不过,”警察叹了口气,“这件事比较特殊。”
“不管怎么说,死者是他的亲生母亲,你又是他的合法妻子。”
“在我国的司法实践中,这种发生在直系亲属之间的案件,被害人家属的谅解和态度,往往会很大程度影响法院的量刑。”
“所以,我们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你是打算出具谅解书争取宽大处理,还是要求依法严惩?”
“严惩。”
我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头直视着警察的眼睛。
“我不谅解,绝不谅解。”
“警官,他害死的是一条人命,哪怕那是他自己的母亲。”
“我要求法律给他最严厉的制裁,我不需要任何民事赔偿,我只要他坐牢!”
警察看着我决绝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张明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他一直嚷嚷着要见你。”
“按规定,你们可以见一面。”
我冷笑一声,同意了会面的要求。
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他还能说出什么的话来。
9.
在看守所冰冷的会见室里,我隔着铁栅栏,再次见到了张明。
仅仅过了一夜,他仿佛老了十岁。
胡茬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满是惊恐和憔悴。
看到我走进来,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向铁栏杆。
手铐撞击在铁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念!你终于来了!你快跟警察说,我是被你骗了!我不是故意的!”
张明歇斯底里地吼道,眼神中充满了扭曲的疯狂、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昨天晚上非要跑去献血,我怎么会以为躺在里面的是你妈王桂兰?!我不以为是你妈,我怎么会去拦着!”
看着他这副死不悔改、疯狂甩锅的丑恶嘴脸,我心中的愤怒反而平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和恶心。
我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张明,你到现在还在自欺欺人。”
“你阻拦别人抢救,是因为你以为那是我妈。”
“也就是说,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是想害死人,对象还是我妈,对吗?”
张明一下子被我噎住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是无力地狡辩: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想害死你妈呢......”
我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说实话。
但我也没兴趣听了。
对他来说,我妈是我妈,他妈是他妈。
可对我来说,婆婆就相当于我的第二个母亲。
他这样阴暗的心思,除了会让他的行为更加恶劣外,毫无用处。
“张明,你是不是失忆了?还是你演戏演得连自己都骗过了?”
“上个月我们单位组织体检,你的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贫血症三个字。”
“昨天晚上,当医生询问谁符合献血条件时,医生明确说明了贫血患者绝对不能参与献血!”
我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伪装:
“医生一开始就说了你的身体状况不达标,本不可能用你的血!”
“是你自己装聋作哑,还是你本就没把医生的警告当回事?”
“你不仅是个人犯,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你不敢面对自己害死亲妈的事实,就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
“张明,你真让我恶心!”
我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明的口。
他最后一丝狡辩的借口被无情地击碎了。
他无力地顺着铁栏杆滑落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过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
“林念,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别忘了,我们有女儿!你如果非要让警察判我故意人,我就会有案底!”
“我是她的亲生父亲,如果我坐了牢,她以后怎么考公、怎么考编?!她的政审永远都过不了,她一辈子就毁了!”
“为了女儿的前途,你必须出具谅解书!你必须去跟法官说这都是误会!听到没有?!”
他竟然拿女儿的未来来威胁我。
“考公?”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张明,你太小看我了,你也太小看我的女儿了。”
我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女儿长大后知道,她考公的资格,是用她最爱的的命,和包庇一个人犯父亲换来的,你觉得她这辈子能活得安心吗?”
“我告诉你,我林念就算带着女儿去扫大街、去捡破烂,也绝不让她有一个逍遥法外、丧心病狂的人犯父亲。”
“我会承担所有的后果,我会独自面对她未来所有可能的怨怼。
“但我绝不会让你这种逃避惩罚!”
“你就在监狱里,为你那可悲又恶毒的一生赎罪吧。”
10.
几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肇事司机,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处。
张明,因其阻碍医疗抢救的行为直接导致了被害人的死亡。
且主观上故意,手段恶劣,情节极其严重,法院没有采纳任何减轻处罚的辩护意见。
最终,张明被判处十五年。
在判决下达的前夕,我们的离婚手续也由小周律师全权代理办理完毕。
因为张明的重大过错和犯罪行为,他净身出户,女儿的抚养权毫无争议地归我所有。
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女儿渐渐长大了些,变得比同龄人更加敏感和懂事。
尽管我们一家人绝口不提那晚的真相,但小孩子的心思总是敏锐的。
她开始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从姥姥姥爷偶尔红肿的眼眶中,拼凑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在她八岁那年的一天晚上,她突然扑进我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非要找你们,才会被车撞的?”
“大家都说爸爸是坏人,是因为我不乖,才让爸爸变成了坏人对不对?”
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心都在滴血。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幼小的肩膀上。
我和父母停下了手里所有的工作,夜陪伴在她身边。
“宝贝,看着妈妈的眼睛。”
我捧着她满是泪水的小脸,无比郑重地告诉她:
“出事,是因为有一个不遵守交通规则的坏司机撞了她。”
“更是因为那个原本应该保护她的男人,不仅没有救她,反而拦住了医生。”
“这叫‘犯罪’,这是坏人做的事。”
“囡囡想念爸爸妈妈,这是孩子的天性,没有任何错。”
“去帮你找我们,是因为爱你。”
“爱是没有错的,错的永远是那些践踏生命的人。”
在随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陪她一起画画、一起旅行,用尽所有的耐心和爱,一点点抚平她心里的褶皱。
慢慢地,她终于明白,那个在监狱里服刑的男人,不配得到她的内疚和眼泪。
她将对自己无端的责难,转变成了前进的动力。
“妈妈,我长大以后想当医生。”
有一天,女儿指着电视里的急救纪录片,眼神明亮地对我说。
“我想去救那些受伤的人,绝对不让坏人拦着他们。”
我欣慰地笑了,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妈妈支持你。”
时光荏苒,我们搬了新家,换了新的环境。
父亲的身体在精心调理下硬朗了许多。
母亲依然每天在厨房里忙碌着我们爱吃的饭菜。
女儿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每天像个小太阳一样充满活力。
曾经那些黑暗和痛苦,没能将我们击垮。
反而让我们紧紧地抱团在一起,在废墟中开出了更加坚韧的花。
我们的生活,终于彻底走向了正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