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整个过程,宋修远没有说一句话。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直到一名警察礼貌但不容置疑地请他起身时,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掠过躲闪着他视线的父母,掠过眼神复杂难辨的纪清雪,最后,落在如释重负的宋逸晨脸上。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死寂的、了无生气的平静。
他默默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慢慢坐起身,下床。
纪清雪看着他平静得可怕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在他经过她身边时,她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修远……”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等我,最多三天,我一定接你出来!之后……之后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我补偿你,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宋修远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轻轻地,但坚定地,掰开了她的手指。
一,又一。
没有说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跟着警察,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宋父宋母在他身后,讷讷地开口:“修远……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等逸晨没事了,我们一定好好陪你……”
宋修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
纪清雪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那只被他掰开的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微微颤抖着。
拘留所的三天,度如年。
阴冷,湿,嘈杂,还有同监室人员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言语。
吃的简单粗糙,睡的是硬板床。
身上的伤还在疼,环境又差,宋修远几乎没怎么合眼。
但他始终很安静,不哭不闹,不跟任何人交流,只是沉默地待在自己的角落,看着高处那扇小小的、透着铁栏杆的窗户。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被释放。
走出那道沉重的铁门,外面阳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手机开机,收到两条短信。
一条来自宋母:【修远,我和你爸爸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慈善晚宴,没办法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回家吧,注意安全。回来妈妈给你做好吃的补偿你。】
一条来自纪清雪:【修远,公司临时有非常重要的跨国并购会议,我实在走不开。你自己先回家,好好休息。晚上我去看你,之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等我。】
宋修远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点开了朋友圈。
刷新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宋逸晨十分钟前刚发的。
【一点点小感冒,就被如临大敌地呵护着,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感觉,真好。感恩所有爱我的人。】
照片里,宋父宋母,纪清雪,全都陪着他身边!
宋修远看着那条朋友圈,看着照片里每个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和满足,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街道上,很快被风吹散。
笑着笑着,眼角却有冰凉的液体滑落。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只是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他点开。
是中介发来的:【宋先生,恭喜!您的永久居留申请已正式获批!祝您在全新的国度,开启美好新生活!】
宋修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这五年所有的压抑、痛苦、挣扎和绝望。
终于。
结束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宋家别墅。
家里空无一人,显然都在陪宋逸晨。
他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客房,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工工整整地放在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
一份是《自愿断绝亲子关系声明书》。
一份是《解除婚约协议》。
两份文件末尾,都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宋修远!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个奢华却冰冷、从未给过他真正温暖的家,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出租车驶向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
宋修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灯光闪烁,像遥远的星辰。
广播里开始播放登机通知,他拿起手机,最后一次,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有父母,有纪清雪。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退出了微信,取出手机卡,轻轻折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拉起行李箱,他走向登机口,再没回头。
第十章
纪清雪照顾完感冒的宋逸晨后,又去了一趟公司。
夜里十一点,纪清雪终于结束那场冗长的跨国并购会议。
走出会议室时,她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净净,除了几封工作邮件,没有任何来自宋修远的消息。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坐进车里。
司机问她去哪,她本想说回家,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去宋家。”
车子平稳行驶,窗外夜景飞驰而过。
纪清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眼前却闪过宋修远走出拘留所时那个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心脏莫名地抽紧了一下。
她烦躁地解开领口纽扣,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不安。
只是去看看他。
毕竟他今天刚从那种地方出来,身上还带着伤。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未婚妻应尽的责任。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宋家门外。
整栋别墅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下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
往常这个时间,客厅至少会留一盏夜灯,佣人也该在厨房忙碌准备宵夜。今晚却安静得反常。
纪清雪按下门铃,等了许久,无人应答。
她心里那点不安开始放大,直接输入密码开了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影,是宋父、宋母,还有宋逸晨。
气氛凝滞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纪清雪换了鞋走进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那里,端端正正摆放着两份文件。
她脚步顿住,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几步上前,拿起文件。
白色的A4纸,黑色的标题,在昏暗光线下,刺得她眼球生疼。
《自愿断绝亲子关系声明书》
《解除婚约协议》
落款处,是宋修远清秀却力透纸背的签名。
文件旁边,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是纪家祖传的订婚戒指,当初她亲手给他戴上,五年了,他从未摘下过。
纪清雪盯着那枚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光芒的戒指,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猛地抬头,声音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嘶哑:“这是什么?修远人呢?!”
宋母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晚上回来,就看到这个放在这里……打他电话,关机了……房间里……空了。”
宋父搓了把脸,声音沙哑:“护照,身份证,还有他自己的那点东西,都不见了。”
宋逸晨小声说:“哥哥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替我……”
“闭嘴!”
纪清雪厉声打断,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让宋逸晨吓得浑身一抖,连哭声都噎住了。
宋父宋母也震惊地看向她。
纪清雪口剧烈起伏,那两份薄薄的纸张此刻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扔下文件,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从听筒传来。
微信,短信,所有能联系的方式,全部石沉大海。
她猛地转向宋父宋母,眼底布满血丝:“他什么时候走的?!你们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宋母被她的样子吓到,慌乱地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递给她看:“是……是这个。我们……我们骗他要去参加慈善晚宴,给他发了消息,让他自己打车回家……”
纪清雪看到屏幕上那行字,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
她几乎是抢过自己的手机,点开短信界面,她发出去的那条“公司开会,晚点找你”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两条短信,发送时间相差不过几分钟。
她和他的父母,在他刚从拘留所出来,身心俱创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抛弃他,去照顾另一个安然无恙的人。
“哈……”纪清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涩,带着浓烈的自嘲和恐慌。
宋父讷讷地开口,试图解释:“我……我以为他只是闹脾气……他以前也闹过别扭,过几天,哄哄就好了……”
以前?
纪清雪突然想起宋修远离开病房时那个平静的眼神,想起他掰开她手指时冰凉的触感,想起他头也不回跟着警察离开的背影。
那不是闹别扭。那是心死。
一股灭顶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再理会身后三人,转身就朝楼上冲去,几步跨上楼梯,猛地推开宋修远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