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沈总,股权变更协议我已经审查过了,符合公司章程的程序。”
张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避开我的视线,
将一叠厚厚的合同摊在特护病房的移动餐桌上。
“只要夫人在此处签署自愿放弃配偶共同财产声明,
这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即刻过户到沈成蹊先生名下。”
姜宛姝立刻将签字笔恭恭敬敬地递到我手边。
她眼角还挂着湿润的痕迹,神情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快。
“姐姐,淮哥真的撑不了几天了,
算我求你,成全他最后的心愿吧。”
沈成蹊站在床尾,双手规矩地贴在裤缝边,
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那是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自鸣得意。
沈淮靠在迎枕上,剧烈喘息着,目光如炬地盯着我的右手。
“穆清,签字吧,咱们夫妻一场,我不希望最后走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这些年你替公司做的一切,我很感激,
但我沈家的基业,绝不能落在外姓人手里。”
我垂眸看着那份黑白分明的合同。
条款极其严苛。
不仅要我无偿放弃公司所有原始股,
甚至连我婚前出资垫付给沈氏集团的流动资金,
都被折算成微不足道的管理费一笔勾销。
“沈淮,你还记得八年前公司遭遇做空危机吗?”
我没有接笔,指尖轻轻拂过合同边缘冰冷的纸张。
沈淮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地闭了闭眼。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
“那一年,沈氏集团资金链断裂,银行天天堵在公司门口催命。”
我平视着他枯黄的面容,语调没有半分波澜。
“你当时喝农药自未遂,在急救室里躺了三天三夜。”
“是我卖掉了亲生父母留给我的老宅,
又去求遍了以前在商学院认识的所有同门,
才凑足了八千万填上窟窿。”
姜宛姝闻言,端着温水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来,声音依旧柔得能掐出水。
“姐姐,那些钱淮哥后来不是给你买了大批的珠宝首饰补偿吗?”
“做生意哪有不承担风险的,淮哥身体都这样了,
你何必翻这些旧账他难堪?”
沈淮猛地睁开眼,语气里充斥着被戳破痛脚的恼羞成怒。
“够了!穆清!你每次都要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我沈淮在前面顶着沈氏集团这块金字招牌,
凭你一个半道认回来的女人,谁会给你八千万?”
“那些客户看的是我的面子!敬的是我沈淮的人脉!”
沈成蹊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指责。
“大妈,我爸待你不薄,
这些年家里的大小开销,哪一样不是挂在公司账上?”
“您这么精明强的人,怎么偏偏在骨肉亲情上这般斤斤计较?”
好一个不薄。
好一个斤斤计较。
我二十年如一,每天清晨六点核对海外财报,
深夜一点还在陪各路资方周旋。
为了拿下一块核心地皮,我陪着人连喝了七杯度数极高的烈酒,胃穿孔被抬进重症监护室。
醒来的时候,病床边空无一人。
护士告诉我,沈淮接了个紧急电话就匆匆离开了。
那天晚上,姜宛姝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满桌精致法餐的照片
,配文是:“无论多晚,他总会跨越半座城市来陪我过生。”
沈淮点了个赞。
“穆清,签了吧。”
沈淮再次开口,气息微弱,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施舍。
“我已经给晏温留了一笔信托基金,
每个月有两万块的固定生活费,
足够他衣食无忧过完下半辈子。”
“至于你,你年纪也不小了,退居二线在家里养养花种种草,
把舞台让给成蹊这些年轻人,没什么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病床前这一家三口。
沈淮慈爱地护着姜宛姝母子,
姜宛姝温柔小意地倚靠着床柱,
沈成蹊满眼憧憬地看着即将到手的千亿商业帝国。
他们在病床前达成了一种诡异而牢固的同盟。
而我,这个替他们遮风挡雨了二十年的原配,
不过是个被榨所有利用价值的提款机。
第 4 章
“沈淮,你真的觉得,沈成蹊是你名正言顺的血脉?”
我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清晰地落入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姜宛姝的脸色在瞬间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
沈淮愣了半秒,随即勃然大怒,
抓起手边的空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姜穆清!你简直不可理喻!”
“成蹊长得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你为了霸占财产,
竟然连这种下作的污水都敢往他身上泼!”
姜宛姝眼眶通红,咬着下唇,委屈得直掉眼泪。
“淮哥,别说了,既然姐姐容不下我们,我和成蹊这就走。”
“成蹊,我们不要股权了,走吧,别让你爸爸死不瞑目。”
沈成蹊扶着母亲,转过头怒目而视。
“大妈,您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说话做事怎么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沈淮大口喘着粗气,指着我的鼻尖,手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签字!你现在就给我签字!”
我慢慢直起身,
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叠密封完好的蓝色档案袋。
“张律师,麻烦你先退出去,我有几份私密材料,需要亲自呈给沈总过目。”
张律师看了看盛怒之下的沈淮,
又看了看面色冰冷的我,识趣地收拾好公文包,
悄声退出了病房。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屋内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沈淮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沈淮死死按着口,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厌弃。
“姜穆清,我自认这二十年来对你相敬如宾,
挑不出半点错处。”
“每次出差回来,哪怕再累,
我也记着给你带各地的特产,你生病哪次不是我亲自喂你吃药?”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么能冷血恶毒到这种地步!”
姜宛姝走上前,从包里抽出一块手帕,
心疼地替沈淮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淮哥,你别动怒,姐姐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她转过脸看着我,语气平静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优越感。
“姐姐,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你何必一直活在怨恨里。”
“成蹊是淮哥唯一的香火,
你就算再不情愿,这也是血脉相连的事实。”
沈成蹊站在一旁,身板挺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
仿佛他早已是执掌生大权的商业新贵。
“大妈,您要是对分成不满意,
我可以做主,每年从分红里额外拿出一成给您养老。”
“做人留一线,后好相见,您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好一个做人留一线。
我指尖绕开档案袋上的棉线,
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那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沈淮,你刚才说,二十年前你出了车祸,
是我衣不解带照顾了你一个月。”
我抽出里面的文件,薄薄的两张纸,
边缘已经有些发脆泛黄。
沈淮瞳孔缩了缩,神色闪过一丝微茫的疑惑。
“是又如何?难道这不是你身为妻子该尽的本分吗?”
“当年若不是为了去给你买那家网红老字号的点心,
我怎么可能在暴雨天撞上护栏?”
我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你那天真的是去给我买点心吗?”
“车祸发生的路段是滨海大道,反方向三公里,
正是姜宛姝当年租住的单身公寓。”
沈淮的脸色猛然一变,嘴唇颤抖了一下,
却立刻拔高了嗓音掩饰心虚。
“那又怎样!宛姝那天发高烧,
我顺路去看看她,难道有错吗?”
“再者说,车祸之后医生说我只是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
住院一个月不过是调理静养!”
我将那两张泛黄的纸轻轻抖开,直接拍在沈淮的病床小桌板上。
我直视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冷彻骨髓。
“那你猜猜当年那断裂的金属护栏,到底刺穿了你身体的什么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