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在吵什么？”
谢景行大步走进来，眉头紧锁。
裴音触电般地松开了我的胳膊。
她眼眶一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往后退了半步。
“没吵什么，景行哥，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跟晏如姐请教一下的事，可能我说话的方式不对，惹晏如姐生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去拿纸巾。
直到这个时候，谢景行才注意到地上的水渍，和我手背上迅速泛起的一大片红肿。
他的眼神变了变，下意识地朝我走过来。
“手怎么弄的？”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曾经无数次在冬天把我冰冷的双手裹在掌心里。
但现在，我只觉得他虚伪。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小心洒了。”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播报今天的天气。
谢景行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晏如，音音只是想问你工作，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拿热水泼自己吗？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抗议？”
我看着他。
大脑里的那台老旧机器又开始嗡嗡作响。
他没有问裴音刚才说了什么。
他没有问水到底是怎么洒的。
他直接给我定了罪——我在无理取闹，在抗议，在用自残来威胁他。
这就是偏袒。
【当被冤枉时，要大声反驳，要拿出证据。】
便签的规则在脑海里跳跃。
我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大声”的反驳。
“我没有。”我说。
声音依然不大，甚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因为我知道，茶水间没有监控。
因为我知道，在谢景行的潜意识里，我是那个“不懂控制情绪的残次品”，而裴音是“善解人意的小青梅”。
“没有？”谢景行冷笑了一声，“那你手背上的烫伤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音音按着你的手泼的？”
裴音在旁边适时地抽泣了一声：“景行哥，你别怪晏如姐，真的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去烦她......”
“行了，你先出去。”谢景行对裴音说。
裴音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谢景行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走到我面前。
“晏如，我们能不能成熟一点？”他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拿走你的你心里不舒服，但那是为了公司好。你把怨气撒在音音身上有什么用？”
我看着手背上越来越清晰的水泡。
钻心的痛感终于顺着神经传递到了大脑。
“谢景行，”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今天是周五。”
谢景行愣了一下。
“所以呢？”
“你答应过，这周五下午请假，陪我去复诊。”我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心理医生说，这是情感漠视症的并发症，需要家属长期陪同预。
谢景行曾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每一次复诊他都会在。
谢景行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抱歉，我忘了。”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
“晏如，这两天交接太忙了。这样，你自己先去，我晚点去接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下午三点。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
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人，或者是互相搀扶的家属。
我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木偶。
“晏如。”诊室门打开，傅医生叫了我的名字。
我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傅医生翻看着我的量表，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躯体化症状加重了。”他放下笔，“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家属今天怎么没来？”
“他很忙。”我说。
傅医生叹了口气。
“晏如，你不能总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
“你学着去模仿情绪，这很好，但你必须明白，那些情绪是你自己的，不是为了迎合别人而存在的。”
我看着白墙。
“如果我表达了，但别人不需要呢？”
傅医生沉默了很久。
“那就离开那个不需要你的人。”
从医院出来，外面开始下雨。
深秋的雨，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站在医院大厅门口，拿出手机。
谢景行没有发信息来。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晏如，你看完了吗？”谢景行的声音有些急促。
“嗯。”我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你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景行哥，有虫子！”是裴音的声音。
接着，是谢景行焦急的回应：“别怕别怕，我帮你赶走。”
电话这头的我，安静地听着那头的兵荒马乱。
“晏如，”谢景行重新对着电话说，“音音这边库房盘点出了点状况，她怕黑，我得陪她一会。雨太大了，你自己打个车回去吧，乖。”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
因为情感漠视症患者，是不懂得纠缠的。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大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衣服。
手背上的烫伤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刺痛感越来越强烈。
我走在马路上，像一具行尸走肉。
回到公寓，天已经黑透了。
我换下湿透的衣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坐在沙发上，我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裴音十分钟前发的。
照片里，是一个精致的草莓蛋糕。
背景是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我去年送给谢景行的那块表。
配文是：【即使在最糟糕的天气里，也总有人愿意为了你的一句“想吃”，跑遍半个城市。】
我看着那张照片。
安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口。
里面那个叫心脏的器官。
在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它跳得很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的伤。
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的寒意。
我想，我大概学会了“失望”这种情绪。
第 4 章
谢景行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打包盒。
是市中心那家我最喜欢，但总是排不上队的蟹粉小笼。
“晏如，还在睡吗？”他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推开了卧室的门。
我正坐在床边，叠着衣服。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昨天淋雨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没发烧。”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谢景行这才注意到地上的那个黑色行李箱。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
“你这是在什么？又闹什么脾气？”
“没有闹脾气。”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看着他，“谢景行，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搬出去？”谢景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晏如，你是不是疯了？你那点工资，搬出去能住什么地方？你连怎么和房东讨价还价都不会！”
他用一种极其高傲的、笃定的眼神看着我。
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无法独立行走的孩子。
“我会学的。”我说。
“学？”谢景行冷笑，“就因为昨天我没去接你？晏如，我都跟你解释过了，音音那边库房出了状况，她一个人应付不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私，非要我在你们两个之间做选择？”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雪地里，因为我主动给他系围巾而红了眼眶的男人。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存在变成了一种自私呢？
“她怕黑，怕虫子，需要你陪。”我用最平缓的语调复述，“但我是一个心理疾病患者，我需要家属预。谢景行，这到底是谁在做选择？”
谢景行被我噎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一向木讷的我，会说出这样逻辑清晰的话。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随便你！”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了旁边的椅子，“你想搬就搬，我看你在外面能撑几天！别指望我会去求你回来！”
“砰！”大门被狠狠摔上。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我看着那盒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蟹粉小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午，我去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我的辞职报告是昨晚连夜打好的。
既然决定离开，就应该断得净净。
人事部很惊讶，但看在谢景行最近对我的态度份上，并没有过多挽留。
我拿着纸箱，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部门里的人都在悄悄打量我，窃窃私语。
我充耳不闻，只是一件一件地把属于我的东西放进纸箱。
我的保温杯，我的靠垫，我的文件夹。
最后，我的手伸向了抽屉最深处。
那里放着一个铁盒。
盒子里，装满了谢景行这一年来写给我的便签。
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是我努力想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所有证明。
可是，我的手摸空了。
抽屉是空的。
我愣住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拉开抽屉，没有。
翻遍了桌面上所有的文件夹，也没有。
“你在找这个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过头。
裴音站在不远处，手里正抛着我的那个铁盒。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俨然一副部门女主人的姿态。
“还给我。”我盯着那个铁盒，声音有些发抖。
“晏如姐，你紧张什么呀？”裴音走近了两步，故意把铁盒在手里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刚才只是在帮你整理工位，不小心看到了。啧啧，真没看出来，你平时像个木头一样，私底下还保留着这种小女生的玩意儿。”
她当着我的面，打开了铁盒。
抽出一张便签。
“【嘴角动了零点五厘米，这叫开心。】”她夸张地念了出来，“天哪，景行哥原来是在教幼儿园小朋友吗？难怪他最近总跟我抱怨，说带你太累了。”
周围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嗤笑。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拉扯。
那是我的底线。
“我再说一遍，还、给、我。”我一步步走向她，眼神死死锁定那个盒子。
裴音似乎被我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吓到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凶什么？不就是几张破纸吗？”
她手一抖。
铁盒掉在了地上。
盖子摔开了。
几百张彩色的便签，像落叶一样散落了一地。
而她的脚，正好踩在了那张写着“喜欢你”的便签上。
那一刻，我听到自己脑子里传来“嗡”的一声巨响。
理智断了线。
我猛地扑了上去，用力推开了她。
“别碰我的东西！”
裴音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饮水机旁。
“哗啦”一声。
刚接满的一杯热咖啡，全泼在了她的裙子上。
“啊！我的腿！”裴音痛苦地蜷缩起来，眼泪瞬间决堤。
部门里瞬间乱作一团。
我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去捡那些便签。
把它们紧紧地护在怀里。
“晏如！你什么！”
一声怒吼炸响。
谢景行冲进了办公室。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奔向地上的裴音。
“音音，你怎么样？有没有烫到？”他脱下外套，手忙脚乱地去擦裴音身上的咖啡。
“景行哥，好痛......”裴音靠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我只是想帮晏如姐收拾东西，她突然就发疯推我......”
谢景行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瞪着我。
“晏如，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本来就没有情绪，装什么受害者？这些破纸对你来说算什么？值得你动手伤人？”
我跪在一地的便签中间。
怀里抱着那些被踩脏的、揉皱的纸条。
我看着谢景行。
看着他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对我暴跳如雷。
我突然觉得好累。
“是啊。”我轻轻地说。
“我本来就没有情绪。”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把怀里的便签全倒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机器轰鸣。
那些写满了他“耐心”和“爱”的纸条，瞬间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碎屑。
谢景行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亲手毁了这些。
“晏如，你......”
我没有看他。
我抱起那个装满我私人物品的纸箱。
“谢景行，你的便签我还给你了。”
“从此以后，我不用再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