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姐姐住的地方不算远。
老城区一栋六层的旧楼，没有电梯。
一楼是早餐铺，二楼是她和周念住的地方。
我推门进去时，厨房里正飘着葱油味。
姐姐穿着旧围裙，弯腰往锅里下馄饨。
听见声音，她回头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皱眉。
“不是让你明天再回来吗？”
我神色一顿，不动声色道：“想姐姐了，就早点回来了。”
她白了我一眼。
“少说好听的，快把行李放屋里，锅里还有一碗，凉了不好吃了！”
我把行李放下。
厨房门边挂着一套新衣服。
藏蓝色，上衣和半身裙，料子不算贵，剪裁却很利落。
“姐，你买的新衣服？”
“不是，念念买的。”
姐姐擦了擦手。
“她说婚礼不能穿我平时那件旧外套。”
“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我穿着不得劲。”
她嘴上嫌弃，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套衣服。
我没有拆穿她。
吃饭时，姐姐一直问我国外的事情。
公司怎么样，住得习惯不习惯，身体有没有瘦。
我一一作答，又问她婚礼准备得怎么样。
她筷子顿了一下，“都挺好的。”
我扫了一眼，继续问：“婚宴打算摆几桌？”
“二十多桌。”
“女方家长致辞谁来？”
“好了，别问了，亲家那边都安排好了，用不着我们心。”
她低头喝汤，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看向周念。
周念正在夹菜，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了。
“妈，为什么不说，舅舅又不是外人？”
姐姐看了她一眼。
“吃你的饭。”
我却已经懂了，沉声道：
“姐，陈家是不是不让你上台？”
姐姐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笑：
“不是不让，是人家那边有流程，亲家母说，台上讲话的人要有经验，怕我紧张。”
“那她自己讲？”
“嗯。”
“那婚礼照片呢？姐的照片放里面吗？”
这次周念抬头了。
“妈的照片会放，但他们说爸爸的照片不适合放在主屏幕上，因为婚礼是喜事，他们不想出现去世的人。”
周念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她握着筷子的手已经泛白。
姐姐赶紧接话：“是这样的，婚礼高高兴兴的，放不放照片都一样，你别因为这些小事跟人家闹。”
我握紧了拳头，“姐，你觉得这是小事？”
她低头，“念念要嫁人......”
“所以她的母亲能不能坐主桌，父亲能不能出现在照片里，都不重要？”
姐姐没回答。
她只是把碗里的馄饨往我碗里夹。
“多吃点，国外的东西不好吃吧。”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姐姐永远是这样。
别人把她推到墙边，她先想到的却是别人的难处。
我闷声把馄饨吃完，起身收碗。
姐姐赶紧来抢，“你坐着，你刚回来，哪里能让你活？”
我无奈道:“还是让我来吧，我五年没洗过你家的碗。”
“谁稀罕你洗。”
她嘴上这样说，还是把碗递给了我。
第二天上午，陈启航来接周念。
他穿一件灰色西装，手里提着礼盒，进门先叫了我一声舅舅。
态度看起来不错。
我没应他，不咸不淡的问：“婚礼那天，我姐坐哪？”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舅舅，您别多想，位置都是我妈安排的，她主要是考虑到宾客们的关系。”
“女方母亲不能做主桌？”
“当然能！”
“那为什么要让她坐后面？”
陈启航看了眼姐姐，有些心虚道：
“我妈说主桌有几个生意上的客人，怕座位不够，只是随口一说，是个误会，不是真的让伯母坐后面，我本想等婚礼结束，我再跟伯母解释的。”
我冷笑了一声。
“行啊，那你现在让你妈跟我姐好好解释解释。”
他沉默了。
周念扯了扯我的袖子：“舅舅，算了吧。”
我心情更加烦躁，“念念，你也觉得算了？”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我不想婚礼前吵起来。”
陈启航握住她的手，“念念，你放心，婚礼后我的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我半步不让，“现在不能处理吗？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婚礼后？”
他张了张嘴。
没回答。
姐姐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远洲，别问了，孩子们结婚，咱们大人别跟着添乱了！”
我看向她。
她正把那套藏蓝色衣服从门后取下来，小心地挂进柜子。
那套衣服，她不舍得穿。
像是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穿。
当天晚上，姐姐又把衣服挂回了门后。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周念走到我身边。
“舅舅，妈其实很高兴。”
我没好气道：“都这样了，还能高兴什么？”
“她说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她买这么贵的衣服。”
“她应该很想穿着它，坐在女儿婚礼的主桌上。”
周念低下头，“舅舅......我也想......”
见她这样，我终究还是软下声，“那就别总让你妈受委屈。”
“可启航他妈......”
“念念。”
我神情严肃地打断她。
“结婚不是小事，你们还没结婚，陈启航就已经让你受过不少委屈了，你确定自己嫁给他之后，真的会幸福吗？”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声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
第三章
婚礼当天，陈家派了两辆车来接人。
第一辆坐新郎新娘。
第二辆原本安排给姐姐。
可车开到酒店门口时，许美琴却先一步拦住了姐姐。
“亲家，麻烦你从后门进去吧。”
姐姐愣住。
“后门？”
“对啊，前面有媒体，还有商。你穿着这身衣服进去，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了！”
姐姐低头看了看自己。
藏蓝色套裙，黑色低跟鞋。
她为了今天，特意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一点，还买了一只很小的珍珠耳钉。
跟来往的宾客相比，气质上还是差了很多，她抓紧了包，小声问：“我应该从哪里进去？”
许美琴指着酒店侧面。
“那边有员工通道，进去就是家属休息室了。待会儿等仪式开始了，亲家跟其他人进场就可以了。”
我站在旁边，听完笑了一声。
许美琴转头看我。
“林斌，你笑什么？”
“笑你们酒店真气派，还分贵宾门和卖包子门。”
她脸色一沉。
“我这是为大家考虑！今天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亲家应该也不想让女儿难做吧？”
姐姐拉了拉我的袖子。
“远洲，算了吧......”
我没有动。
“姐，你想从后门进去吗？”
她怔了一下。
许美琴在旁边冷声道：“不从后门也行，那就等会儿从侧边绕，反正不能从正门和宾客一起进！”
周念穿着婚纱，从酒店里跑出来。
“妈，你怎么还没进去？”
姐姐笑着说：“亲家母安排我先去休息室。”
周念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她看向许美琴。
“伯母，为什么安排我妈去休息室？”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婚礼流程是我安排的，你只管安心做你的新娘就是了！”
“可我妈是女方家长......”
“我知道，所以才让她去先休息，前面都是客人，她跟人家能聊什么话题？”
周念抿唇。
陈启航从后面追出来。
“念念，先进去吧，时间快到了。”
“启航，我妈不能从正门进去......”
周念抓紧了陈启航的手。
陈启航一脸为难，“不是不能，是我妈觉得——”
“不要说你妈觉得，你觉得呢？”
陈启航沉默了。
这一瞬间，姐姐明白了。
她笑着把周念推回去。
“念念，别为了我耽误时间，你先进去。”
周念不肯走。
我伸手拉住姐姐。
“姐，我们从正门进去。”
许美琴皱眉。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是新娘的母亲，今天来参加女儿的婚礼，她想从哪道门进，就走哪道门，不需要经过谁的批准！”
我带姐姐走上台阶。
酒店门口有许多来宾。
有人回头看。
有人认出了周念，笑着道喜。
姐姐的脚步越来越慢。
我侧过头问她：“紧张？”
“有点。”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怕别人觉得我不体面。”
我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姐，你站在这里，就是小梨最体面的家人。”
她眼圈红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们刚进大厅，就看到主桌旁边摆着一个牌子。
上面写着：
重要伙伴专席。
姐姐原本的位置被移到了靠墙的第七桌。
那一桌坐着女方几个远房亲戚，还有酒店工作人员。
周念看见后，脸色彻底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安排好让我妈坐主桌了吗？”
许美琴慢悠悠地走过来。
“哦，我还当什么呢，本来是安排你妈坐主桌的，但主桌临时来了几位贵客，位置不够，只能先调整一下。”
“那么多位置不调，为什么单单调整我妈的位置？”
“她坐哪里不是一样？今天来的都是重要人物，主桌谈的是生意，她也听不懂啊！”
我看着那个“重要伙伴专席”。
“谁坐这里？”
许美琴指向不远处。
“当然是我们老陈的客户。”
我转头看去。
陈国梁正在和几个人寒暄，手里拿着酒杯，满脸都是笑。
他看见我，明显没认出来。
只对我点了一下头。
“你就是周念的舅舅吧？先去那边坐，婚礼马上开始了。”
我没应，冷着脸问：“我姐的位置是谁换的？”
陈国梁脸上的笑淡了些。
“年轻人，今天是孩子的大喜子，别因为座位的事闹得不愉快。”
“那我问一句，她为什么不能坐主桌？”
“今天的位置不够了，亲家之间，本来就要互相体谅的嘛。”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可意思就是，让姐不要坐主桌了。
周念捏紧了婚纱边缘，“启航，能不能把我妈的位置换回来？”
陈启航站在旁边，明显很为难。
许美琴当即沉下脸。
“周念，你今天是新娘，不要为了一点小事让大家难堪！”
姐姐低声说：“念念，算了，婚礼最重要......”
我看着姐姐。
她又在替别人收拾情绪。
我没有立即发作。
因为周念还穿着婚纱。
我不想让她在所有宾客面前，被迫做一个哭着离场的新娘。
我只是拿出手机，给酒店经理发了一个消息。
“把女方家长的主桌席位恢复。”
经理很快回复。
“收到林总，马上安排。”
十分钟后，酒店服务员重新送来一张桌牌。
上面写着：
女方家长席。
许美琴看到桌牌，脸色难看，“谁让你们改的？”
服务员低头道：“是酒店总经理吩咐的。”
陈国梁走过来。
“算了，都是一家人，位置重新安排就行。”
他说得像是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我没有拆穿。
婚礼仪式开始前，司仪递给我一张流程单。
我扫了一眼。
女方家长致辞一栏，被划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
男方家长代表致辞。
我把流程单折好。
周念神情期待的在台上等着。
我知道，她还是在等我替她说话。
但有些话，必须她自己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