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区超市旁新开了家助老服务战。
第一天,女儿领了一盒鸡蛋。
第二天,女儿带回两瓶醋和酱油。
第三天,她喘着粗气,兴高采烈地背回一袋大米。
我随口问道:“你公司发的?”
女儿坐在沙发上,喘着气回:“超市旁新开的助老服务站,只要填了电话和家庭住址信息什么的都能领。”
“我路过看好多大爷大妈在排队,就替你领了一袋。”
她说的轻描淡写。
我眉头一皱:“正规送福利不会要求详细住址。”
女儿不耐烦道:“妈,你都退休了,能不能别见谁都像嫌疑人?”
儿子补刀:“一袋5斤米而已,值几个钱?人家图你什么?你别去那闹啊,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他们不知道,我当了一辈子的警察。
所有的大骗局,都是从一颗免费的糖开始。
1
5斤米值几个钱?
但如果一千个老人都去领了这一袋米,那这个服务站就拿到了一千条精准的、包含子女信息的独居老人数据。
这份数据,比大米值钱一万倍。
我对着女儿道:“小雅,你把那个暖心助老服务站的全称发我一下,我去网上查查他们有没有备案。”
小雅边玩手机边回:“妈,我早就查过了,人家有备案,是正规的。你能不能别心了?”
难道是我多心了?
儿子小飞开口:“妈,我们上班这么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别添乱了。那个服务站我看挺好的,还来小区发扇子,上面印着老人防跌倒的小知识,人家是做善事的。”
越是把自己包装成做善事的机构,越要扒开皮看看里面。
我还是不放心。
“小雅,你上网帮我查一下他们的股东是谁、法人代表是谁。”
“妈!”小雅的声音拔高了,“我工作已经很累了,我没空帮你查这些有的没的。那袋大米你要是不放心,扔了行不行?五斤米而已,我赔你二十块钱!”
我没再接话,他们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跟他们吵起来。
下午我自己去了一趟服务站。
服务站门面不大,几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人在里面忙碌。
我推门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迎上来,笑容甜美:“阿姨您好,欢迎光临暖心服务站!这是专门为咱们社区的老人提供关怀服务。”
“哦,我就是进来看看。”我环顾四周,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一堆牌匾,落款全是些没听过的民间组织。
“阿姨您贵姓?我们这边登记一下信息,就可以免费领一份小礼品哦。今天是大米,明天还送洗衣液呢!”小姑娘递过来一张表。
我扫了一眼表格,这个信息收集范围,已经超出了正常公益的边界。
“你们要知道这些嘛?”我笑着问。
“阿姨,我们是为了提供精准服务呀!比如您有高血压,我们上门量血压的时候就会特别注意。子女离得远的,我们会安排更频繁的探访,确保您安全。”小姑娘对答如流,显然受过培训。
“那子女的信息呢?在哪个城市、什么单位、月收入多少,也要问?”
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这个......是自愿填写的啦,有些老人子女在外地,我们想帮着多照应一下。阿姨您先填个基础信息就好,不着急。”
我假意填了个假名字和假的手机号,道了谢,抱着一袋大米回家。
晚上,我把白天拍的照片、自己整理的疑点,一条条写成了长消息,发到了家庭群。
我:“小雅、小飞,这是妈今天调查暖心服务站发现的问题,我建议你们也提醒一下身边的老人,尽量不要去登记。”
发完,我等着回复。
十分钟过去了,小飞回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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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妈,你已经退休了,不是在职警察了,你能不能别总是疑神疑鬼的?”
我正要打字解释。
小飞:“+1,妈你别搞事情。”
我回:“我只是提醒你们注意,这个机构有问题。”
“妈当了一辈子警察,什么样的人会打免费的旗号来接近老人,我太清楚了。”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我看到一条系统提示:“小雅已退出群聊”
小飞私信我:“妈,你又把姐姐气走了,上次她退群也是因为你发防诈骗链接。你就不能少管点闲事吗?现在好了,我下周还要哄她加回来。”
我盯着那条“已退出群聊”的消息,久久回不过神。
难道真的是我职业病犯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服务站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陈慧阿姨吗?我是暖心助老服务站的,之前您女儿在我们这里登记过信息,还记得吗?”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打来了电话。
“嗯,我是,什么事?”
“陈阿姨,是这样的,我们服务站最近推出了一项暖心关怀计划,每天只需要一块钱,就有专业的关怀员上门为您服务,包括量血压、陪聊天、检查居家安全隐患。”
“每天一块钱,一年也就三百六十五块,比请个保姆便宜多了。”
“每天一块钱?”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对,一天一块钱,换一个安心。您一个人在家,万一不小心摔倒了、身体不舒服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那多危险啊。有了我们关怀员每天上门,您放心,孩子也放心。”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们说这话,是瞄准了老人的心口针。
但凡独居的老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自己无声无息地死在家里,等儿女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
同时也怕自己出点什么事,给孩子添麻烦。
我假装犹豫:“我再考虑考虑。”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复盘了一遍。
他们的节奏很专业,先给甜头,再制造焦虑,最后给解决方案。
这是一个完整的恐惧营销。
电话又响了。
女儿小雅打来电话。
“妈!”小雅急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暖心那边给我打电话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们确实也不放心。我已经帮你订了那个每一元的计划,一个月三十块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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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替我订?”我压着声音,但能听出自己语气里的火。
事情还没搞清楚,万一上当受骗怎么办?
“妈!你能不能别犟了?三十块钱一个月,就当请个人陪你说话,又不要你出钱。人家小周说了,这个计划就是专门给独居老人设计的,很多子女都在用。我和小飞都不在你身边,你就当我花钱买个安心,行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
“小雅,我跟你说过了,这个服务站有问题。你让他们上我的门,等于是把家里的钥匙和布局都告诉了他们,万一......”
“妈,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往阴谋论上扯?”她的声音突然冷了,“那袋大米你怀疑人家,人家没骗你吧?那个登记表你怀疑人家,人家到现在做什么坏事了?你查出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我确实没有实质性证据。
“妈,你退休了,你不用再跟骗子斗了,你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了。你就不能......安安心心享个福吗?”
她最后这句话,带着哭腔。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擤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小飞的声音。
“妈,姐也是担心你,我跟姐商量过了,从下周开始,我们每周轮流回来陪你。你那个调查......能不能就别搞了?”
“我不需要你们轮流回来。”我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
“那你就接受一元关怀。”小雅接得飞快,“二选一,要么让人家上门,要么我们轮流回来。你自己选。”
看来在他们眼里我真的就是一个退休了没事,多疑的、让儿女心的老太太。
我叹口气:“行了,那个一元关怀,我同意。”
“真的?”小雅不太相信。
“真的,你们别每周跑,累。一个月回来一次就行。”
电话那头,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而我放下电话,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
既然暖心的人非要上门,那我就将计就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红色马甲。
“陈阿姨您好!我是暖心服务站的小周,今天开始负责您的每关怀。”他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训练有素地弯了弯腰。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客厅。
他问我抽屉里放了什么药、一天吃几次、晚上几点睡、半夜起不起夜。
我给出的都是模糊回答,他也不追问,只是点头记下,然后给我量血压。
小周量完血压,皱了皱眉。
“陈阿姨,您今天高压142,低压96。这个数值有点高了。”
“对于独居老人来说,这个数值意味着什么呢?”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您一个人在家,比如蹲下系鞋带,猛地站起来,血压瞬间飙升,大脑供血不足,眼前一黑,人就倒了。”
我在心里冷笑。
我每天都会自己量血压,数值明明正常,怎么他们一量就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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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盯着他。
“您倒在客厅还好,如果倒在卫生间、倒在厨房灶台边上、倒在浴缸里......”他停了停,“我不是吓您,陈阿姨,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了,您这种情况,随时可能出事。”
我假装担忧:“那可怎么办呢?”
小周眼睛一亮,打开他的工具箱,拿出一本宣传册:家庭应急安全套餐。
“陈阿姨,这是我们总部新推出的套餐,专门针对您这种情况的独居老人。”
“原价39999元,暖心会员价29999元。”
我把宣传册合上:“小周,我一个退休老太太,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多。你让我拿半年的退休金买这个?”
“陈阿姨,这是健康。”他表情认真,“您想想,万一您出了事,住一次ICU多少钱?这套设备一次投入,终身使用,算下来一天还不到两块钱。”
我推脱道:“我再考虑考虑。”
“陈阿姨,我跟您说实话。”小周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这个优惠价,只到今天,明天恢复原价,39999。”
“三万块也不是小数目。”我假装犹豫,“我得跟我孩子商量。”
“当然当然,这个肯定得跟子女商量。”他点头,“年轻人都忙,但是陈阿姨,要是您真的出了事,他们会内疚一辈子。”
他们太懂老人了。
他们知道老人怕死、怕病、怕连累子女。
我面上不动声色,将小周送出了门。
然后给当年的搭档周海发了一条信息。
【老周,帮我查一下,暖心助老服务站的公司,你帮我看看他们有没有违规经营记录,最近在我们小区周围活动得挺频繁。】
周海回的很快:【好的,你等我消息,有结果我给你打电话。】
中午我刚吃完午饭,就接到了楼下邻居王姐的电话。
“老陈!你快来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你在哪?”我着急地追问。
“我在服务站!我之前在这里买了一套设备,花了三万。现在想退款,他们说我要赔钱!不让我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凶。
“我马上来,你别怕。”我挂了电话,立刻往外走。
王姐也是独居老人,能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讨价还价半天,那三万是她丈夫的抚恤金。
到了服务站,我推门进去,看见王姐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眼睛通红。
面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小周,另一个牌上写着总经理刘志远。
“老陈!”王姐看见我,眼泪刷地下来了,“你可来了!这钱要不回来,我都没脸见女儿了!”
刘志远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王大妈这个事呢,不是我们不退,是她单方面违约,她要退,可以,但得承担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六十。”
“一万八?”王大妈声音都变了,“我交了三万,你们退我一万二?那这设备呢?设备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王阿姨,设备您拆开用了,我们没法二次销售,这个损失,总不能让公司承担吧?”刘志远语气不善。
我气的不轻:“你这是强盗逻辑。”
“这是法治社会,一切都是按合同办事。”他拍了拍那份放在柜台上的合同。
我掏出手机。
“你要什么?”刘志远的声音立刻变了。
“让警察来评评理。”我说完,已经开始拨号110。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猛地夺走了我的手机。
小周拿着我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刘志远示意小周挂断。
挂断后,铃声再次响起,小周啧了一声,直接将手机关机。
应该是周海查到消息,给我打电话了。
“三万块我不要了!”王大妈眼泪哗哗地流,“就当喂狗了!我认了!行了吧!让我走!”
“你不要钱,但我们要清白。”刘志远的语气冷下来,“你要是这么走了,回头跟小区里其他人说我们服务站骗钱,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死死盯着他。
“签个字。”他从柜台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确认是自愿放弃退款权利的声明,签了,你们就可以走。”
“你做梦!”我咬牙道。
签了那钱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那你们今天就别走了。”刘志远把门从里面锁上,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你这是非法拘禁。”我怒吼道。
刘志远笑了:“陈阿姨,我这是请你们留下来协商,协商嘛,总得有个结果才能散场,对不对?”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两个独居老太太,最好别找不痛快,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治你们。”
他退后一步:“既然这两位阿姨这么顽固,那就给他们松松骨头!”
小周和其他壮年,活动着手腕笑着靠近。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警察!开门!”
第二章
5
刘志远脸色一变。
“开门。”他对小周说。
小周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拧开门锁。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警服的年轻民警,另一个是周海。
老周穿着便装,但腰间的配枪和身上的警徽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事,然后才移开。
“哪位是这里的负责人?”年轻民警问。
刘志远迎上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我是我是,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有人闹事。”
“闹事?没有啊。”刘志远一脸无辜,“我们是正常经营,这两位老人家。”他指了指我和王姐,“可能是有些误会,我们正在协商解决。警察同志来得正好,帮忙给调解一下。”
周海没理他。
他走到我面前,低声问了一句:“陈姐,没事吧?”
“没事。”我如实说,“但我手机在他那里,关了机,在他右边裤兜。”
周海转过身,看着小周:“手机拿出来。”
小周连忙从兜里掏出我的手机,递过来。
周海接过,递还给我。
“刘志远?”周海问。
“是。”
“有人举报你们暖心服务站涉嫌诈骗、非法拘禁、威胁恐吓,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6
“警察同志,这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调查了才知道。”周海拿出证件,“别让我说第二遍。”
刘志远的脸终于彻底垮了。
“带走。”周海对年轻民警说。
刘志远被铐上了。
他被押出门的时候,经过我身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陈阿姨,等我出来再跟你算账!”
我没说话。
服务站里安静下来。
王姐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王姐,没事了,钱的事,会追回来的。”
从我接到电话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但这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事,像过了好几年。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被关过机的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亮起来。有十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儿子女儿的。
“妈,你上哪了?”
“老陈你说话啊!”
“你到底在哪?”
“你别吓我”
“妈!你说句话”
我在群里回了一条:“没事,在家呢,别担心。”
然后我给周海发了一条:“海子,今天谢谢你。”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条:“陈姐,答应我,别跟他们正面冲突。”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我在撒谎,因为正面冲突已经发生了。
而我,不后悔。
暖心服务站的事,第二天就上了本地晚报。
我本来不想张扬,但小区里已经传开了。
买菜的时候碰见张大姐,她拍着我肩膀说:“老陈,你真行啊,要不是你,我家老头也要去交钱了。”
我说不是我的功劳,是警察来得及时。
但心里还是有点得意的。
第三天上午,周海打我电话,说中午来找我,有事谈。
十二点刚过,门铃响了。
我开门,周海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警。
我给他们倒了茶:“说吧,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
周海和那个女警对视一眼,女警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在茶几上。
“陈姐,你先看看这个。”
我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周海指了指第三页,真正的控制人在这里。”
第三页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四十多岁。
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林淑仪。
“林淑仪,心理学硕士,之前在某大学任教,教的是老年心理学。”
“五年前辞职下海,先后注册了七家公司,业务范围全是养老服务、健康咨询、老年用品销售。”
“我们初步查证,她这三年来在四个省、十一个城市开过类似的服务站,模式一模一样,先送米送油收集信息,再推低价关怀,最后高价卖设备。”
“每个地方停留三到六个月,收割完就走。等老人反应过来,公司已经注销了,人去楼空。”我放下老花镜,揉了揉眼:“那你们抓到她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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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摇了摇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林淑仪。所有合同、资金流水,都跟她无关。她把自己摘得很净。刘志远在审讯里咬死不说,只说自己是区域经理,上面的事一概不知。”
“小周倒是交代了不少,但都是刘志远让他的,他不知道林淑仪这个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周,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周海看了那个女警一眼。
女警开口了:“陈阿姨,我叫许愿,是反诈中心的中队长。周队之前跟我提过您,说您在这个案子里起到了关键作用。我们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林淑仪这个案子,我们现有的证据只能拘留刘志远这种中层的。要抓到她本人,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许愿顿了顿,“我们分析,林淑仪可能还没有离开本市。她在这个城市的服务站刚开张两个月,按她之前的节奏,至少还要再两个月才会撤。刘志远被抓,她要么马上跑路,要么会想办法派人来善后。”
“善后是什么意思?”
“销毁证据,安抚受骗老人不要报警,或者......威胁知情人不许说话。”
周海接过话:“陈姐,你是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证人。而且你当过警察,懂他们的套路。我们担心他们会盯上你。”
“所以你们是来保护我的?”我笑了笑。
“不只是保护。”周海的表情很认真,“我们是来请你当顾问的,不是正式的那种,就是......你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你在这个小区的威望高,老人们都信你,你能不能帮我们盯一下,看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打听你、或者打听王大妈他们?”
许愿补充道:“陈阿姨,我们人手不够,没法二十四小时蹲守。但你在社区里,那些骗子不敢轻易露头,你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行,但是我有条件。”
“第一,我做什么事之前,会先跟你打招呼,不会自己蛮。第二,你们有进展了,要及时告诉我,不能把我当外人。第三这事不能让我儿女知道。”
周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陈姐,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你就说行不行。”
“行吧,但是你答应我,绝对不能一个人跟他们正面冲突。”
“我答应你。”许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陈阿姨,这是我们反诈中心的联系方式,还有我的私人手机号。您随时可以打给我。另外......”
她又掏出一个黑色小东西,像U盘但更扁。
“这是隐蔽录音笔,一键启动,续航八个小时。您放在身上,万一再遇到刘志远那种情况,可以取证。”
我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玩意儿比我当年用的先进多了。”
“时代在进步嘛。”许愿笑了。
但没想到,证据这么快就来了。
8
刘志远被拘留后的第十天。
我接到一个电话。
“陈阿姨,是我,小周。”
我疑惑问道:“你怎么有我电话?”
“陈阿姨你别挂,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想通了,我想戴罪立功。”
“怎么立功?”
“我知道上线的信息,刘志远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姓林,女的,四十多岁,是总设计师。我知道她在哪,我能帮你们抓到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刘志远说,“要是有人供出那个人,那个人会找人来处理我的家人。但是我现在在看守所里待了十天后,我想明白了。我家里还有我妈,我不能让她替我担这个事。我想把这个案子了了,争取宽大处理。”
“你想我怎么做?”
“陈阿姨,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西门,那个茶馆。我一个人来,您带警察来。我把我知道的全部交代。您帮我跟警察说,我是主动投案的,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周海。
我把小周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海听完沉默了几秒。
“陈姐,你觉得是真的吗?”
“不好说。”
“如果他是真心的,那是个机会。但如果这是个局......”
“如果是个局,那就是林淑仪设的。她想让小周把我约出来,然后在我去茶馆的路上或者茶馆里,对我做什么。这样既能除掉我这个麻烦,又能震慑其他受骗老人不敢继续举报。”
“你怎么想?”
“我去。”我说,“但是你们提前布控。”
“陈姐,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海子,小周点名要见我。我要是不去,他会以为你们不信任他,反而什么都不会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你要是不放心,给我安排条后路。”
“行,但是你必须全程听我指挥。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给你装上定位器和隐蔽摄像头。我们的人会在茶馆周围布控。”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海的车准时停在我家楼下。
他给我戴了一个腰带,内侧藏着定位器和一个微型摄像头。
许愿递给我一个圆珠笔,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笔,但笔帽是一个紧急按钮:
“按下去,我们的手机会震动。你按一次,我们在外面就知道你遇到危险了,会立刻冲进去。”
我把笔别在衬衣口袋上。
我提前五分钟到了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认出了其中两桌是周海的人。
三点整,小周进门了。
9
他戴了口罩,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把口罩拉到下巴。
我愣了一下。
小周瘦了很多,两个颧骨凸出来,眼眶深陷,像变了一个人。
手背上还有一块淤青。
“陈阿姨,谢谢你来。”他的声音沙哑。
“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了声音,“我说的上线,是林淑仪。她是心理学硕士,以前在大学教书,后来出来自己。”
“她设计了一整套话术,从怎么接近老人,到怎么取得信任,再到怎么推高价套餐,每一步都有剧本。我当初面试的时候,她亲自给我做的培训。”
“她现在在哪?”我急忙追问。
小周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她在本市,刘志远被抓以后,她没跑,反而回来了。她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她现在住在一个小区里,离这儿不远。我有地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她的住址和手机号,还有几张她跟刘志远的微信聊天截图,里面能证明她才是老板。”
我正要伸手去拿那张纸。
茶馆的门又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戴着棒球帽和黑色口罩,不像普通客人。
进门之后,他直接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的心跳加速了。
小周也看见了,脸色瞬间煞白。
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那个人走到我们桌前,摘下口罩。
是一个男人,平头,眼神很硬。
“小周。”他咬牙道,“你他妈活腻了?”
小周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
“陈阿姨,救我!”
我按下了腰带的录像开关,同时按了圆珠笔帽上的紧急按钮。
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哟,这就是那个退休警察?”
他朝我走近一步。
“我劝你一句,老东西。你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林总说了,你要是......”
他的话没说完,茶馆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三个便衣警察冲进来,两个直奔那个平头男人,一个扑过来拦住小周。
“不许动!警察!”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两个人已经把平头男人按在了桌上,他的脸贴着桌面,嘴里还在骂:“你们他妈的有病吧!”
周海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然后他看向我。
“陈姐,没事吧?”
“没事。”我说,低头看了看那个圆珠,我的手还在抖。
周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收网了,外面还有三个想接应的,全扣住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
“林淑仪的住址?”
“小周给的。”
周海把纸递给许愿:“带人去。”
许愿接过纸,转身就往外跑。
小周被两个警察从椅子上拉起来,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陈阿姨,”他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我说的是真的,那个地址是真的。”
“我知道。”我看着他,“你会没事的。”
周海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你叫什么?”
“你管我叫什么。”
周海冷笑:“行,带走。”
平头男人死死盯着我:“姓陈的,你等着。”
他被推出了门。
周海看着我:“陈姐,你别把他那句话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我笑了,“这种话我听了几十年了。”
10
晚上十一点,许愿给我发了条消息。
“陈阿姨,林淑仪抓到了,就在小周给的地址,她正准备换地方跑路,堵个正着。明天有消息再通知您。早点休息。”
判决下来了。
刘志远七年四个月,小周因有立功表现,判了两年。
林淑仪作为主犯,在另案处理中,追赃还在继续。
两个月后,许愿打电话告诉我:追回的资金不到三成。
王姐的三万块,能拿回九千。
李大爷的六万,能拿回一万八。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王姐的女儿给我打电话:“陈阿姨,我妈住院了。医生说血压飙到两百二,再晚送来人就没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王姐躺在病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女儿在旁边抹眼泪。
“王姐,你这是何必呢?钱没了可以再挣。”
“那是我老伴的抚恤金啊。”王姐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陈,那是他给我留的养老钱。我连这个都守不住,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我握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给小雅打了个电话,因为她是律师,我想能不能再那个公司,或者找找别的路子把钱要回来。
小雅告诉我,很难。
一个星期后,小雅回来了。
她带了两个助手,在社区活动室租了一间办公室,挂了个牌子。
“老年人反诈法律援助站”。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牌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闺女,你这是......”
“妈,你说得对。”小雅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王大妈的事,我查了一下,暖心服务站这个案子,全市至少有四十多个老人受害,总金额超过两百万。虽然刑事追赃只追回了一部分,但我们可以找那些拿过提成的销售员个人索赔。虽然希望不大,但总要试试。”
我看着小雅,忽然觉得这个闺女长大了。
不是我印象里那个跟我顶嘴、退群的小女孩了。
“妈,你这么看着我嘛?”
“没什么。”我扭过头,“就是觉得,我把你生得挺好看的。”
“少来这套。”她笑了,“帮忙搬桌子。”
那天下午,法律援助站的牌子下面,贴了一张告示:
“免费为暖心服务站受骗老人提供法律咨询。联系人:林律师。”
林律师,我闺女。
小雅一个一个接待,一个一个记录,耐心得像换了个人。
最终,社区成立了银龄护卫队,专门帮老人们识别骗子、互相照应。
我成了队长。
我们人虽然老了,帮不上孩子们多大忙了。
但我们也在尽我们的力量,为社会贡献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