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许嬷嬷没有哭闹。
她只是在被粗使婆子拖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能为力的悲哀。
我追到门口，被两个护院死死拦住。
“嬷嬷！”
许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
扔在门槛上。
“大小姐，老夫人留给您的东西，老奴护不住了，您自己收好。”
门再次被锁上。
我跪在地上，捡起那个旧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把颜色暗沉的玉梳。
这是当年外祖母临终前留给我的。
她说，这把梳子能清商一世顺遂。
我把它放在心口，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直到天亮。
第二天午后，房门再次被打开。
晏明堂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褙子，衬得脸色极好。
“长姐昨夜没睡好吧？”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柔得像春风。
“这是妹妹亲自去厨房熬的安神汤，长姐喝一点吧。”
我坐在床沿，没有看她。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旧玉梳。
晏明堂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她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真好看。”
她伸出手，想要拿。
我立刻把手缩到背后。
“别碰。”
晏明堂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咬住下唇。
“长姐就这么防着我吗？我只是觉得这玉色有些暗了。”
“配不上长姐以后王妃的身份。”
她一边说，一边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出奇的大。
“不如妹妹拿去，让珍宝阁的工匠融了金子重新包个边？”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
“我还说别碰！”
就在我甩开她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玉梳从我的掌心滑落。
“啪”的一声脆响。
掉在青砖地面上。
断成了两截。
屋子里瞬间死寂。
晏明堂立刻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对不起长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帮你看看......”
“你别生气，我赔你十把镶金的梳子好不好？”
我慢慢蹲下去。
手指发着抖，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碎玉。
玉质本就有些脆，断口处十分锋利。
指腹不小心划过边缘。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暗青色的玉面上。
晏明堂还要上来拉我。
“长姐流血了，快让我看看。”
我猛地推开她。
“滚。”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角上。
突然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晏修齐身边的管事便来敲门。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我把断成两截的玉梳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跟着管事走到前厅。
晏修齐负手站在厅中，晏明堂正伏在柳婉怀里低声抽泣。
见我进来，晏修齐指了指桌上。
一字排开，放着十个精致的锦盒。
盒子里，是十把镶金嵌玉的梳子，每一把都比我那把旧玉梳名贵百倍。
“明堂不过是不小心碰掉了一把旧梳子。”
晏修齐的声音温文尔雅，却透着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你身为长姐，怎么能对妹妹动手？”
“一家人，怎么能拿钱和死物衡量？”
他指着桌上的锦盒。
“这些都是明堂特意从自己私库里挑出来赔给你的。”
“你把这些收下，别再让她伤心了。”
我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梳子。
只觉得胃里那股绞痛又翻涌上来。
“那是外祖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看着晏修齐。
“十把金梳子，能买回原来的玉吗？”
晏修齐微微皱眉。
“你外祖母若是活着，也不会愿意看到你们姐妹因为一把破梳子生分。”
柳婉也叹了一口气。
“清商，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得理不饶人了。”
“快向妹妹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笑了。
她弄断了我的东西。
却要我向她道歉。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和睦的画面。
点了点头。
“好。”
“我不计较了。”
我转身走出前厅。
连桌上那些金梳子看都没看一眼。
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去争辩了。
争赢了又如何？
他们永远不会觉得我委屈。
第 4 章
大婚前夜。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桌上放着凤冠霞帔。
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华丽得刺眼。
天刚蒙蒙亮，喜娘和丫鬟们便涌了进来。
她们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镜前，开始绞面、上妆。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弄。
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晏明堂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
挥退了左右的喜娘。
“长姐，今天真美。”
她走到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面先帝御赐的免死铁券。
“长姐马上就要出门了，妹妹再来送送你。”
她把铁券拿出来，在手里把玩。
“这铁券，其实是当年外祖家拼死在战场上换来的。”
“爹爹说，长姐命硬，定北王府的煞气伤不到你。”
“妹妹身子弱，以后若是遇到什么灾劫，还得靠这面铁券保命呢。”
她将铁券重新锁回匣子里。
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长姐放心，你替我嫁进王府这份恩情，妹妹会记一辈子的。”
“你可一定要在王府里，长命百岁啊。”
我看着镜子里她那张温柔到极致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反胃。
这就是我发誓要保护的妹妹。
这就是我期盼了十几年的福报。
我盖上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
遮住了眼前的一切。
喜娘扶着我，一步步走向府门。
门槛前。
晏修齐和柳婉端坐在高堂之上，等着我这出嫁女儿的最后一次叩拜。
周围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喜娘高声唱喏：“请新娘辞别父母——”
我停在原地。
没有下跪。
喜娘愣了一下，小声催促：“大小姐，该跪拜了。”
我站在盖头下，背脊挺得笔直。
“晏大人，柳夫人。”
我平静地开口。
堂上的晏修齐和柳婉猛地变了脸色。
周围的宾客也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既然我是替嫁，这晏家长女的身份，我也压不住了。”
“外祖母的玉梳断了，许嬷嬷也走了。”
“晏家养育之恩，这万两赤金的聘礼，足够还清了。”
“今一别，生死不见。”
柳婉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清商！你在胡说什么！大喜的子，休要口出狂言！”
晏修齐也沉下脸，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把大小姐扶上轿！别误了吉时！”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想要强行按着我下跪。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不是迎亲队伍那种喜庆的鼓乐。
而是铁骑踏破青石板的肃之声。
“定北王府迎亲——”
一声长唱划破了晏府的僵局。
马蹄声在府门前戛然而止。
一阵风吹过，将我的红盖头掀起了一角。
我顺着缝隙看过去。
没有喜轿。
只有一队黑甲铁骑。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喜服，端坐在高头大马上。
他没有下马，手里握着马鞭。
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传闻中那个性情暴虐、病入膏肓的定北王。
原来长了一张极其冷峻的脸。
他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王来接晏家的女儿。”
“哪一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