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已经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了。
家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连一向笃信自己教育理念的温素仪,在翻阅报纸时的动作也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陆辞衍已经快要发疯了。
昨天他去我的考点问过,保安说考试结束后人汹涌,本不记得有没有看到一个拼命咳嗽的男生。
他去联系了我所有的同学,得到的答复全都是“没见过陆聿修”。
“妈!已经三天了!阿修连手机都没开机,他一个刚考完高中的男生身上没多少钱能去哪里?!”
陆辞衍猛地将水杯砸在茶几上,水花溅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温素仪皱了皱眉,没有动怒,而是抽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擦去水渍。
“辞衍,情绪失控是无能的表现。”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查过他的账户余额,里面还有他过年时存下的八百块钱并没有动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本没有陷入生存危机。”
她推了推眼镜,有条不紊地剖析。
“他知道我们会查他的消费记录,所以故意不用卡里的钱,就是为了营造一种‘流落街头’的苦肉计,我们先低头妥协。”
陆承礼在一旁切着苹果,将切好的一块递给陆辞衍。
“辞衍,吃点水果。你妈妈分析得透彻,聿修这孩子从小自尊心就强,这次怕是觉得自己考砸了没面子。”
“他躲起来,无非是想等家里的火气消了。”
“可是他没钱,他吃什么?住哪里?”陆辞衍眼眶通红地低吼。
“那是他作为一个男人需要自己去克服的课题。”温素仪打断了他。
“如果他去睡桥洞、去捡破烂,那反而是一场极好的社会实践。”
“尝过底层的苦,才会懂得感恩我们提供的一切。”
我在半空中发出了一声嘲弄的冷笑。
捡垃圾。
我是捡过的。
高二下半学期,为了凑够那个月买折价抗癌药的钱,我趁着周末去大学城附近的废品站帮人清理废铁和硬纸壳。
一天满十二个小时,两只手被铁皮划得满是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我累死累活攒了一百五十块钱。
当我把那把皱巴巴的毛票压在枕头底下,满心欢喜地以为下周终于有钱续上药片时。
温素仪发现了它。
她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捏着那一卷纸币,用极其痛心的眼神看着我。
“聿修,你是我们悉心培养的儿子,你的任务是用头脑开拓眼界。”
“你为了这几张脏兮兮的铜臭,去跟底层体力劳动者抢饭碗?你的尊严呢?”
我跪在地上,哭着去抢她手里的钱。
“妈,那是我的钱!求你还给我,我真的急着用那个钱去......”
去买救命的药。
这句话我死死咬在嘴里没敢说。
因为如果我说出买药,他们会直接斥责我意志脆弱,顺便把那些钱当场销毁。
“你需要钱,可以用过硬的成绩去争奖学金,而不是出卖廉价的苦力!”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我,当着我的面点开了公益捐款平台。
“这笔钱来路不正,丢了体面。妈妈替你捐了,就当是给你买个教训。”
看着捐款成功的页面,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肺里的恶性肿块正在疯长撕扯。
从那天起,我不再对他们抱有任何奢望。
陆承礼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他正从我的床底下拽出一个收纳箱。
箱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全是我偷偷搜集的各大学校的勤工俭学简章,以及自己手写的助学贷款申请流程。
“这小子,骨头倒是硬。”
陆承礼翻看着那些被我做满标记的资料,嘴角勾起一抹又气又笑的神色。
“素仪你看,他查了这么多资料,连贷款的各个步骤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就证明他心里有数得很!他就是借着这次跑出去,向我们示威,证明他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们了。”
温素仪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挑衅的冷意。
“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家庭在背后托底,他连生存的门道都摸不清。”
她掏出手机,熟练地拨打了营业厅电话。
“对,给我名下尾号8892的那张副卡办理停机保号。”
“既然他急着向我们展示硬气,那就成全他。断掉他所有的通讯渠道,我看他还能硬撑几天。”
她挂断电话,目光严厉地扫过陆辞衍。
“谁都不准再私下找他。这场较量,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陆辞衍脱力般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飘向窗外。
阳光很烈。
可惜,我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温度了。
第 4 章
时间滑到了高考后的第四天黄昏。
天边翻滚着大片暗红色的晚霞,将客厅映照得犹如一片凝固的血迹。
陆辞衍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形销骨立。
他手里紧紧攥着我留在家里的备用钥匙,指尖毫无血色。
“妈,爸。我刚才托人查了全省急救系统的入院联网记录。”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任何一个叫陆聿修的男生因为重病或者意外被送进医院。”
“他没有花过银行卡里的钱,他的身份证也完全没有任何在旅馆、网吧或者交通部门的使用记录。”
“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陆辞衍猛地抬头,眼底布满了血丝。
“报警吧,算我求你们了,去立案找人好不好?!”
温素仪正站在落地窗前挥动着室身高尔夫推杆,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收起球杆,神情自若地用杆头轻点了两下地面。
“辞衍。在信息化社会,一个人如果存心想隐匿行踪,多的是办法避开实名制。”
她转过身,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掌控全局的镇定。
“也许他借宿在哪个同学的乡下老家,也许他用了别人的证件租了廉价短租房。”
“他越是做得滴水不漏,越说明他在行动前经过了周密的算计。”
她甚至微扬起下巴,赞许地点了点头。
“从策略上来说,他做得很周密。说明他确实具备较强的反侦察意识与应变能力。”
“如果现在报警,警察大动戈地把他揪出来,只会让他的自尊心荡然无存。”
“到那个时候,他就算想低头回来,面子上也挂不住了。”
陆承礼在一旁给阳台上的绿植剪去枯枝。
听到这番话,他放下剪刀,走到陆辞衍身旁拍了拍他的背。
“你妈妈看得比你远。我们得给他留足台阶下。”
“报警不仅是浪费警力,更是对聿修独立解决危机能力的不信任。”
“我们要相信他能把这次离家当成一次野外拉练,自己克服过来。”
“等他想通了回家的那一天,我们不责怪他,反而要给他摆一桌庆功宴。”
陆承礼微笑着畅想起来。
“我亲自下厨,做他小时候最讨厌的苦瓜炒牛肉。告诉他,真正的成熟就是吞下所有的不顺心。”
他望向紧闭的大门,仿佛下一秒我就会低头认错地推门进来。
“等他踏进这扇门,一定会红着眼眶跟我们承认错误。”
我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近乎病态的说教。
你们的逻辑坚硬得像一座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囚笼。
在这座囚笼里,你们用打着“磨炼意志”旗号的毒药,剥夺了我求生的每一口氧气。
我连临死前大口吐出的鲜血,都被你们归类为叛逆者的战术伪装。
“叮咚——”
尖锐的门铃声突然打破了满室的自说自话。
陆辞衍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跌撞着冲向大门。
“阿修!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他带着颤音,一把拽开了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那个一身疲惫、低头妥协的少年。
而是两名神情无比严肃、身穿制服的女警察。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承礼手里的水壶“砰”地砸在地上,水流漫延开来。
温素仪握着高尔夫球杆的指节微微泛白,但她很快挂上了得体的微笑,缓步走上前。
“两位警官,如果是例行排查,前几天居委会已经核实过了。”
她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被打扰的不满。
为首的中年女警官面色铁青地对照了一下手中的警务记录,抬眼看向温素仪。
“请问是陆聿修的监护人吗?”
听到我的名字,温素仪眉梢微挑,随即露出了然的哂笑。
“是。这孩子在外面闹了脾气,没钱回家就去派出所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见笑了。”
她回头看了陆承礼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他撑不住”的自得。
“劳烦你们跑这一趟。他在哪个分局?我这就去开车把他接回来。出警的相关费用,我们一定照付。”
中年女警官死死盯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孔,目光冷得像刀刃。
旁边的年轻女警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咬紧了牙关。
“温女士。”
中年女警官的声音低沉至极,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今天下午,我们在南区第三考点旁边一条封闭的废弃巷道里,发现了一具男性遗体。”
“经过指纹提取比对,以及死者口袋里的高考准考证核验。”
“死者确认为你们的儿子,陆聿修。”
“请立刻带齐身份证明,随我们去市法医鉴定中心确认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