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林景尧的公寓。
组第二天清晨出发。
我的证件和几件换洗衣物还放在他那里。
门是温以宁开的。
她穿着林景尧的灰色衬衫,宽大的衣摆垂到大腿,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看见我,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眠眠,你别误会。”
“我的裙子刚才弄湿了,景尧才让我先穿他的。”
我还没开口,林景尧已经从客厅走过来。
他自然地揽住我的肩。
“一件衣服而已。”
“她总不能穿着湿衣服回去。”
他语气坦荡,甚至低头亲了一下我的发顶。
温柔得像一个无可挑剔的男朋友。
可那件衬衫,是我们确定关系后,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以前我想穿,他都笑着躲开,说舍不得让我弄皱。
如今温以宁穿着它站在我面前。
他却觉得,我若介意,就是小气。
客厅正在办毕业派对。
萧澈在调音乐,季浔衍靠在阳台边陪人聊天。
墙上贴满了照片。
最中间,是昨天刚拍出来的四人合照。
照片下方摆着四个刻有名字的玻璃杯。
林景尧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宁宁临时做的。”
“你的还没送到,过几天给你补上。”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说以后。
我没有问,只从他怀里退出来。
“我来拿证件,顺便带几件衣服回去洗。”
“放着吧,我叫人送去洗。”
“不用。”
我进了卧室,将证件、洗漱用品和衣柜里的衣服放进行李袋。
属于我的东西其实不多。
几分钟就收拾完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声。
一个同学看着温以宁身上的衬衫,笑着问:
“林景尧,你藏得够深啊。”
“宁宁才是你女朋友吧?”
温以宁立刻红了脸。
“别乱说。”
有人看见从卧室出来的我,又愣了一下。
“那星眠呢?”
“你们几个到底谁和谁是一对?”
客厅安静了几秒。
林景尧明明看见我了。
可他只停顿片刻,便笑着岔开话题。
“从小一起长大的,分什么男女朋友。”
“宁宁脸皮薄,你们别逗她。”
所有人笑着揭过了这件事。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林景尧替我买的情侣牙杯。
杯身上,两颗星星紧紧靠在一起。
可这一刻,我却像那个最不该出现的人。
客人离开后,林景尧才走过来牵我的手。
“刚才人多,我怕他们一直拿宁宁开玩笑。”
“你是我女朋友,这件事还需要我当众证明吗?”
“去年有人误会我和萧澈是一对。”
我问他。
“你为什么当场发火?”
林景尧沉默了。
那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拉进怀里,冷着脸说我是他的。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沉默意味着什么。
只是如今,他宁愿让我难堪,也舍不得温以宁被多问一句。
萧澈推了推眼镜,温声劝我:
“景尧说话没过脑子,你别钻牛角尖。”
“宁宁刚融入我们,比较敏感,大家照顾她一点也正常。”
季浔衍靠着墙轻笑。
“别冷着脸了。”
“晚上给你买蛋糕赔罪,行了吧?”
一句没过脑子。
一块蛋糕。
每次他们伤害我,都能找到最轻描淡写的解释。
林景尧低头看见我装好的袋子。
“真拿回去洗?”
“嗯。”
“明天还过来吗?”
我拉紧袋口,平静地点头。
“有空就来。”
他这才放心,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尖。
“这才乖。”
厨房忽然响起一声脆响。
温以宁失手摔了杯子,指尖被碎片划开一道小口。
林景尧立刻松开我,大步走过去。
萧澈去拿药箱。
季浔衍蹲下清理玻璃。
三个人围着温以宁,挡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发现,我已经打开了房门。
凌晨两点,林景尧终于给我发来消息。
【宁宁睡着了。】
【别生气了,明天请你吃饭。】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问:
【明早五点半,能送我去学校南门交材料吗?】
他很快回复。
【能。】
【给你带生煎。】
我看着那个“能”字,酸涩地扯了下嘴角。
这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可他不知道。
4
清晨五点,我退掉了出租屋。
门关上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窗边那张五人合照还摆在原位。
照片里的我们十七岁。
林景尧替我戴着生皇冠。
萧澈和季浔衍一左一右扯着横幅。
温以宁那时还没有来到我们身边。
照片里的我笑得毫无防备。
我曾经真的以为,这四个人会陪我很久。
可惜有些关系,并不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背叛才会结束。
它更像一件旧衣服。
被忽略一次,裂开一道口子。
再被放弃一次,又脱落一颗纽扣。
等我终于低头,才发现它早已破得不能再穿。
我将房门钥匙放进房东的信箱。
属于林景尧的衣服、萧澈借我的书,还有季浔衍落下的游戏机,我已经分别寄了回去。
共同购买的露营装备,被我留在快递站。
没有告别信。
也没有一句质问。
他们只会以为,我又在收拾房间。
就像他们只会以为,无论走多远,我最后都会回去。
五点二十分,林景尧发来消息。
【起了。】
【生煎刚出锅。】
【十五分钟到。】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
晨风很凉。
早餐店的白雾从门缝里涌出来,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竟然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
也许这一次,他真的会来。
也许在最后一个我没有告诉他的路口,他会选我一次。
小时候第一次参加夏令营,也是林景尧送我。
车开出去,他才发现我的水杯落在自己书包里。
他追着大巴跑了半条街,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把杯子递到了我手里。
那时他扒着车窗凶我:
“云星眠,你每天都得给我打电话。”
“少一次,我就去把你抓回来。”
后来每次分别,他都会送我。
我便相信,他会一直舍不得我。
五点四十分,手机终于响了。
我几乎立刻接起。
可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温以宁压抑的哭声。
林景尧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眠眠,宁宁刚才做噩梦,醒来后一直喘不上气。”
“萧澈去买药了,浔衍在联系医生。”
“我暂时走不开。”
我看着路边不断跳动的时间。
“那你还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不是去交材料吗?”
“先打车过去,别迟到。”
“车费我给你报。”
他说得很自然。
就像昨晚答应送我的人不是他。
就像我等了二十分钟,只是因为我不够懂事。
我轻声问:
“她身边已经有萧澈和季浔衍了。”
林景尧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语气多了一丝无奈。
“可她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这个时候走,她会胡思乱想。”
四个人陪着温以宁,少一个,都叫身边没人。
我独自拖着行李站在清晨的街头,却只是叫辆车就能解决的小事。
我没有再问。
林景尧察觉到我的沉默,又像从前那样放软声音。
“还生气呢?”
“等忙完,我陪你重新种一棵合欢。”
“这次我保证不失约。”
我望着远处亮起的车灯,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
“乖。”
“交完材料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时,组的车正好停在路边。
工作人员核对完我的证件,把行李放进后备厢。
“云同学,驻站后需要统一更换工作号码。”
“区域没有稳定信号,三个月内可能无法和外界联系。”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坐进车里后,五人群弹出消息。
季浔衍发了一张早餐照片。
林景尧原本买给我的生煎,被摆在温以宁面前。
【林少五点排队买的,某人没口福,便宜我们了。】
萧澈回复:
【少说两句,星眠还在生气。】
温以宁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
【眠眠会不会觉得,是我故意不让景尧去送她?】
林景尧很快回复:
【别多想。】
【她气一会儿就好了。】
季浔衍跟着发了个笑脸。
【最多三天,眠姐自己就回来了。】
萧澈没有反驳,只发了一句:
【等她忙完,一起吃饭。】
他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消气的时间。
就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我可以委屈,可以难过,也可以短暂地不理人。
但我不能真的离开他们划好的范围。
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们。
我退出五人群。
将旧手机卡取出来,和林景尧送我的情侣戒指一起装进信封。
信封没有留任何字。
收件地址,是林景尧的公寓。
车辆缓缓驶出城区。
经过北郊路口时,我最后看了一眼许愿林的方向。
那里有四棵写满长久的树。
但从今往后,它们的岁岁年年,都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