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池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深刻的绝望，心头掠过一丝极轻微的不适，但很快忽略。
她语气放缓，带着讲理的耐心：“修远，裴岚是平时玩的比较花，但性扰你……概率不大。当时情况乱，你可能太怕，误解了。关你几天，是给你教训，也让事情平息。我没有不管你，我跟里面打过招呼，你不会受委屈。”
打过招呼？
林修远几乎要笑出声，心口在滴血。
那她有没有想过，她心爱的黎景行也打了招呼，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咬破了唇，齿间一片血色。
接下来几天，似乎是怕他这个工具闹脾气，她表现出罕见的补偿姿态。
带他去顶级私人拍卖会，拍下所有天价钻石针、古董耳环、名画，全记他名下。
可林修远看着那些冰冷的钻石，只觉心里一片麻木。
拍卖会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到甲板上吹风。
身后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黎景行又来了。
“林修远，阿暖给你买那么多东西，开心吗？”黎景行走到他身边，声音清透，眼神却淬毒，“不过，这些东西再贵，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工具的事实。她用你她爸妈，现在目的快达到了，你觉得你还能在她身边待多久？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会记得给你发请柬的。”
林修远不想听，转身就想离开。
黎景行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就走了？心痛了？上次我就跟你说过真相了，阿暖她爱的人从来都是我，你不过是个……”
“放手！”林修远用力甩手。
两人在船尾栏杆边拉扯起来，游轮微微晃动，黎景行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却再次死死拽住了林修远！
“啊——！”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过栏杆，直直坠入下方漆黑冰冷的海水中！
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口鼻，巨大的冲击和冰冷让林修远窒息，他不会游泳，徒劳挣扎，咸涩的海水灌进喉咙。
恍惚中，他看到一道身影跃入海中，矫健地游来。
是池暖。
她毫不犹豫地，径直游向了正在扑腾呼救的黎景行，从身后托住他，快速向救生艇游去。
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冰冷的海水，不及心底冰封的万分之一。
就在林修远意识模糊时，另一艘路过的小艇发现他，船上的人七手八脚将他捞起。
他瘫在甲板上，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池暖已把黎景行送上救生艇，用毯子裹住他，低声询问。
这时，她才像想起什么，抬头看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修远身上，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下一秒，骤然凝固。
“你的脸……”她喃喃出声，眉头紧皱。
林修远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低头，摸向自己的脸。
脸上厚重的妆容，经过海水浸泡和挣扎，已斑驳脱落，露出大片原本的肌肤。湿透的刘海黏在额前，那副黑框眼镜早已不见。
“阿暖……我头好痛……好冷……”就在这时，黎景行虚弱地呻吟一声，依偎进池暖怀里，打断了她探究的目光。
池暖立刻收回视线：“忍一忍，我马上带你找医生。”
她不再看林修远，一把将黎景行打横抱起，快步走向船舱。
林修远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湿透的衣角，指尖冰凉。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在救他的人的帮助下上了游轮，找了空房间休整。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藏在丑陋妆容下，英俊得惊心动魄的脸。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也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原罪。
换好衣服，下游轮时，手机响了，是池母。
“林修远，”池母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和快意，“离婚证办好了。从现在起，你和阿暖，和池家，再无瓜葛。你父亲那边，我们会给笔补偿，以后别出现了。”
林修远握着手机，站在码头。
海风吹起他半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没了眼镜遮挡的、深邃而冰冷的眼眸。
一切都结束了。
他拦了辆车，没回家，直接去了郊外墓园。
照片上的女人美丽温婉，眼里却有化不开的哀愁。
“妈，”他轻声开口，声音飘散在风里，“你说得对，长得太好看，或许真会被骗。可我扮丑，也一样被骗得彻底。”
“隐藏自己，不会带来安全，只会让伤害我的人更肆无忌惮。所以，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藏了。”
“就算前路还是坎坷，我也想用真实的样子，去面对。”
他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回到别墅，他没惊动任何人，径直上楼进了卧室，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第二件，他洗掉了所有妆容，镜子里，水汽氤氲，逐渐清晰地映出一张脸，英俊得动魄惊心。
第三件，他拿出手机，订了一张最快起飞的机票。
打车去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候机，登机，全程，他都微微低头，但那张无比英俊的脸，依旧吸引了无数惊艳、好奇、甚至偷拍的目光。
他浑然不觉，或者说，已不在意。
飞机冲上云霄，将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痛苦和欺骗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登机后不久，机场里无数张偷拍他的照片，就以惊人的速度登上了本地热搜，并迅速蔓延。
#机场惊现神颜小哥哥#
#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位帅哥的所有信息！#
#这颜值，京圈第一帅哥黎景行在他面前也要被秒成渣渣！#
一时间，照片疯传，全网都在找这个惊为天人的男人。
很快，他的身份被渐渐扒出……
第八章
最终，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被抛了出来——
“这好像是……池家那个‘丑女婿’，林修远？！”
全网炸了。
“？！所以林修远一直是装的？！”
“这颜值……我之前还骂他丑男配不上池总，我道歉！池总这是捡到宝了啊！”
“惊天大逆转！所以之前是故意扮丑？为什么啊？”
舆论迅速两极反转。
惊叹、好奇、质疑、深扒……各种声音喧嚣尘上。
很快，有媒体挖出了陈年旧事。
林修远的母亲，当年曾是名动一时的美人，下嫁林家，却婚姻不幸，丈夫频频出轨，最终抑郁而终，死时拉着年幼儿子的手，叮嘱“要藏好脸”。
结合林修远此后十余年雷打不动的扮丑形象，一篇“美人母亲遇人不淑香消玉殒，儿子为自保隐藏绝世容颜”的报道迅速出炉，细节详实，情感饱满，迅速引发巨大同情和讨论。
“呜呜呜破防了，原来是这样……”
“他妈妈说得对，好看有时候真是原罪，尤其在那个混乱的圈子里。”
“之前那些嘲讽他的人呢？脸疼不疼？”
“只有我好奇池暖知道吗？她知不知道她老公帅成这样？”
事件发酵到最顶点时，池暖正在公司顶层会议室，主持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会议。
气氛严肃，她指尖夹着钢笔，听着下属汇报，眉宇间是惯常的冷静与掌控。
直到特助慌张闯入，甚至没顾上敲门，将一块平板电脑几乎是“摔”在她面前。
“池总，您、您看看这个……先生他……”
池暖眉头不悦地蹙起，扫了一眼屏幕。
目光定格。
屏幕上，是那张在机场被偷拍的高清照片。
没有厚重刘海，没有笨重眼镜，没有暗沉面色。
瓷白的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骨瓷。
眉眼如画，深邃的眼眸因为微微垂着，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被削弱几分，却更添了一种易碎而冷冽的美。
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唇形完美。
是他。
可又不是他。
这是林修远。
是她成婚三年，从未认真看过的丈夫。
池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着照片，又迅速滑动，看到下面网友扒出的、他母亲的故事，以及对他十几年如一扮丑缘由的推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缓慢地、钝痛地拧紧。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高管屏息凝神，看着她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掌权人，此刻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近乎空白的震动。
“散会。”
池暖猛地起身，椅腿与光滑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她抓起平板，甚至没看任何人一眼，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顶层办公室，反锁了门。
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一城繁华，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甚至有几张模糊的侧影或背影。
但无一例外，都英俊得惊心动魄。
这不是化妆或整容能达到的效果，这是一种天生的、骨相与皮相完美结合的、极具冲击力的英俊。
她想起他总是低垂的头，厚重的刘海，笨拙的黑框眼镜。
想起她说“你很好”时，他耳尖泛起的、被她忽略的微红。
想起西装店，他红着眼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
想起警局里，他嘶哑着问“为什么”。
想起冰冷海水里，她游向黎景行时，回头那匆匆一瞥，他逐渐沉没的、空洞的眼神……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混杂着震惊、懊悔、后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钝痛，狠狠冲击着她的腔。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哪怕当年黎景行哭着说分手，她感到的也只是愤怒、不甘和一种被掌控的憋闷。
而不是此刻这种……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指缝间急速流逝，而她拼命想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冰凉的恐慌。
办公室门被敲响，不等她应声，顾雅芝直接推门进来。
她是池暖少数能算得上朋友的人，家世相当，张扬肆意。
“我说，外面都吵翻天了，你还有心思在这看……”顾雅芝话没说完，目光落到池暖脸上，愣住了。
池暖背对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雅芝跟她相识多年，一眼看出她眼底翻涌的、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
“你这什么表情？”顾雅芝走近，瞥见她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正是林修远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她无语地啧了一声，“我说，你这副样子……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