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点开平板电脑的时候,热搜前三已经全。
视频拍摄的视角很讲究。
沈云卿带着全家人在车库向我鞠躬,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
而我神色冷漠,直接将那本满是患儿照片的相册推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去。
视频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字:
【知名女慈善家身患绝症命悬一线,顶级男医学专家因拒收红包冷漠拒诊。】
评论区在短短两小时内涌进了十万条留言。
“披着白大褂的刽子手,没有医德也配当专家?”
“人家卫董救了几百个先心病孩子,临了却被这种黑心医生卡脖子,真是好人没好报!”
“查查这个周聿怀,年纪轻轻当上特聘专家,背后肯定有猫腻!”
“拒收红包?我看是嫌红包给得不够厚吧,现在的专家胃口大得很!”
更恶毒的评论直接扒出了我的工作科室、出诊时间,甚至还有我读博时期的论文。
满屏的键盘侠化身正义法官,叫嚣着要扒了我的白大褂。
第二条视频紧接着被推送出来。
卫昭南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鼻子上连着呼吸机,正对着镜头艰难摆手:
“请大家......不要攻击周主任。”
“周主任技术顶尖,他有他的顾虑,这台手术......确实很难。”
“是我身体不争气,拖累了社会,大家千万不要因为我,影响了正常的医疗秩序。”
说完,她紧紧闭上双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站在旁边的沈微琳副院长适时入镜,面色凝重地对着镜头承诺:
“医院绝不姑息任何违背医德的行为,我们已经在组织全院联合调查组。”
以退为进,人诛心。
卫昭南这一手舆论牌,玩得比十五年前还要纯熟。
当年她就是带着七大姑八大姨,举着“黑心医生草菅人命”的横幅,把门诊大厅堵得水泄不通。
那时候没有短视频,她们就用拳头和铁棍。
现在有了网络,她们甚至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动动嘴唇,就能让千万人替她们当刀子。
第二天清晨,我刚走到医院大门,就被数十个长枪短炮的镜头团团围住。
闪光灯刺得人眼睛生疼。
几个自媒体记者甚至直接把手机支架怼到了我的面门上。
“周主任,请问您拒诊卫昭南女士,真的是因为嫌弃科研基金的金额吗?”
“作为公立医院的特聘专家,您把救死扶伤当成一门生意,您的良心不会痛吗?”
“那些被卫女士资助的患儿家长联名给卫健委写了信,要求撤销您的执业资格,您作何回应?”
保安拼命拉起隔离带,人却像疯了一样往前涌。
一个打扮得体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是卫昭南的独生女卫凝初。
她身上穿着剪裁精良的职业西装,脸上挂着憔悴而得体的悲痛。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叫骂,而是快步走过来,替我挡住了一个快要砸到我头上的话筒。
“各位媒体朋友,请大家保持克制,不要围攻周主任。”
卫凝初转过身看着我,眼底全是诚恳与哀求。
“周主任,网上那些言论不是我们卫家本意,我代网友向您道歉。”
“我母亲今早已经出现心源性休克,抢救了两个小时才勉强稳住生命体征。”
“医生说,她撑不过这周了。”
“求求您,哪怕您恨我们卫家树大招风,也请您看看一个做女儿的心。”
说完,卫凝初当着上百个摄像头的面,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医院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
现场瞬间响起一片快门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卫小姐快起来!给这种冷血动物下跪不值得!”
“周聿怀,你还是不是人啊!人家女儿都跪下了,你连句人话都没有?”
人群的情绪被这一跪彻底点燃,有人甚至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朝着我砸了过来。
矿泉水瓶砸在我的肩膀上,水花溅湿了我的风衣。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卫凝初。
十五年前,在大厅的水泥地上,我妈也是这样被人按着跪下的。
那时候卫凝初十五岁,站在她母亲身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用手机录像,嘴里喊着“打死这个黑心贼”。
现在,她换上了昂贵的定制西装,为了救她那个罪孽深重的母亲,学会了下跪。
“卫小姐,起来吧。”
我看着她,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的膝盖太贵重,我受不起。”
“至于手术,我的回答和昨天一样,我不接。”
沈微琳带着七八个医院保卫科的人终于挤了进来。
她沉着脸,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怒斥:
“周聿怀,你疯够了没有?”
“卫健委的督导组半小时后到,全院伦理委员会和质控委员会立刻召开紧急听证会!”
“你今天必须在全媒体面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 4 章
卫凝初依然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声音却依然带着哭腔:
“周主任,只要您答应进手术室,我跪到死都愿意。”
我甩开沈微琳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水溅湿的领口。
“不用等半小时。”
“现在就开听证会,把所有媒体都请进去。”
“我给你们解释。”
医院最大的多功能学术报告厅里,座无虚席。
长枪短炮架满了过道,闪光灯亮如白昼。
正中央的席位上,坐着市卫健委的女督导专员、沈微琳副院长,以及七位心外科的权威女专家。
卫凝初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卫昭南,缓缓行进到了家属席。
卫昭南身上连着便携式心电监护仪,规律的警报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云卿红着眼圈坐在旁边,手里依旧转着那一串佛珠。
沈微琳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口:
“各位领导,媒体朋友,关于近期网络热议的我院特聘专家周聿怀拒诊患者卫昭南一事,伦理委员会正式启动审查程序。”
沈微琳看向我,语气严厉:
“周聿怀医生,按照相关法律和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在患者病情危急且无其他同等资质医疗力量替代的情况下,主刀医生不得无故拒绝救治。”
“卫昭南女士的心脏肿瘤处于破裂边缘,国内目前具备该术式经验的仅你一人。”
“你必须向委员会和公众说明,你拒诊的真正医学理由是什么。”
所有镜头瞬间对准了我。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一片讨伐的浪。
卫昭南在轮椅上微微抬起头,艰难地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她看着我,眼底满是包容与恳切,声音通过特护手里的话筒传遍整个大厅:
“周主任......我不知道过去......是不是卫某无意中得罪过您。”
“如果是商业上的误会,或者家族晚辈不懂事冲撞了您,我在这里,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向您鞠躬道歉。”
她说著,身子在轮椅上猛烈颤抖起来,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卫凝初立刻扑上前,抱住卫昭南大哭:
“妈!您别求他了!大不了我们包机去瑞士!死在路上也比在这里受屈辱强!”
沈云卿也捂着脸痛哭失声:
“周主任,我们愿意捐出卫家一半的家产做医疗救助,只求您给昭南一线生机啊!”
全场媒体被这一幕彻底煽动,几个年轻记者甚至愤怒地站了起来:
“周医生,回答问题!你到底凭什么见死不救?”
“人命关天,难道你的个人恩怨比一条人命还大吗?”
“今天你不给公众一个交代,就滚出医疗界!”
七位专家评审也面露难色,其中一位女老主任低声劝我:
“小周啊,收手吧,哪怕手术失败在台上,也没人怪你。”
“你现在这样硬抗,是要断送自己的前途啊。”
我静静地坐在发言席上,听着耳边的声讨、哭诉、指责和劝诫。
足足过了五分钟。
我伸手拉过面前的麦克风。
“沈院长问我,拒诊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我缓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丝绒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