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已经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了。
江家的气氛开始变得有那么一丝诡异的安静。
连一向笃信自己教育理念的江明诚,在看报纸翻页时的动作也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江晚絮已经快要发疯了。
昨天她去我的考点问过,保安说考试结束后人太多,本不记得有没有看到一个咳嗽的女孩。
她还去联系了我所有的同学,得到的答复都是“没见过知祈”。
“爸!已经三天了!祈祈身上连手机都没开机,她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女孩能去哪里?”
江晚絮猛地将一杯水砸在茶几上,水花溅在了江明诚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江明诚皱了皱眉,没有动怒,而是扯了一张纸巾,优雅地擦去水渍。
“晚絮,情绪失控是软弱的表现。”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查过她的银行卡余额,里面还有她过年时攒下的八百块压岁钱并没有动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本没有陷入生存危机。”
他推了推眼镜,有条不紊地分析。
“她肯定知道我们会查她的消费记录,所以故意不花卡里的钱,就是为了营造一种‘流落街头’的假象,我们先低头妥协。”
林佩兰在一旁切着苹果,将切好的一块递给江晚絮。
“晚絮,吃苹果。你爸爸分析得很对,知祈这孩子从小自尊心就强,这次考砸了,大概是觉得没面子。“
“她躲起来,无非是想等风波过去。”
“可是她如果没钱,她吃什么?住哪里?”江晚絮几乎是在恳求。
“那是她需要自己克服的课题。”江明诚打断了她的话。
“如果她去睡桥洞、捡垃圾,那是极好的体验。“
”知道生活的苦,才会珍惜现在我们提供给她的一切。”
我在半空中冷笑了一声。
捡垃圾。
我是捡过垃圾的。
高二下半学期,为了凑够那个月买折价药的钱,我趁着周末去郊区大学城的废品站帮人分拣易拉罐和纸壳。
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双手被铁皮划得全是血口子,指缝里都是洗不掉的黑泥。
我足足攒了一百五十块钱。
当我把那把皱巴巴的零钱压在枕头底下,满心欢喜地以为下周终于有钱买药时。
江明诚发现了它。
他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捏着那一百五十块钱,用极其痛心的眼神看着我。
“知祈,你是江家的女儿,你的责任是汲取知识,提升思想的维度。”
“你为了这几张带有铜臭味的纸币,去和那些市井小民抢夺可悲的资源?你的尊严呢?”
我跪在地上,哭着去抢他手里的钱。
“爸,那是我的钱!我求求你还给我,我真的需要那个钱去......”
去买救命的药。
这句话我咽了下去。
因为我如果说出买药,他们会直接摧毁我的自尊,顺便摧毁这笔钱的合法性。
“你需要钱,你可以凭借正当的学术成果去赢取奖学金,而不是出卖廉价的劳动力!”
他毫不留情地推开我,然后当着我的面,打开了手机里的红十字会捐款页面。
“这笔钱脏了你的手。爸爸帮你做主,捐给更有需要的人。这权当是买一个教训。”
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我蜷缩在地板上,感觉肺里的那个东西在疯狂地撕咬我的神经。
从那天起,我不再对他们抱有任何获取帮助的幻想。
林佩兰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她正在从我的床底下拽出一个纸箱。
纸箱里没有别的,全是我偷偷积攒的各大高校的招生简章,以及我自己整理的助学贷款申请资料。
“这孩子,心气倒是高。”
林佩兰翻动着那些被我批注得密密麻麻的页码,嘴角勾起一抹骄傲又无奈的笑。
“明诚你看,她查了这么多大学的资料,甚至连学费怎么贷款自己都做好了攻略。”
“这就证明她脑子清醒得很!她就是借着这次离家出走,想要暗示我们,她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们管了。”
江明诚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挑衅的不悦。
“可笑。没有我们在背后支撑,她连大学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移动客服的电话。
“对,给我名下尾号8892的副卡办理停机保号业务。”
“既然她想要向我们展示独立,那就如她所愿。断掉她手里最后一点通讯资源,我看她还能在外面硬撑多久。”
他挂断电话,语气威严地看向江晚絮。
“所有人都不许再试图联系她。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在这场教育博弈中输了。”
江晚絮睁着红肿的眼睛,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我飘向窗外。
阳光很烈。
可惜我再也感觉不到温度了。
第 4 章
时间滑到了高考后的第四天傍晚。
天边卷起大团暗红色的火烧云,将客厅的地板映成一片压抑的血色。
江晚絮坐在沙发角落,形如枯槁。
她手里攥着我的那只一直无法接通的备用手机壳,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爸,妈。我刚才查了全国各大医院的急诊接入系统信息网。”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人形。
“没有一个叫江知祈的十七岁女孩因为感冒或者其他原因去就医。”
“她不仅没有花过银行卡里的一分钱,她的身份证也完全没有在任何网吧、酒店或者火车票预订端使用过。”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晚絮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哀求。
“我们报警吧,求求你们了,报警好不好?”
江明诚正对着落地窗练习高尔夫推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用球杆轻轻地敲了敲地毯。
“晚絮。现代社会,一个人想要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有太多绕开实名制的手段。”
他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种不可撼动的平和。
“也许她在某个同学的乡下家,也许她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
”她越是没有留下痕迹,越说明她为了这场对抗做了精密的部署。”
他甚至赞许地点了点头。
“从战术层面上看,她考虑得很周全。这是具备反侦察意识的聪明体现。“
”如果报警,警方立案后大张旗鼓地去找,只会极大挫伤她的自尊心。”
“那时候,她就算想回来,也下不来台了。”
林佩兰在一旁给几盆蝴蝶兰修剪枯叶。
听到丈夫的话,她放下剪刀,温柔地走到江晚絮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爸爸说得对。我们必须给她留一个体面的退路。”
“报警不仅仅是浪费公共警力去管一个赌气的孩子,更是对知祈独立能力的不信任。“
”我们要相信她自己能把这段子当作一场丛林生存游戏来克服。”
“等她回家那天,我们不仅不会骂她,还要为她准备接风宴。”
林佩兰微笑着规划起未来。
“我要亲自下厨,做她小时候最怕吃的胡萝卜炒鸡蛋。告诉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勇敢吃下去,才是成长。”
她甚至转头看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推门而入的景象。
“到时候,她一定会哭着抱住我,说她知道错了的。”
我悬在半空中,看着这场荒诞的独角戏。
你们的逻辑闭环,完美得像一个坚不可摧的铁桶。
在这个铁桶里,你们用自以为是的“爱”和“历练”,抽了里面每一丝能够呼吸的氧气。
我连最后挣扎的一声咳嗽,都被你们当作是对抗的信号。
“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突然打破了客厅里那种诡异的和谐。
江晚絮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连鞋都没穿就冲向玄关。
“祈祈!是你回来了吗!”
她带着哭腔,一把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她期待中那个风尘仆仆、低头认错的妹妹。
而是两名身穿制服、神色凝重的警察。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了。
林佩兰手里的喷壶“吧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水渍迅速洇开。
江明诚握着高尔夫球杆的手微微收紧,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走上前去。
“两位警官,如果是人口普查,我们上周已经登记过了。”
他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带着一丝不悦,似乎在责怪警察打扰了他完美的教育计划。
为首的一名老警察核对了一下手中的资料,抬头看向江明诚。
“请问是江知祈的家属吗?”
听到我的名字,江明诚愣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淡笑。
“是。这丫头也真是的,就算在外面受了委屈没钱买票回家,去派出所求助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他转头看了林佩兰一眼,眼神里传递着“你看,我就说她撑不住了”的得意。
“麻烦警官跑一趟了。她在哪家派出所?我现在就开车去接她。这笔出警的费用,我们一定会承担。”
老警察看着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
他身后的年轻警察更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江先生。”
老警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我们在南区第三考点附近的一条偏僻废弃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女性遗体。”
“经过指纹比对和她身上携带的高考准考证核实。”
“死者是你们的女儿,江知祈。”
“请你们带上有效证件,马上跟我们去一趟市法医鉴定中心,认领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