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纪知珩就出门上班了。
他没给我留任何余地，甚至在走之前，把次卧的床铺都给我铺好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迫，用行动宣告他对这个家的绝对统治权。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阳光照进窗户，刺痛了我的眼睛。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纪知珩留下的。
“妈，你的医保卡和银行卡我先拿走了。芸芸孕检需要钱，你的那些定期存款放着也是贬值，我拿去买。”
我拉开抽屉，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擅自拿走了我所有的证件和积蓄。
在纪知珩眼里，我不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母亲，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支配的血包。
我没有发疯，也没有打电话去歇斯底里地质问。
多年的底层生活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愤怒是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只有行动才能解决问题。
我穿上外套，下楼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同志，我要挂失我的身份证和所有的银行卡。”
坐在窗口的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动作麻利地递过几张表格。
“带户口本了吗？”
“带了。”
办完所有的挂失和补办手续，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随便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然后直接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中介小王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林阿姨，买家已经看好房子了，全款，随时可以过户。但是价格压得比较低，比市场价少了二十万，您看能接受吗？”
“可以。”我没有丝毫犹豫。
小王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地带着我往里走。
签字、按手印、拍照。
一套流程下来，不到两个小时。
看着手里的过户回执，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套房子，终于不再是我和纪知珩之间的羁绊了。
刚走出交易中心，我的手机响了。
是纪知珩打来的。
接通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他极力压抑却依然暴躁的声音。
“妈！你搞什么鬼？为什么我拿你的卡去医院刷，显示挂失了？！”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医院大厅的嘈杂声，以及陈芸娇滴滴的抱怨。
“怎么回事啊知珩，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呢，丢死人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看着路口的红绿灯，语气平淡。
“我的卡不小心弄丢了，所以去挂失了。”
“弄丢了？放抽屉里能弄丢？”纪知珩气极反笑。
“你是不是故意的？为了不给芸芸花钱，你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得出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儿子！”
“没有。”我平静地打断他。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纪知珩爆发了。
“行，林素云，你长本事了是吧？你别后悔！”
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二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跪在抢救室门外，对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发誓，一定会把他的骨肉抚养成人。
晚上回到家，纪知珩还没回来。
但屋子里多了一堆东西。
陈芸的衣服、陆嘉泽的玩具，还有几箱孕妇粉，把本就不大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主卧的门敞开着，我的东西被胡乱地打包在几个编织袋里，扔在走廊上。
地上还有散落的几件旧毛衣，上面沾着不知哪里来的泥脚印。
我走过去，捡起一件毛衣。
那是我用拆下来的旧毛线，在路灯下一针一线给纪知珩织的。
他小时候最喜欢这件，说穿上像个小超人。
现在，它像块抹布一样被踩在脚下。
门锁转动，纪知珩推门进来。
陈芸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几个名牌购物袋。
看来卡被停了，也没耽误他们消费。
“哟，阿姨这是在清点战利品呢？”陈芸阴阳怪气地开口。
纪知珩换下鞋，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沙发。
“既然你已经把东西收拾出来了，今晚就搬到次卧去。”
他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不搬。”我把毛衣扔进编织袋里，站起身。
纪知珩的耐心彻底耗尽了，他猛地一拍茶几。
“林素云！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你才甘心吗！”
他指着主卧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厌恶。
“那间屋子我都嫌晦气！要不是为了省点装修费，我连这破房子都不想住。你天天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给谁看？我爸死了是你命不好，凭什么让我跟着你受罪！”
我定定地看着他。
二十二年的心血，喂出了一条会咬人的狼。
“纪知珩，你既然觉得晦气，那我们就彻底清算一下。”
我走到茶几前，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这二十二年来，我记录的每一笔开销。
从他上学的学费，到补习班的报名费，再到这套房子的首付明细。
我一笔一笔，全记在上面。
陈芸凑过来看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阿姨，您这是什么？秋后算账啊？父母养孩子天经地义，您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本来，想证明什么？”
她挽住纪知珩的胳膊，语气轻蔑。
“难不成，您还指望知珩把这些钱还给您？法律上可没规定抚养费要退的。”
纪知珩连看都没看那份账本，一把将其推开。
“妈，你要是脑子不清楚，就去看看精神科。我明天请大伯和三叔他们过来，让长辈们评评理。”
他终于使出了手锏。
在这个老旧的社区里，家族的舆论压力是压在女人身上最重的一座山。
以前他只要搬出亲戚，为了他的名声，我都会退让。
“好。”我点了点头，把账本收回包里。
“明天让他们都来，刚好，我也有一样东西，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签字。”
第 4 章
第二天下午，狭小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纪家大伯、三叔，还有平时跟纪知珩走得近的几个长辈都来了。
陈芸坐在纪知珩身边，微微低着头，双手抚摸着还未显怀的肚子，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陆嘉泽在一旁玩着平板游戏，外放声音开得很大，没人去管。
“素云啊，不是大哥说你，知珩现在出息了，马上又要当爸爸，这是咱们老纪家的大喜事。”
大伯端着茶杯，摆出大家长的架势，语重心长。
“你一个妇道人家，就别跟着瞎掺和了。把房子过户给知珩，以后你安安稳稳地带孙子，多好？”
三叔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啊嫂子，培远走得早，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我们都知道。但你不能因为自己苦过，就见不得孩子过好子吧？”
他们一人一句，编织着一张看似温情实则吃人的网。
在他们嘴里，我成了一个自私自利、心理扭曲、试图破坏儿子婚姻的恶毒寡妇。
纪知珩坐在沙发中间，享受着长辈们替他冲锋陷阵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胜利者的得意。
“妈，你也听到了。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你只要把字签了，去康养中心的事我全包了，每个月还去探望你。”
他把一份房产过户协议推到茶几中央。
还有一份，是精神状态评估委托书。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签字，大伯他们可以作证，你最近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总是出现被害妄想，我会向法院申请指定监护。”
纪知珩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
为了霸占这套房子，他甚至连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退路都想好了。
陈芸适时地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本不存在的眼泪。
“其实我真不在乎这套房子，我就是心疼知珩。他每天在外面打拼那么累，回家还要受这种折磨......”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对纪知珩的同情声，以及对我的指责。
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等他们说得口舌燥，客厅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后，我才缓缓站起身。
“都说完了吗？”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大伯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素云，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从手提包里拿出几份文件，一一在茶几上摊开。
第一份，是一份公证书。
第二份，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书。
第三份，是一份打印好的断绝亲属关系协议。
纪知珩瞥了一眼那些文件，冷笑了一声。
“妈，你又去哪弄的这些废纸？你以为拿几张纸就能吓唬住我？”
我没有理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那是我昨天和纪知珩通话时的录音。
电流声过后，纪知珩暴躁的声音在客厅里清晰地回荡。
“......你是不是故意的？为了不给芸芸花钱，你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得出来？”
“......我爸死了是你命不好，凭什么让我跟着你受罪！”
长辈们的脸色变了。
大伯放下了茶杯，三叔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他们虽然偏心纪知珩，但也讲究个所谓的“孝道”。
这种指着鼻子骂亲妈下三滥的话，直接撕破了纪知珩伪善的面具。
录音放完，我关掉录音笔，看向脸色铁青的纪知珩。
“你不是说我拿死人压你吗？你不是说我是没人要的寡妇吗？”
我指着茶几上的第二份文件。
“你看清楚了，这是房屋买卖合同。就在昨天，我已经把这套房子卖了。”
“不可能！”纪知珩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份合同。
他快速扫过上面的公章和签字，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疯了？！这房子是我的！”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冲着我咆哮。
“这房子首付是我借的钱，贷款是我交的，房产证上只有我林素云一个人的名字。跟你纪知珩，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平静地阐述着一个他选择性遗忘的事实。
陈芸也慌了，她一把夺过合同，看清上面的交易金额后，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敢把房子卖了？那嘉泽的学区怎么办！”
她那副温柔得体的面具终于裂开了，尖锐的嗓音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我没有理会她的跳脚，将最后那份文件推到纪知珩面前。
“既然各位长辈都在，那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我盯着纪知珩的眼睛，一字一顿。
“纪知珩，把你刚才伪造我精神衰弱的诊断书收起来。看看这份正式的断亲协议，签了它，滚出我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