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庆功酒我没去。
躲在祖屋二楼翻了会儿旧报纸,等巷子里安静了,才溜出门。
城中村往东走八百米有个夜市,挤在两栋要拆没拆的楼之间,油烟味能飘出二里地。
我常来,不为吃,就图一个没人认识我。
烤串、炒粉、贴膜、,摊子挨着摊子,乱得跟三百年前的庙会差不多。
我买了一份臭豆腐,边吃边走。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
角落里支了张折叠桌,桌上一盏台灯,灯下面坐了个姑娘。
摊位上竖着块瓦楞纸板,马克笔写的:修表,不修心。
我看了她三秒。
二十五六,头发扎得高,手指细但有茧——是常年捏镊子磨出来的那种茧,长在食指和拇指的侧面。
台灯底下摆了一排工具,镊子、起针器、风球,码得整整齐齐。
她正低头修一块老上海,放大镜夹在左眼上,右手稳得像钉在桌上。
有意思。
这手艺,是跟盲眼师傅学的。
看得出来。明眼人修表靠看,盲眼师傅修表靠听和手感,出来的徒弟手上会有一种多余的“停顿”——每拆一个零件要先摸一下位置再下手。
效率低,但精度高得离谱。
我在她摊子前坐下了。
“修表?”她抬头,放大镜还夹着。
“嗯。”
我从兜里摸出一块怀表。黄铜壳子,磨得包浆都快没了,表盖上刻着一枝梅花。三百年了,走走停停,最近彻底不动了。
她接过去掂了掂,翻开后盖看了一眼。
“老东西。机芯是手工的,不是流水线。”
“能修?”
“能。”她没犹豫,“但零件得我自己车,要三天。”
“多少钱?”
“两百。”
我差点被臭豆腐呛着。
这块表要是拿去古玩城,随便开个五位数。她说两百,是真没把自己手艺当回事,还是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
我看了她第二眼。
不是不知道。
她看到后盖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说明认出了年份。但报价没变。
不宰客。哪怕看出东西贵。
我竖起三手指。
“你有三个死。”
她放大镜摘下来了,看着我,表情是那种“又一个疯的”。
“第一,你用的润滑油是通用型号,瑞士机芯和德国机芯要分开用,混了会腐蚀摆轮。
“第二,你摊子摆在夜市,客源全是换电池和换表带的散活。
真正的机械表客户在古玩城和钟表论坛上,你一单都接不到,因为你没有任何一块修复前后的对比照。”
她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你右手腕有一道旧伤,修精密件的时候会抖零点几毫米。这个你自己知道,所以你每次下镊子前会多停一秒。
但你没想过换左手。你师父是盲人——他左右手一样稳。你跟了他那么久,没理由只练一只手。”
夜市的喧闹好像隔了一层。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谁啊?”
“路过的。”我把臭豆腐吃完,竹签子搁在桌角,“表放你这儿,三天后来取。”
“等一下。”
她叫住我。
“你说的那个润滑油——哪里能买到分型号的?”
我报了个地址,是城西一家开了四十年的老钟表配件店。
“老板姓周,你说修盲师傅的表他就懂。”
说完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巷口报刊亭,电子屏上在滚新闻。
我本来没打算看。
但那个名字太大了,想不看都难。
“鼎峰集团神秘贵人曝光!沈明旭公开发布会,自称首富恩人失散侄子——”
画面里沈明旭站在台上,西装笔挺,玉镯在聚光灯下晃得刺眼。台下闪光灯一片,他意气风发,笑得跟捡了金矿似的。
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全城媒体到场。
我嚼着兜里最后一个饺子,姑姑包的,凉了但还是香。
“明旭啊明旭。”
我把竹签子丢进垃圾桶。
“你冒认的是我。”
第4章
沈明旭站在台上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大屏幕黑了。
不是停电。
是有人切了信号源。
全场三百多个记者还没反应过来,屏幕重新亮起,画面换成了一个老人。
秦渡。
鼎峰集团,市值两千三百亿,船运帝国的掌舵人。七十二岁,头发全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坐在镜头前,桌上摆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我个嘴。”
秦渡声音不大,但全场没一个人敢动。
他翻开那本册子,镜头拉近。
第一页,康熙四十三年,绸缎商吕家,手印,暗记。
第二页,乾隆十一年,盐帮漕头马家。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一页一户,一灯一押。
三百年,四十七盏灯。
册子在镜头前一页页翻过,现场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
“这本名册,是历代受助者亲手签押的还灯凭证。”秦渡把册子合上,“每一代首富发迹之前,都见过同一个人。这个人不给钱,不给资源,只说几句话,指一条路。”
他抬起头。
“沈明旭先生。”
台上的沈明旭还在笑,但笑容已经僵了。
“你手上那只玉镯,我认得。三十年前,我在码头扛包的时候见过。戴它的人,不是你。”
闪光灯疯了。
沈明旭抢过话筒:“秦老,您这是——”
“我没跟你说话。”秦渡语气平得像念菜单,“我在跟全球直播的观众说话。”
他举起册子最后一页。
上面是三十年前的期,签押人:秦渡。
暗记旁边画了一枝梅花。
和那块怀表表盖上的,一模一样。
沈明旭的脸,在聚光灯下白了。
两个保安从侧门走上来。
不是秦渡的人,是酒店的。
经理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沈先生,您的发布会场地费用,刚刚被冻结了。赞助商全部撤资,麻烦您配合离场。”
沈明旭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喊什么我没听清,隔着电视机,声音糊成一团。
我是在祖屋看的直播。
巷子里的老电视,信号时好时坏,但今天格外清楚。
大概是老天也想让我看仔细。
直播弹幕炸了,满屏都是“沈明旭是谁”“点灯人是真的吗”“鼎峰秦渡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电视画面最后定格在秦渡合上册子的手。
我关了电视。
楼下传来砸门声。
不用猜。
沈老太太的拐杖敲地砖,三短一长,三十年没变过。
“沈无咎!你给我出来!”
我没开门。
“明旭的事是不是你搞的?你个白眼狼!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翅膀硬了往自家人身上踩——”
她骂了三分钟。
在门板上,数着她喘气的间隔。比去年短了,肺不好,还不肯戒烟。
骂到第四分钟,她不骂了。
安静了一会儿,拐杖声远了。
我打开门。
门槛上放着一块怀表。
我的怀表。
黄铜壳子,梅花表盖,三天前交给林晚棠的那块。
此刻被擦得净净,齐齐整整摆在门口正中央。
表盖是打开的。
里面夹着一张字条。
纸很新,字很旧——是拿毛笔写的,行楷,笔力不差。
“你点的灯,我吹一盏,灭一盏。何九野。”
我把字条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蹲在门槛上,把怀表拿起来,凑近耳朵听。
在走。
修好了。
林晚棠的手艺没问题。
但表是怎么从她手里到了我家门口的?
我抬头,看向巷子尽头。
路灯底下空空荡荡,连只野猫都没有。
直播还在继续。画面切回了演播室,评论员在激动地分析“点灯人传说”的商业影响。
画面右下角,嘉宾席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
西装很贵,坐姿很正,笑容很温和。
三十年了,那双眼睛一点没变。
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像弯月,但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
何九野。
他对着镜头,像是隔着屏幕在看我。
笑得很轻。
我把电视彻底拔了电源。
三十年前我说他眼歪心斜,不给他点灯。
他没求,没闹,鞠了个躬就走了。
然后自己爬到了今天。
有本事的人被拒绝,不会恨你当时的判断。
他恨的是——你凭什么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