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耳边有谁在不停呼唤我的小名,嗓音低沉又隐忍。
我有太久太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模糊间,我看到玄色的龙袍,我抓住他的衣袖,手上全是血,流着泪喊:“父皇......”
我好像真的回到了很多年前。
父皇坐在御书房里,笑着把我抱到膝上,太子哥哥在旁边故意念错书,逗我笑得直不起腰。
母后端着桂花糕进来,嗔怪他们两个没个正形。
那时长安城还很热闹,宫墙外有卖糖人的小贩,护城河边的柳絮一到春天就飘得满天都是。
我曾经也拥有过那么好的家。
后来,一切都碎在乌璟的铁蹄下。
那声音停下了。
等我再恢复意识和知觉,嘴里又是熟悉的苦涩味。
我睁开眼,看见乌璟的面容离我极近,他在用嘴亲自给我喂药。
反应过来后,我抗拒地撇开脸。
乌璟一愣,端着药碗的手指攥紧了几分。
“秦姝,既然你醒了,就自己把药喝了!”
他的唇上还沾着一点药汁,眉眼间压着烦躁。
“孤亲自喂你,你还敢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从前我也曾盼过他这样靠近我,盼过他在我病时摸摸我的额头,问一句疼不疼。
如今他终于肯亲自喂我药了。
却只怕我死得太快,没法继续受他折磨。
我撑起身,依他所言,喝了个精光。
可下一秒,又全吐了出来,伴随着黑血,里头还有几只诡异的在蠕动的细小幼虫。
乌璟表情大变,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慌,最后化为愤怒质问:“秦姝,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外头天色已黑,我知道自己的命数已走到尽头。
我说:“陛下,我要死了。”
“我不准!”
乌璟还想拿孩子的尸骨威胁我,可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他看见我在七窍流血,染红了整张被褥。
窗外桃花瓣随风飘进来。
他还看见了我衣领、袖口下的红斑。
那些红斑密密麻麻,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心口。
乌璟伸手想碰我,指尖却停在半空。
他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安安?”
我已经听不清了。
他颤动的目光移回我的脸上,发现眼睛已经永远阖上了。
连一句再见,都没和他说。
7
乌璟迷茫地呆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安慰自己,我只是睡着了,可是那么多的血,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终于反应过来,哑声低吼:
“来人,宣御医!!”
这么多年,他头一次在我受伤时,喊来了御医亲自为我诊断。
而不是随便一碗汤药就打发了。
说起来,那些药材的效果倒真是极好的。
每次都能把我从濒死边缘拉回来,伤口也飞速愈合。
可惜,这些都是表象。
御医替我把完脉,即刻便跪在了地上请罪。
“回陛下,这......前朝公主的身体早就气血亏空,微臣也无力回天。”
乌璟震怒:“一派胡言!”
“孤这些年给她吃了那么多滋养大补的东西,人参,蛇胆,即便是百年灵芝都给她了,如何会气血亏空?”
“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来骗孤?!”
御医连连磕头,“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哐当!
一旁的桌子被乌璟掀翻,他眉眼冰冷,一字一顿:
“让整个太医院的人都给孤滚过来,治不好,全部去给安宁公主陪葬!”
安宁是我的封号。
承载着父皇母后对我的心愿。
一生安宁无忧。
可我这一生,从无顺遂。
犹记得当初在玄幽林,乌璟遭人暗算,重伤昏迷。
我背着他,一步一蹒跚,被迷雾困在树林里,出不去,也寻不到食物。
我只能喂血给他喝。
最绝望之际,我遇到了一个云游路过的巫医。
他说,他那里有一枚生死人肉白骨的丹药,可以救乌璟一命。
我激动的跪地朝他讨要,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巫医瞧了我一眼,拿出一个袋子。
“我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权势地位,只要你以身试毒,帮我试一味药。”
我一愣,低头去看袋子里的东西。
那些可怖的蛊虫在里面,扭曲爬行,甚至还在吞噬同类。
巫医说:“吃了它们,我就答应救你的心上人。”
我沉默片刻。
我最害怕这些虫子了。
巫医收起袋子,就要转身离去。
我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摸到那条狼牙手串。
我拦下巫医,问:“我吃完,真的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