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下午三点,沈姝带着齐霄从医院回来了。
齐霄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只是轻度胃炎。
但沈姝依然如临大敌,甚至直接把他安顿在我们的婚房主卧里躺着。
“姝姐,我听说南街那家海鲜餐厅很新鲜,我想吃帝王蟹。”
齐霄半靠在床头,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神情带着些许依赖。
“好,只要你想吃,我都带你去。”
沈姝语气温柔,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的我。
“阿渊,一起去吧,叫上几个发小,提前聚聚。”
南街的高级海鲜餐厅,人均两千以上。
以往我想去吃一次两百块的平价海鲜,沈姝总说海鲜痛风,浪费钱,不如回家煮挂面。
包厢里很热闹,沈姝的几个闺蜜和生意上的女性朋友都到了。
“哎哟,沈总,齐霄回国了啊?”
朋友们起哄,眼神在齐霄和沈姝之间来回打转。
齐霄很自然地坐在了沈姝右手边的核心位置,气质清俊中带着一丝忧郁。
“大家别拿我开玩笑了,今天渊哥也在呢,别惹渊哥不高兴。”
众人这才看向坐在角落的我,神色各异。
服务员将一只巨大的清蒸帝王蟹端上桌,鲜红油亮。
沈姝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极其细致地剪开蟹腿,挑出最完整饱满的整条蟹肉。
她蘸了秘制酱汁,亲手递到齐霄盘子里。
“尝尝,这块肉最嫩。”
齐霄低头咬下,露出一丝笑意。
“真甜,姝姐挑的就是好吃。”
坐在一旁的闺蜜碰了碰沈姝的胳膊,笑着打趣。
“沈总,你未婚夫还坐在旁边呢,你这偏心偏得没边了吧?陆渊那份呢?”
沈姝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继续给齐霄拆着蟹黄。
“阿渊海鲜过敏,碰一下就浑身起疹子,这好东西他无福消受。”
我静静坐在位置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从来不过敏。
上大学时,我发传单晕倒,醒来后最想吃的就是一碗平价海鲜粥。
沈姝当年创业初期买不起,就编造说海鲜是发物,吃了过敏,哄着我喝了三年白粥。
如今,她信誓旦旦地当着所有人宣判我海鲜过敏,只是为了心安理得把整只帝王蟹全留给齐霄。
“渊哥,你真不能吃啊?太可惜了。”
齐霄吃着蟹肉,略带遗憾地开口。
“姝姐说了,出身普通的人肠胃浅,习惯了清淡饮食,吃这贵货容易肠胃不适。”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朋友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
沈姝不仅没制止,反而笑出了声,端起酒杯跟众人碰杯。
“可不是嘛,你们不知道,陆渊小时候家里有多窘迫。”
“他爸妈离婚那阵,谁都不管他,他为了攒五毛钱买作业本,大雨天在废品堆里翻塑料瓶,连泥水里的易拉罐都捡。”
“后来跟我在一起,去超市买特价菜,几片烂菜叶子跟大妈抢得面红耳赤,说出来都寒碜。”
包厢里响起了几声稀稀落落的附和笑声。
所有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怜悯。
那些我最不堪、最无助、最绝望的童年伤疤,曾经是我在深夜里讲给沈姝听的过往。
我告诉她,我怕穷,怕被丢下。
如今,她把我的自尊拆开,当成逗乐竹马和博取酒桌谈资的笑柄。
齐霄摇头轻笑。
“姝姐,快别说了,这也太寒酸了。”
我站起身,拉开椅子。
椅子脚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姝皱眉看我。
“你嘛去?”
“洗手间。”
我转身出了包厢。
刚走到走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房屋过户预约信息。
婚房是我和沈姝共同出资买的,由于首付大部分是她付的,我只占了百分之二十的份额。
就在昨天,我已经委托房屋中介,以市场价八折的急售价格,将我名下百分之二十的产权份额转让给了一位全款买家。
买家手续齐全,明天上午就能打款。
“陆渊。”
身后传来沈姝急促的脚步声。
她快步追上来,扯住我的手腕,眼底带着一丝被酒气熏染的烦躁。
“刚才在桌上,你摆什么脸色?大家开个玩笑而已,你一个至于这么输不起吗?”
“沈姝,放手。”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姝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松。
她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语气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算我不对,我不该当着外人揭你的底。”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深色丝绒小盒子,塞进我手里。
“齐霄下午挑剩的一条男士手链,款式偏素,不适合他那种气质,但适合你平时上班戴,送你了。”
我看着手心里那个包装粗糙的配饰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齐霄不要的东西,成了她安抚我的施舍。
“沈姝,你真的爱过我吗?”
我看着她,平静地问了一句。
沈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想要拍我的肩膀。
“说什么胡话?我不爱你我跟你结婚嘛?三百多万我都交给你管过,你还要怀疑我的心?”
“虽然那钱暂时挪给齐霄周转了,但以后我不还是能赚回来?”
“明天就是婚礼了,别胡思乱想,晚上早点睡,明天做个体面的新郎。”
走廊尽头,齐霄的声音传来。
“姝姐,你在哪呢?账单送来了,我没钱结账。”
沈姝立马缩回了手,急匆匆地丢下一句。
“快回包厢吧,我去结账,今晚吃了小两万呢。”
她转身快步走向齐霄,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低头,顺手把那个丝绒盒子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
“沈姝,没有明天了。”
第 4 章
婚礼前最后一夜。
整座城市下起了暴雨,雨水狠狠拍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婚房里挂满了大红色的喜字,客厅中央摆着我定做的高定新郎礼服。
那是三个月前,我和沈姝一起去省城量身定制的,花了整整八万块。
深黑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此时,齐霄正穿着我的礼服,在穿衣镜前整理着袖口。
礼服被撑得有些紧绷,齐霄的骨架比我宽,西服侧面的暗线已经被崩开了两道细小的口子。
“姝姐,好看吗?”
齐霄侧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结婚的时候都没穿过这么贵的定制款,那个前妻只给我租了个几百块的廉价货。”
沈姝坐在沙发上,眼神赞许,连连点头。
“好看,挺拔多了。”
“喜欢就多穿一会儿,反正阿渊身形偏瘦,明天让化妆师用暗针在里面收紧一点就行,看不出来的。”
我站在主卧门口,静静看着被撑坏的礼服,甚至没有走过去摸一下。
沈姝看见我,神色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口吻。
“阿渊,齐霄明天当伴郎,伴郎服还没送到,他就提前试试礼服沾沾喜气。”
“你明天头发做一做,反正是走个过场,衣服稍微松一点也没事。”
我垂下眸,淡淡开口。
“他喜欢,就送他好了。”
齐霄眼睛一亮,立马走过来。
“真的吗渊哥?你太大度了,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沈姝的嘴角也勾起笑意。
“这就对了,阿渊,你终于懂事了,齐霄为了这事内疚半天了。”
“对了,明天接亲车队早上七点准时到楼下,你今晚早点睡,别顶着黑眼圈影响拍摄。”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沈姝,当年你说过,要给我双倍安全感,这句话还作数吗?”
沈姝被我问得莫名其妙,皱眉摆了摆手。
“怎么又提以前的事?我现在跟你结婚,让你住大房子,不就是最大的安全感吗?”
“行了,一个别多愁善感的,赶紧去睡,我和齐霄还要对一下明天的宾客名单。”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关上了主卧的门。
反锁。
手机屏幕亮起,银行发来巨额资金入账短信提醒。
我名下百分之二十的婚房产权,全款变现转让成功,八十五万现金全部到账。
这是我应得的每一分钱。
我将这笔钱迅速分批电汇到了我刚刚开立的海外离岸银行账户。
国内绑定的三张银行卡,全部注销。
当最后一张卡注销成功的短信弹出来时,我心里那块悬了六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六年前,我省吃俭用攒下八十万,每天活在没钱就会被抛弃的恐慌里。
三年前,沈姝把她的身家转给我,让我误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靠山。
可她转眼就能为了竹马,把我的八十万连同她的承诺一起掏空,只留给我十万块的生活费和无尽的轻视。
她用行动告诉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男人最后的尊严,从来不是女人的承诺,而是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的资产和转身离开的决绝。
我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贴身背包。
护照、签证、海外入职合同、登机凭证。
全部齐全。
凌晨四点,暴雨停了,天际泛起灰蒙蒙的白光。
客厅里一片死寂,沈姝和齐霄在各自的房间里睡得正沉。
我把大门的钥匙、小公寓的钥匙,以及那枚被齐霄戴过、昨晚随手扔在茶几上的旧银锁,全部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正中央。
在钥匙旁边,压着一张打印好的退婚协议书和一份房屋产权转让告知函。
我拉开大门,走进了电梯。
身后的一切都在倒退,那些曾经让我备受煎熬的偏袒、轻蔑和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初升红下的尘埃。
早上七点整。
沈家浩浩荡荡的豪华接亲车队开到了楼下,喇叭声此起彼伏。
沈姝穿着剪裁利落的女士高定礼服,前佩戴着新娘花,在一众伴娘和亲友的簇拥下笑着走上楼。
“新郎开门!该出发去酒店啦!”
伴娘们笑着起哄,沈姝推开虚掩的大门。
然而,屋内没有喜气洋洋的喧闹,只有穿堂而过的冰冷晨风。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被崩开线头的礼服孤零零扔在地板上,鞋柜上并排摆着钥匙和两份冰冷的文件。
沈姝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视线死死钉在加粗的标题上:
退婚声明及资产彻底交割确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