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妾身方才头晕......”
我踏进正厅时,正撞见苏婉仪软着腰肢往萧珩臂上贴,半边衫子滑下肩头。
我正想上前拨开她,耳边却猛地灌进一道细嗓:
【赶紧推我!原书剧情写得明明白白,只要这位正妃当众动粗,王爷便会厌弃她,我的好感度直接暴涨二十点!】
【空有世家嫡女的体面又如何?等我取而代之,她落得冷宫惨死的下场。】
【你越蛮横,越衬得我楚楚可怜。】
我硬是卸了力道,侧头吩咐丫鬟:
“还不把暖炉拿来?再请府医,仔细瞧瞧苏妹妹这头晕。”
苏婉仪脸上的怯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得意裂了缝。
我垂眸替她理了理鬓边珠钗:
“妹妹娇贵,后站不稳只管使唤下人搀扶,王爷肩甲坚硬,莫要硌坏你这张嫩脸。”
1
暮色落下,侍女通传,苏婉仪遣人送来邀我千鲤池赏月。
我淡淡应下邀约,转头吩咐贴身心腹锦书,带两名可靠侍女绕去假山后侧隐蔽等候。
换上素色外衫,我缓步走到荷花池。
池沿铺着一层湿滑青苔,几块石头松动,踩上去极易打滑。
远远苏婉仪心底的算计毫无遮掩撞进我耳中。
【今晚绝佳时机,等她靠近池边,我直接往水里栽,王爷便会认为她是妒妇行凶,直接禁足三月!】
【剧本绝不会出错,这次定能刷满好感度!】
苏婉仪刻意紧贴池边站定,身子微微摇晃,余光频频瞟向我,就等我上前。
我停在三步开外,眉眼温和开口:
“妹妹站这般靠边,脚下青苔湿滑,仔细失足落水。”
这话刚落,苏婉仪急了。
等不到我触碰,她脚下猛地一崴,主动朝着池水栽去。
我眼疾手快,伸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稳得半点不松。
假山后的侍女齐齐冲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苏婉仪裙摆净净,连半滴水渍都没沾上。
她脸上错愕一片,眼底酝酿好的委屈瞬间无处安放。
假山传来轻微脚步声,萧珩缓步走了出来。
苏婉仪立刻敛了神色,眼眶飞快泛红,正要张口哭诉我咄咄人。
我抢先一步出声,语气坦荡周全:
“王爷来得正好,方才苏妹妹险些失足跌落池中。”
“臣妾正打算同您商议,池边青苔湿滑,明便让人尽数铲去,免得往后府中姐妹再出意外。”
萧珩目光扫过苏婉仪发白的脸,只淡淡吐出四字:
“听王妃安排。”
没有半句安抚我的辛劳,视线落在苏婉仪身上时,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
我打理王府后院三年,事事周全妥帖。
在他眼里,竟不如一个处处算计的妾室金贵。
【怎么不灵了?!剧本明明写好她会推我,王爷该斥责她才对!好感度怎么半点没涨?】
苏婉仪心底的尖叫清晰传入我耳中,看着她眼底藏着不甘的模样,我只觉得可笑。
不多时,我便带着锦书告辞回正院。
关上房门,院内只剩我们二人,我低声吩咐锦书:
“明一早,让人把千鲤池那几块松动石头全部换掉,选厚重牢固青石。”
锦书不解,轻声询问缘由。
我垂眸捻着袖口珠扣,淡淡轻笑:
“苏婉仪今落水之计落空,绝不会就此罢休,下次定然还要故技重施。”
“提前备好,省得她再白费心思。”
2
三后,宫中赏赐送达王府。
皇后特意赏我一支翡翠点翠簪,翠色通透,雕工精致,是难得的珍品。
苏婉仪远远瞧见赏赐礼盒,心底立刻生出歹计。
隔一早,我按惯例前往府中佛堂上香,需独处一个时辰。
我刚踏出正院,耳边便响起她的心声:
【趁她不在,我把御赐簪藏进她贴身丫鬟妆奁。明天我假装无意间撞翻,当众揭发偷盗。】
【王爷最忌讳下人私藏御赐物件,身为主母管束不严,必定重责禁足!】
我脚步未停,面上不动声色。
上香归来,我屏退所有人。
独自打开珍藏首饰的锦盒,取出那支真品翡翠簪,锁进暗格木匣。
又从私藏首饰中翻出一支做工相近的仿品,悄悄放进锦书梳妆匣夹层。
一切布置妥当,静待苏婉仪上钩。
次午后,苏婉仪准时登门拜访,笑意温婉,一口一个姐姐,看着无害。
她假意与我闲谈几句,起身时脚下一滑,猛地撞翻锦书摆放妆奁的木桌。
钗环首饰散落一地,那支仿翡翠簪滚到众人眼前。
苏婉仪失声尖叫,音量恰好能引来各处下人:
“天呐!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王妃的御赐簪,怎么会藏在一个丫鬟的妆匣里?”
她眼底藏不住狂喜,心声不断刷屏:
【这次她百口莫辩,偷盗御赐的罪名扣死,王爷定会厌弃她!】
吵闹声引来了萧珩。
他看见地上的仿簪,脸色瞬间沉冷,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
“此事当真?”
不等苏婉仪哭诉,我从容起身,转身取来存放贵重首饰的紫檀锦盒缓缓打开。
那支真正的翡翠点翠簪静静躺在丝绒之上,翠光流转,一目了然。
“王爷,臣妾的御赐簪,一直妥善收在身边,从未离府半步。”
我抬手拿起仿簪,递到萧珩眼前,
“倒是苏妹妹手里这支,底座刻纹粗糙歪斜,一看便是民间仿造之物。”
萧珩接过两支簪子对比,神色骤然变冷,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苏婉仪。
苏婉仪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慌乱辩解:
“妾身......妾身不知这仿簪从何而来,绝非妾身有意栽赃王妃!”
我轻轻叹了口气,反倒出声替她解围:
“想来是底下下人手脚混乱,拿错物件。”
“苏妹妹也是一时心急,并无恶意,此事不必深究。”
这番大度说辞落下,萧珩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同,低声道:
“王妃心大度。”
苏婉仪跪在地砖上,难堪至极,心底满是崩溃:
【明明能让她失宠的,为什么反倒成全她贤良名声?剧情全乱了!】
送走苏婉仪时,我侧身轻声提点一句,语调温和,字字敲打她:
“妹妹往后若是想‘寻’什么物件,提前同我说一声便是。”
“我定然提前给你备好,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3
转眼到中秋,王府摆下家宴。
太妃亲自前来,满堂宗室、女眷齐聚。
苏婉仪翻阅随身话本,当年陈家主将战死,婚约作废,温家主动提出联姻,稳固王府兵权。
摸清太妃心中对我这桩联姻始终存有芥蒂,打定主意借酒发难。
宴席过半,她端着酒杯站起身,故作醉态。
脚步虚浮晃到宴席中央,高声开口:
“听闻王爷年少时,原定婚约乃是陈将军千金,后来不知何故,才换成温家嫡女联姻......”
话音落地,满堂瞬间寂静。
【太妃一直不满这门婚事,此话一出,王妃必定恼羞成怒当众失态,落得善妒小气的名声!】
苏婉仪心底的盘算清清楚楚传入我耳中。
我指尖死死攥紧白玉酒杯,心底酸涩翻涌。
三年联姻,我倾尽心力打理王府,事事周全。
到头来,还要被人当众揭开伤疤,沦为众人闲谈。
但我早有应对,片刻便平复心绪,放下酒杯,笑意从容反问:
“妹妹这番话,是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
“当年陈将军重伤临终前,亲自上书太妃举荐温家,直言我温家女子稳重,能稳住王府内宅,辅佐王爷镇守北疆。”
“倒是妹妹,一介后院妾室,为何费心打探王爷年少私密议亲旧事?”
一句话扭转全场风向。
方才面色沉郁的太妃,神色骤然缓和,转头冷冷看向苏婉仪,语气带着训斥:
“你一个侍妾,安分守己即可,主子早年私事,轮得到你四处打探议论?”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婉仪身上,打量、鄙夷交织。
她端着酒杯僵在原地,手指一松,酒水尽数洒在衣裙上,狼狈不堪。
迫于太妃威压,她只能屈膝躬身,当众向我、向太妃赔罪。
【不可能!这招明明万无一失,该她失态丢脸,怎么错的反倒成了我?剧情彻底跑偏了!】
她心底的心声疯狂刷屏,满是不甘与慌乱。
宴席散场,众人各自散去,萧珩主动走至我身侧,一路送我回院落。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难得带上一丝柔和,低声开口:
“当年议亲旧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安抚我心中委屈,眼底竟藏着几分愧疚。
可苏婉仪数次算计、次次偏心的画面涌上心头。
这点微弱歉意,早已弥补不了长久以来的寒心。
我淡淡收回目光,疏离浅笑:
“王爷说笑了,臣妾从未介怀半分。”
萧珩望着我冷淡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了然。
4
算计尽数落空,苏婉仪彻底乱了分寸。
当晚晚膳过后,侍女端来每必喝的安神汤药。
我端起瓷碗,苏婉仪藏在院外的心声猛地砸进我耳中。
【药里掺好了砒霜,只要她喝下,不出五便体虚垮掉,再过几直接毒发身亡!】
【这次没人能阻拦我上位!】
我浑身一僵,指尖微微发抖,心头涌上彻骨寒意。
落水栽赃、栽赃偷盗、当众揭伤疤,不过是争宠算计。
如今她竟直接动了心,要取我性命。
长久积攒的委屈、心寒在此刻尽数爆发。
萧珩先前次次偏袒、次次质疑我的画面在脑海盘旋,而我,险些死于妾室毒计之下。
极致的窒息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立刻捂住喉咙,剧烈咳嗽几声,将瓷碗放到桌案:
“汤药苦涩难咽,先放一旁晾凉,晚些再喝。”
侍女退下后,我立刻吩咐锦书,将这碗汤药完整封存,妥善收好药渣,留作后铁证。
当夜,我刻意卧床装病。
府医前来诊脉,只断为风寒体虚,开了温补方子,并未察觉异样。
往后两,我愈发虚弱,终卧床少言。
苏婉仪每准时前来院外假意探望,站在廊下听我屋内阵阵咳嗽,心底满是狂喜。
【书中说五天她就彻底起不来,这次绝对不会出错!等她一死,王爷定会立我为王妃!】
第三入夜,萧珩处理完公务前来探望。
我看准时机,眼前一黑,直直昏倒在他怀中。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萧珩彻底慌乱失态。
他双臂紧紧将我抱起,快步送至床榻,厉声朝外呵斥太医:
“若是治不好王妃,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一众太医惶恐跪地,重新仔细查验我近饮用的汤药。
有人拿起封存的药渣细细嗅闻,瞬间脸色大变,跪地高声禀报:
“王爷!此药渣内掺有微量砒霜,长期服用足以慢性毒人身!”
萧珩周身气温瞬间降至冰点,眉眼覆满寒霜。
他当即下令彻查,线索层层收拢。
所有证据,全部指向苏婉仪。
侍卫奉命前往偏院,将失魂落魄的苏婉仪拖拽至正厅。
她一见满厅人证物证,立刻放声哭喊,颠倒黑白:
“妾身冤枉!是王妃记恨我,自导自演下毒陷害我!”
锦书跪在一旁,眼眶通红,哭得肝肠寸断:
“王爷明鉴!我家王妃连卧病,连起身都费力,哪里有精力布局陷害苏姨娘!”
萧珩望着地上撒泼狡辩的苏婉仪,眼底再无半分从前的怜惜:
“苏氏即刻院禁足,待王妃苏醒后再细细审问。”
苏婉仪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脑海里彻底崩溃炸裂,绝望嘶吼:
【怎么会......书里本不是这么写的!】
【她应该中毒身死,我该登顶王妃之位,为什么所有剧情全部颠倒?!】
第2章 2
5
苏婉仪被拖下去的第二,正厅里仍弥漫着昨夜的寒气。
在软榻上,面色苍白,手边搁着那碗封存了三的药渣。
锦书跪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姐,这是从苏姨娘贴身丫鬟翠儿床板底下搜出来的。"
我翻开账册,墨迹尚新,账目列得清清楚楚。
翠儿签了字画了押,昨夜便被萧珩的人押去了柴房。
"小姐,王爷请您去前厅,说要当面审问苏姨娘。"锦书低声报。
我缓缓坐直身子,唇角压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
前厅里,萧珩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太妃没来,但她的贴身嬷嬷坐在侧首,显然是代太妃旁听。
苏婉仪被两名侍卫按跪在厅中,发髻散了大半,眼底布满红血丝。
她一见我进来,猛地抬头,嘶声喊:
"王爷!妾身冤枉!是王妃自导自演!她恨妾身得宠,便设下毒计陷害妾身!"
萧珩皱了皱眉,看向我。
我走至厅中,朝萧珩浅浅一礼,声线平静:
"王爷,臣妾有几句想问苏姨娘。"
萧珩点头。
我转向苏婉仪,目光温和,语气不急不缓:
"苏姨娘说臣妾自导自演,那臣妾倒想问问,翠儿是你的人,永安堂的药贩与你府外买通的管事刘贵有往来,刘贵三前恰好支取了库房五十两银子——”
“这些,也是臣妾安排的?"
苏婉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只重复:
"你、你血口喷人......"
我又从袖中取出那封锦书截获的书信,展开来:
"苏娘子交代之事已办妥,砒霜半两分五包入药,余毒已清。落款——永安堂周掌柜。"
我抬眼看向苏婉仪:
"这封信,是从翠儿贴身衣物夹层中搜出的。苏姨娘,还要继续喊冤么?"
厅中一片死寂。
萧珩的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苏婉仪张了张嘴,终于哑了声。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声音冷得像北疆冬月的铁:
"苏氏,你还有何话说?"
苏婉仪浑身瘫软,终于落了泪,却不认罪,只哭道:
"王爷......妾身侍奉您两年,您便不信妾身半分么?"
萧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我信了你两年,你却用砒霜还我。"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放软了几分:
"王妃身子未愈,先回去歇着。此案本王亲自查到底。"
我垂眸应了声"是"。
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苏婉仪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她心底最后一声残响:
【他竟......用那种眼神看她......】
我脚步未停,唇角微微一抿。
6
萧珩说要亲自查到底,我倒没有当真。
三年来他政务繁忙,后院之事向来不过问,此次能当众审问苏婉仪已算破例。
我回正院后只吩咐锦书:
"把库房近半年的进出账目整理一份,送去王爷书房。"
锦书应了,又迟疑道:"小姐,您说王爷会看么?"
"看不看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在榻上闭目养神,耳边安静得很。
苏婉仪被禁在偏院,隔得远了,她的心声再传不过来,我难得清静。
谁知隔一早,锦书兴冲冲推门进来,压低嗓音道:
"小姐,王爷昨夜通宵翻了咱们送去的账簿。"
我正对镜梳妆,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我放下梳子,看着镜中自己的眉眼,心底无波无澜。
午后萧珩来了正院。
他进门时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动作生疏,带着几分笨拙。
"府医说你要连服七。"他在榻边坐了下来,顿了顿,
"我让厨房换了新的药盅,以后的药都由锦书亲自看着煎。"
我端起药碗,热气氤氲中瞥了他一眼:
"王爷今不忙?"
"忙。"他答得脆,目光却落在我脸上,
"账目我看了。三年,你从嫁妆里贴了府中公账一万三千两。还有田庄药材的收益,你全记入了公账。"
他说这些话时嗓音很低,像在念一份迟到了许久的奏章。
"为何从不与我说?"
我喝了口药,苦味在舌尖化开:
"王爷镇守北疆,战事吃紧,臣妾打理后院本是分内之事。"
萧珩沉默了很久。
"温乔。"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微微一怔。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不称"王妃",而唤我闺名。
"从前......是我怠慢了你。"
他说完这句便站起身,大步出了房门。
我端着药碗,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廊下。
三年的寒凉不是一句"怠慢"便能捂热的,但我承认,此刻心底某个角落里,那些积了灰的委屈,被轻轻翻动了一下。
锦书从外头探头进来,小声说:
"小姐,王爷走的时候脚下绊了门槛,差点摔着。"
我放下药碗,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但笑意很快敛去。
因为隔着大半个院子,一道断断续续的心声又飘了过来:
【不行,我还有底牌......太妃与陈家的旧信......只要捅出来,温乔的位子便坐不稳......】
我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着药碗边缘。
苏婉仪,你果然还不肯罢手。
"锦书,"我抬声道,"去查查苏姨娘入府之前,再看看近有没有人往里头递东西。"
锦书利落应下,转身去了。
我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将碗中药一饮而尽。
7
锦书的消息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三清晨,一封信函展开在我面前。
"小姐,苏姨娘身边那个被贬去洒扫的丫鬟春杏,昨借口给太妃送新晒的桂花,把这封信夹在花篮底下递了进去。”
“太妃看过之后没有声张,但今一早便传了话,说午后请您去一趟。"
我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逐字读去。
抄本上的内容与锦书所言一致,大意是说温家女入府乃是借联姻稳固北疆兵权,若萧家后势弱,温家恐借王妃之手行掣肘之事。
言辞恳切,句句以"忠告"自居,实则字字暗指我是安在王府的一枚棋子。
我合上信纸,轻轻笑了。
"小姐,您笑什么?"锦书急得跺脚,
"太妃若真信了这信,您三年来的辛苦岂不白费了?"
"你慌什么。"我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从暗格木匣里取出另一封书信来。
"备轿,去太妃院。"
太妃院里熏着沉香,老人家靠在罗汉床上,见我进来,面上笑意如常,只眼底多了一丝打量。
"乔丫头来了,坐。"
我依礼请安,在绣墩上坐下。
太妃闲话了几句府中秋安排,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下来:
"前我收到一封信,是早年陈将军的东西,说了一些......关于你温家的事。"
她说得不疾不徐,眼睛却直直看着我。
我垂眸一笑,从袖中取出那封压了三年的旧信,双手奉上:
"太妃娘娘,儿媳今来,也带了一封信。还请太妃先看这一封。"
太妃接过,拆开来看。
我静静等着,目光落在她面上。
信中陈老将军的原话是这样的——
"温家女温乔,自幼随母理家,言行有度,心性坚韧。臣以性命作保,此女可稳萧家后宅,可抚北疆军心。萧温联姻,非为掣肘,实为共守。若臣死后有人以此作文章,望太妃念臣临终之言,莫疑忠良。"
太妃放下信,沉默了良久。
她手指搭在膝上,半晌才出声:
"这封信,你嫁入王府那年便有了?"
"是。父亲将信交予儿媳时曾说,若有一有人借陈将军之名挑拨萧温两家,便以此信为证。"我语气和顺,不卑不亢。
太妃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
"你这丫头,三年了,从不曾为自己说过半句。"
"儿媳若早早拿出来,反倒显得心虚。"我顿了顿,抬眸看太妃,
"今拿出来,是因为有人不择手段,要拿亡故之人做刀。"
太妃面色一沉,随即唤了贴身嬷嬷进来,冷声吩咐:
"把苏氏给哀家带过来。"
苏婉仪被带到太妃院中时,已是暮色四合。
她面上强撑镇定,躬身行礼,只唤了一声"太妃娘娘"。
太妃也不多言,只将陈老将军那封原件轻轻推到她面前:
"苏氏,你且看看,这两封笔迹,哪一封是真的?"
苏婉仪双手哆嗦着拿起信纸,看一眼便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
太妃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竟敢假造亡故忠臣的笔迹,挑拨哀家与王妃的关系?"
苏婉仪嘴唇翕动,只挤出几个字:
"妾身......妾身不知......"
"不知?"太妃冷笑一声,"那好,哀家今便告诉你——你从今起,禁足偏院,无哀家允准不得出院一步。"
苏婉仪浑身瘫软在地,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起身朝太妃行礼告退,经过苏婉仪身侧时,只轻声道了句:
"妹妹往后若要寻旧信,提前与我说一声便是,我替你备好。"
走出太妃院门,晚风迎面扑来。
身后传来苏婉仪心底近乎癫狂的嘶喊:
【不可能......那明明是我费尽心力弄来的底牌......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备好了......】
锦书跟在我身后,低声问:"小姐,回正院么?"
我裹紧了披风,抬眼望见远处书房灯火亮着,萧珩的剪影映在窗纸之上。
"回。"
我转身,往正院方向走去,一步未停。
8
苏婉仪被降为通房后的头两,府中安静得有些反常。
可心底清楚,以她近越发癫狂的状态,绝不可能就此收手。
果然,到第三午后,我便又听见了那道刺耳的心声。
【我背后还有人......温乔,你以为你赢了?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鱼死网破......】
我手指一顿,抬眸看向窗外。
我把账册合上,叫了锦书进来。
"苏氏这几可有人去探望?"
锦书压低嗓音回道:
"她身边那个叫翠儿的贴身丫鬟被王爷撵出府了,新换的两个洒扫丫头是咱们的人,盯着呢。"
我点了点头,指尖叩了叩桌案。
如今她亲口说了"背后还有人",这条线便该动了。
第二一早,我换了件素色棉裙,锦书扮作随行丫鬟,乘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后角门。
归云茶楼开在城东闹市,我要了隔壁雅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点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
大约一炷香后,隔壁有了动静。
推门声、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嗓音,低沉带沙:
"东西可带到了?"
另一个尖细些的答:
"带了带了,苏娘子说近府中盯得紧......让您稍安勿躁。"
男人冷哼一声:
"她一个通房,连正院都出不去,还让我等?回去告诉她,若年底前扳不倒温家那位,赵大人的耐心也就到头了。"
尖细嗓音连连应诺,脚步声匆匆离去。
我放下茶盏,垂眸望着杯底沉浮的叶片。
赵大人。
这个"赵"字让我心头一跳——
北疆那边,被萧珩亲手罢黜的副将,姓赵,名钦。
我闭了闭眼,将这条线串了起来。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道:"走吧。"
回府后我径直进了书房,给远在北疆的父亲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说尽近之事,末了只添一句:
"女儿需父亲相助,查赵钦近半年所有动向。"
信密封好,由锦书亲自送出府,快马加鞭,三可到。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房里静静等着暮色降下来。
天黑透时,萧珩身边的侍卫过来传话,说王爷请王妃去书房一趟。
我到了书房门口,正要叩门,里头传来萧珩的声音:
"进来。"
我推门进去,见他正对着案上摊开的一幅北疆舆图出神。
"王爷寻臣妾有事?"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
"今你出府了?"
我没瞒他,直言道:"是,去查了苏氏背后的人。"
萧珩眉心一动:"查到了?"
"城东归云茶楼,有人与苏氏的小厮接头,话里提到了赵钦。"我看着他,
"王爷,北疆那边,赵钦近来可有异动?"
萧珩的手指按在舆图一角,才低声道:
"半月前他暗中调了三百私兵,说是'剿匪',实则驻扎在距离边境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我一直派人盯着,但缺实证。"
他抬眼望向我,烛火在他瞳仁里一跳一跳:
"你查出了什么?"
我走到案前,与他隔着那张舆图相对而立:
"苏婉仪是他的人,从两年前入府便是。"
萧珩听完,手指捏着舆图边缘,骨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打算怎么做?"
我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若信我,三内我让苏氏自己开口。"
萧珩深望了我许久,久到烛花噼啪一声爆开,他才嗓音沙哑却笃定:
"好。我信你。"
9
信送出去的第三清晨,温家的回信到了。
我拆开来看,父亲的字迹方正遒劲,言简意赅,只列了三条要事:
其一,赵钦近半年在北疆明面"剿匪"、暗中屯兵,所部已增至五百余人;
其二,他上月曾密会北疆总督府一名幕僚,此人如今已调任京城兵部,姓孙;
其三,父亲已在北疆布好眼线,若赵钦敢动,温家可在一内断其粮草后路。
我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
然后我唤锦书低声吩咐:
"放出消息,就说王妃因连落水受惊、中毒体虚,府医建议回江南温家老宅静养半月。"
锦书愣了一下:"小姐,真要出府?"
"真出。"我将发间的素簪拔下,换了支碧玉的,
"只不过马车里的人,是你。"
锦书了然,利落退下。
当午后,我"回省亲"的消息便在府中传开了。
苏婉仪的院门紧闭,但我隔着大半个府邸,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她心底翻涌的狂喜:
【她要走了!一走半月,府中只剩我与王爷......不,不止如此,赵大人说过,温乔离府之便是动手之时。只要她出城,便让她永远回不来!】
我站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窗框,唇角微抿。
当夜,我又去了一趟萧珩的书房。
我将父亲的回信内容一一转述,又说了放出省亲消息的用意——
引蛇出洞。
赵钦若得了苏婉仪的消息,必然以为有机可乘,会在城外官道设伏。
萧珩霍然起身,绕到案前,居高临下望着我。
他眉心拧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有许多话堵在嗓子里,最终只挤出几个字:"万一出错呢?"
我抬眼看他:"王爷方才说了信我。"
他定定望着我,烛火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跳成细碎的光。
"温乔,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后槽牙咬紧,竟没能说下去。
我垂下眼帘,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萧珩最终只是重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那副冷硬神色:
"明辰时,府兵出西门绕道官道,提前埋伏。但凡风吹草动,信号为令。"
他伸出手来,虚虚悬在我腕上半寸,终究没有落下:
"保重。"
我朝他微微欠身,转身出了书房。
我独自走在回正院的路上,耳边忽然又灌进苏婉仪的声音:
【只要她死在城外,温家便怨不到王府头上......到时候王爷只能立我为妃......这次......这次绝不会出错......】
我在廊下站定,望着头顶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锦书,"我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影子说,
"明一早,把我那件领口带狐毛的厚披风找出来。深秋官道风大,别着凉了。"
锦书低低应了声"是",再没多问一句。
10
辰时三刻,我坐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她扮作我的模样坐进了另一辆马车,直奔城外官道南段。
这是昨夜我与萧珩商议的调包之计。
马车沿东郊小路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汇入官道。
车夫是萧珩的亲卫,压低嗓音说了句:
"王妃,前方三里处便是预设伏击点,王爷的人已就位。"
我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大约又行了一炷香工夫,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车夫勒住缰绳,声音紧绷:
"王妃,前头路面倒了两棵枯树,过不去。"
我掀帘看去,果然见两棵合抱粗的老槐横在路中央,断面整齐,显然被人刻意砍倒。
我缓缓放下车帘,指尖摸到袖中那枚萧珩给的信号烟花,攥紧了。
下一瞬,十几道黑影从两侧枯草丛中暴起,蒙面持刀,直扑马车而来。
车夫拔刀迎上,厉喝一声,刀刃相撞的脆响刺破寂静。
与此同时,我拉开帘角,将烟花对着天际猛地一拉引线——
"咻——砰!"
一道赤红火光冲天炸开,在灰白天幕上绽得刺目。
埋伏在官道两侧密林中的王府府兵如水般涌出,转瞬间便将那十几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黑衣男子身形高大,刀法凌厉,露出的半张脸上,一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颚的旧疤格外醒目。
赵钦。
我隔着车帘,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的惊怒与不甘。
他嘶声吼道:"车里是温家女,拿住她便有筹码!"
但他话音未落,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钉入他握刀的右手手腕。
赵钦惨叫一声,钢刀脱手。
我循着箭矢来向看去——萧珩。
他纵马冲到马车旁,翻身下马。
"伤着没有?"他嗓音喑哑。
"没有。"我攥着汤婆子,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怔了一瞬,才补了句,
"王爷来得及时。"
萧珩没答话,只伸手将车帘重重放下。
我隔着帘子听见他冷沉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下来:
"赵钦,私自屯兵、勾结内眷、伏王妃——这三条罪,够你死十次。"
赵钦满嘴血沫,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笑道:
"萧珩,你赢了这一局又如何?"
萧珩没有回答。
我只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拳背砸在骨肉上的声音,然后赵钦便没了声息。
车帘再度掀开,萧珩的手伸了进来,掌心里沾着几点血迹:
"回府。"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自己扶着车壁下了马车。
萧珩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去。
"苏氏那边,"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赵钦被抓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回去了。"
萧珩垂眼看着我,下颌绷紧了一瞬,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回府。"
马车调头,朝京城方向驶去。
我坐在车厢里,隔着帘幕望见萧珩策马随行的侧影。
他方才那一眼里的后怕,我没有看错。
但那又如何呢?
我收回目光,将汤婆子重新拢进掌心,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隔着数十里,苏婉仪心底的尖叫正一声高过一声:
【怎么会......赵大人被抓了......他怎么会失手......不......不可能......我......我完了......】
我睁开眼,望着车顶起伏的帷布,轻轻呼出一口气。
11
马车驶入王府正门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我下车时瞧见偏院方向灯火通明。
萧珩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我落后两步跟着。
锦书小跑到我身侧,低声说:
"小姐,苏氏那边已经闹了一下午了。还试图翻墙,被侍卫拦了回去,如今正瘫在屋里哭。"
我点点头,没有加快步子。
正厅里灯火通明,赵钦被五花大绑跪在厅中。
萧珩在主位落座,太妃的贴身嬷嬷坐在侧首,阵仗比上回审苏婉仪时还要大。
"把人带上来。"萧珩冷声吩咐。
不多时,苏婉仪被两名婆子半拖半拽地带进正厅。
她发髻散乱,衣衫皱成一团,她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赵钦,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软下去,扑通瘫在门槛边。
萧珩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赵钦的亲笔供词从案上推下来,纸张落在苏婉仪面前两步远的地上。
"赵钦已经招了,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萧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判决,
"苏氏,你还有何话说?"
苏婉仪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翕动半,忽然嘶声尖笑出来,厅中众人俱是皱眉。
"铁证如山?呵呵......"
她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不甘,
"温乔,你赢了。可我至今想不明白——"她声音陡然拔高,
"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我动手之前你便已经备好了后招......你是什么?你是鬼吗!"
她喊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劈了。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萧珩也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掺着探究。
我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苏婉仪面前,蹲下身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苏婉仪,你信不信,你每动一次念头,我都能听见。"
苏婉仪瞳孔骤然紧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她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终于信了。
"你......"她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我站起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面上恢复如常的平静。
萧珩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息,最终没有追问什么。
他转向厅中众人,声线冷硬如铁:
"苏氏废为庶人,即押送北疆苦役营。赵钦押送大理寺,按律问斩。"
侍卫上前拖起瘫软的苏婉仪往外走。
她被拖过门槛时,望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她的心声了,她已经被恐惧和崩溃掏空了一切,连心底的嘶喊都发不出来。
我只看见她的口型,说的是两个字。
"妖怪。"
我垂眸一笑,目送她被拖入夜色。
赵钦也被押了下去。
厅中众人陆续散去,偌大的正厅空下来,只剩我与萧珩并肩站着。
萧珩沉默了很久,侧过头来看我:
"你方才与她说了什么?她怕成那样。"
我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语气淡淡的:
"臣妾只说了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
萧珩望着我,那目光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暗处涌动。
但他最终没有追问,只低低说了句:
"你身上......有很多我不知的事。"
我垂下眼帘,转身朝厅门走去。
走了两步,我停住,偏过头来看他,轻声说:
"王爷后若愿听,臣妾便说。若不愿,也无妨。"
说完我便跨过门槛,走进漫天暮色里。
12
苏婉仪被押走的第二,王府上下便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太妃那边一早便派人送了一盅燕窝来,还带了句话:
"王妃辛苦,后府中事不必事必躬亲,底下人该用便用。"
我笑着收下,让锦书回了句"谢太妃体恤"。
转头依旧忙到头西沉。
三年来的习惯刻进骨子里,一时半刻改不掉,我也不想改。
第三傍晚,萧珩破天荒没在书房待着。
他提了一坛酒,走到正院门口,站在廊下犹豫了好一会儿。
我在窗内瞧见他的影子在门前来回晃了两趟,最后才抬手叩门。
"进来。"我放下账册。
萧珩推门进来,手里那坛酒不大,封泥上还沾着北疆特有的红土。
他把酒搁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像头一回登门做客的生客。
"北疆带回来的,埋了五年的青稞酒。"他拍了拍坛身,嗓音比平松快些,
"今晚无事,喝一杯?"
我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柜中取了两个小盏。
他替我斟了一盏,又给自己倒满,端起来碰了碰我的杯沿,仰头饮尽。
我抿了一口,辣意从舌尖滚到喉底,热融融地散开来。
"温乔。"他又叫了我的名字,比上回顺口了些,
"你当初嫁进来,心里怨不怨?"
我端着酒盏想了想,实话实说:
"怨过。"
他握着空杯的手指紧了紧。
"头一年最怨,"我垂眼看杯底残酒,
"你每月回府不过三五,回来也只问账目和军需。”
“逢年过节,别人家夫妻同桌吃饭,你总被公务绊在书房。”
“那时我想,这联姻不过是一场交易,我替你守宅,你替我温家留脸面,两不相欠。"
萧珩没有打断我,只静静听着。
"后来......"我搁下酒盏,指尖摩挲着盏沿冰凉的瓷面,
"后来我想明白了,怨归怨,但宅子是我要守的。"
我说完抬眸看他,唇边带着浅浅的、无波无澜的笑意:
"所以王爷不必愧疚。这三年的好,我自己给自己了。"
萧珩望着我,喉结上下滚了滚。
然后他伸手拿起酒坛,又替我斟了一盏,端起来,声音低而郑重:
"从前我以为你只是联姻的棋子,稳住北疆的筹码。如今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进我眼底,
"你才是萧珩的定海针。"
我端酒的手悬在半空,被砸得愣了一下。
我端起酒盏,与他轻轻碰了碰,弯唇道:
"王爷这话,臣妾今听了,觉得很好。"
他唇角也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微醺。
萧珩起身说要去园子里走走,我披了件外衫与他并肩出门。
不约而同走到了千鲤池边。
池边的青石被我换过,如今厚实稳固,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细碎如银箔。
萧珩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明我去太妃院,把咱们的婚事重新办一回。"
我一愣:
"什么?"
"当年联姻仓促,"他偏过头来看我,"如今我想补你一场像样的。"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红盖头底下那张冷淡疏离的脸。
和此刻月光下眼含歉疚与认真的模样,恍惚间像隔了一世。
"王爷后若还如从前那般冷落我呢?"
他想了想,答得认真:
"那你便拿账册砸我,我绝不躲。"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收了回去:
"好。那便办一场。"
萧珩伸出手来,实实在在地握住了我的手。
风过池面,月色如水。
我闭上眼睛,耳边再没有那些喧嚷的、癫狂的心声。
"走吧,回去歇了。"我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转身往正院走。
萧珩跟上两步,与我并肩,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团,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