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们把你的声音处理过了,别人听不出来。”
苏令仪把平板推到我面前,指尖停在播放键上。
谢景行约我来核对修改后的版本。
他说,当面确认,免得再出差错。
可包间里不只有我们。
他的母亲坐在旁边,几个帮忙筹备分享会的朋友也在。
人人面前都有一杯茶,像是已经讨论过一轮,只等我来点头。
“那个心跳已经删了。”
苏令仪望着我。
“剩下的都是普通生活声,水开了,碗筷碰到一起,听不出是谁家。”
“我说过整个文件夹都不能用。”
谢景行把平板转向自己。
“先听完再决定,好吗?”
录音响起。
我的声音经过变调,有些陌生。
“今天煮了两个人的饭。”
“你说忙完就回来,我留了灯。”
“要是太晚,进门轻一点。”
最后一句被剪掉了。
原话是,我今天刚出院,想早点睡。
苏令仪对着我解释:
“剪辑师觉得后半段影响节奏,没有别的意思。”
“你给他们的原文件在哪里?”
“工作群里,我可以让他们处理。”
“现在处理。”
她看了谢景行一眼。
他没有拿手机,只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蓁蓁,场地方已经做了整套互动,临时全部撤,所有人都要重来。”
“那就重来。”
朋友放下茶杯。
“我们理解你,但听起来真的就是一段等人回家的录音。”
另一个人接话:
“令仪也没有占你的功劳,介绍里会写声音来自朋友。”
我看着那块平板。
“不是功劳。”
“我不想别人听见,这个理由不够吗?”
谢景行的母亲叹了口气。
“够,当然够。只是孩子们忙了这么久,你体谅一下。”
她说完,又替我补充:
“蓁蓁这两年身体不好,遇事容易想得细,大家别介意。”
几个人点头,目光落过来,带着小心的体谅。
没有人再问录音为什么不该被用。
他们开始讨论怎样让我舒服一点。
“名字不出现呢?”
“要不把人声全部换成字幕?”
苏令仪轻轻点头。
“都可以,只要蓁蓁姐愿意。”
我忽然想起那次复诊。
谢景行替我约好车,付完检查费,在电话里问:
“这样是不是方便多了?”
“医生让家属也来听一下。”
“你录下来给我,不是一样吗?”
于是我录了。
从医生说注意休息,录到她最后问,最近情绪怎么样。
录音结束后,谢景行说:
“我听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我问他:
“最后两分钟也听了吗?”
“太长了,后面有些重复。”
后来我才慢慢不再发。
有些人的认真,只够用来证明他已经做过。
“蓁蓁?”
谢景行叫我,把一份活动确认单放到桌上。
“这不是让你承担什么,只是注明素材已经核对,免得工作人员再弄错。”
最下方有一行字。
提供方确认素材可用于本次活动展示。
我把笔放回去。
“我不签。”
苏令仪慢慢合上平板。
“那算了,就说因为我想家,给大家添了麻烦,活动取消也没关系。”
包间里更静了。
谢景行没有责怪我,只低声说:
“你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缓缓。”
离开前,我收到办公室的邮件。
此前获批的半年交流,入学确认还剩四十八小时。
机票费用栏写着,申请人自行承担。
我没来得及回复,谢景行把我的包递过来。
“分享会那天你还是来吧,你不在,大家会觉得令仪真的做错了什么。”
第 4 章
“你的座位安排在家属区,不会让你一个人坐。”
谢景行把电子座位表发给我。
我正在收拾证件。
“我没答应参加。”
“我知道你还不舒服,所以没有给你安排发言。”
他说得周全,连我拒绝的空隙都替我填上了。
“录音撤了吗?”
“心跳删了,人声也不用了,保留一点厨房声音。”
“我拒绝的是全部。”
“蓁蓁,我已经尽量协调了。”
电话里传来苏令仪的声音。
“景行,这张照片要不要再裁一下?”
他应了一声,随后对我说:
“我们回家再谈,今晚给你带吃的。”
我把结婚证放进文件袋。
抽屉里压着去年没有寄出的明信片。
交流第一次录取我时,我怀着孩子,没有去。
今年春天重新申请,谢景行答应过:
“你想去就去,家里不用担心。”
到了办签证那天,他又问:
“半年这么久,能不能等身体养好再说?”
我拿到签证,却迟迟没确认。
总觉得两个人的子,总要有一个人先顾着。
现在航班确定在分享会当晚起飞。
我向办公室提交确认,买票,预约车辆。
随后给谢景行发去消息。
“我决定去交流,今晚走。”
隔了十分钟,他回我:
“行李不用收太多,出去住两天也好。”
“是国外的半年。”
“等活动结束,我陪你把后续安排谈清楚。”
到了傍晚,苏令仪发来一段排练视频。
“蓁蓁姐,你看,已经没有你的声音了。”
视频里,谢景行站在餐桌模型旁,替她摆好那只瓷碗。
那是我修补的第一件旧器物。
碗底有一个小小的叶字。
“这个不能拿去。”
“景行说家里的碗都可以用,我特意挑了一个有生活痕迹的。”
“给我送回来。”
她很快打来电话。
“现在送回来,互动区就缺一件核心道具。结束以后,我亲自给你送,好不好?”
“它不是道具。”
“我知道,所以我们不会让人碰,只用来讲故事。”
我问:
“讲谁的故事?”
她停了停。
“大家都需要家的感觉,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我听见谢景行接过手机。
“蓁蓁,碗不会有事,我帮你看着。”
“你每次都是先答应她,再告诉我不会有事。”
“现在还有半小时开始,别让工作人员等,好吗?”
手机震了一下。
司机说,车到了。
我把文件袋放进箱子,在餐桌上留下钥匙。
旁边是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初稿。
没拿走戒指,只摘下来放进自己的首饰袋。
那是属于我的东西,要怎么处理,不必留给他决定。
机场排队时,群里发出活动现场照片。
我的座位卡被放到最后一排。
谢景行的母亲说:
“蓁蓁临时有点情绪,大家不用特意问。”
苏令仪回复:
“没关系,她肯让我借用家里的东西,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的拒绝,又一次被改成成全。
手机跳出云端提示,数据导出任务正在处理中。
谢景行最后发来语音。
“结束后我来接你,别走远。”
我坐上出国的飞机,没有回头。
舷窗外有月亮,隔着玻璃,和家里看到的并无不同。
江月年年望相似,有没有人在,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