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三天后，我拿到了征信报告。
净净，没有一笔贷款，没有一条逾期。
我拍了照，发给姜念。
她回了两个字：到哪。
我以为她在问我到哪里了。
我回：学校图书馆门口。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了，骑着一辆链条松了的二手自行车，刹车时吱嘎作响。
我把征信报告原件递给她。
她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她没说话，把报告还给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通话录音。
"你听。"
录音里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念念，妹被那个男人骗了，借了好几万网贷，人家追到家里来了。"
"我一个月两千三的工资，你让我怎么还？"
"你是姐姐，帮帮她，妈求你了。"
录音是去年十月的。
我听完，胃一阵痉挛。
"这段录音之后，我把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全转给她了。三千七。"
姜念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天我开始去捡瓶子。一个五分钱，攒够十块去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
我看着她，注意到她手腕很细，细到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那条催债短信呢？"我问，"是从哪个号码发的？"
姜念把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截图。
我把号码输进搜索引擎。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个号码不是任何网贷平台的。
归属地是我们老家的区号，一个普通的手机号。
我点进去看了更多信息——有人在某个投诉网站举报过这个号码，说是群发扰短信的号段。
"这不是网贷公司的号码。"我把搜索结果给姜念看。
她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拧起来。
"谁发的？"
"不知道。但这种号码五块钱就能买一个，批量发短信的那种。"
"谁都能发。"
姜念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但还没等她开口，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们两个同时看着那个字。
姜念接了，按了免提。
"念念，这个月手头紧不紧？"
"妈。"姜念打断她，声音很稳，"姜禾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找你什么？"
"妈，你跟我说姜禾借了网贷，催债电话打到家里。"
"我今天看了她的征信报告，一笔贷款都没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更久。
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变了，带上了那种我太熟悉的委屈和疲惫。
"念念，妈怎么会骗你呢？那个征信可能是后来还清了销了记录。"
"消不掉。"我开口了，"征信记录保留五年，还清了也会显示。"
"妈，从来没有网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阿禾，你怎么能当着你姐的面拆妈的台？"
"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
"念念你别听她的，妹从小在乡下长大，心眼多。"
姜念挂了电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浮起一层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也不是信任。
是一种被连拔起的茫然。
"她还在说我心眼多。"我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姜念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帆布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从七岁开始恨你。"
"妈说我没有新衣服穿，是因为钱都寄到乡下给你了。"
"我生那天妈忘了买蛋糕，她说这个月超支了，因为你在乡下生病要吃药。"
"我恨了你十几年，姜禾。"
"可你也没拿到过那些钱，对不对？"
我点头。
巷子里没有风，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被汗黏住。
"那钱去哪了？"她又问了一遍，跟三天前那个凌晨一模一样的问题。
这次我没有沉默。
"查。"
"怎么查？"
"你给她打电话，要钱。"
姜念皱眉看着我。
"就说你下个月房租涨了，缺三千块，让她转。"
"如果她真的没有钱，她会跟你哭诉。如果她有，她会找借口。"
"不管哪种反应，我们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姜念低头想了很久。
"行。"
第 4 章
姜念当天晚上就打了那个电话。
我在旁边坐着，没出声。
电话响了三声，我妈接了。
"念念？怎么了？"
语气很正常，听不出下午那通电话的慌乱。
"妈，我房东说下个月房租涨了，涨八百，我这个月手头实在不够，你能转我三千吗？"
姜念说得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撒娇的尾音。
她跟我说过，她从来不跟我妈撒娇，但今天她得演。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几秒。
"念念，妈手里真的没有钱，你知道的，我一个月就两千三。"
"妈，我知道姜禾每个月给你转两千。"
这句话不在计划里。
我看了姜念一眼。
她冲我做了个口型：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至少五秒。
"......谁跟你说的？"
"妈，你就说有没有吧。"
"那个钱妈存着呢，是留给你们以后的，现在不能动。"
"那我这个月怎么办？"
"你不是在打工吗？多做几个小时。"
"妈，我已经在捡瓶子了。"
这一句说出来，姜念的声音终于抖了。
不是演的。
"你跟我说姜禾的网贷要我帮着还，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把钱转给你。"
"现在我连饭都吃不起了，你让我多打几个小时工？"
我妈那头突然开始抽泣。
"念念，妈也是没办法，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情况？到底什么情况？"
"爸走了之后，就我们三个人了，到底还能有什么情况把钱花光？"
哭声更大了。
"你别妈了，妈压力也大，超市效益不好，这个月奖金扣了。"
"妈。"姜念打断她，"三千块。"
"你要是，我下个月回家找你拿。当面说。"
电话那头的哭声突然收住了。
停顿了两秒，我妈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快很急。
"念念你别回来，你回来什么？来回车票要好几百。"
"就因为好几百的车票，你不让我回家？"
"不是，妈的意思是，没必要跑一趟，妈想想办法给你转。"
"你等两天，两天之内妈一定给你。"
电话挂了。
姜念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听出来了吗？"
我点头。
不是没有钱。是不想让她回家。
跟我的情况一模一样。
三年来，我每次说要回家，我妈都拦着。说姐姐在家会不高兴。
现在姜念要回家，她也拦着。说来回车票贵，没必要。
她不让我们见面。
不让我们碰头，不让我们说话，不让我们对上任何信息。
因为只要我们一对，谎就全破了。
可她已经迟了三天。
"五一我回家。"姜念说。
"我也回。"
"别一起。"她看了我一眼，"你比我晚一天到。"
"为什么？"
"我先回去试探，看她什么反应。"
"如果我们一起出现，她会直接哭，然后谁也问不出东西。"
"你后到，我先把她的话套出来，录音。"
"等你到了，我们再一起摊开。"
我看着姜念，头一次觉得这个恨了我十几年的姐姐，脑子比我清醒得多。
"行。"
她骑上那辆吱嘎响的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但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如果查出来那些钱真的被她花了......"
"我不会替她瞒。"
链条咯吱咯吱响着消失在路灯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从凌晨在垃圾桶旁认出她到现在，不到一个礼拜。
十几年的仇恨、误解，不是和解了，只是被按了暂停。
我跟姜念之间那弦还绷着，但至少，枪口不再对着彼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