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为公司财务的我接到税务电话，被告知公司账目存在问题，需补缴税款100万。
我立刻停下手里的所有工作，整理资料，做好了对接整改的全方案。
递交到老板那里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道：
“你不是财务吗？跟税务局说，我们小本经营，能不能打个折？”
我愣在原地：“这是国家规定的，不能砍价！”
老板怒了：“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怎么替他们说话？”
一旁的实习生开口：“老板，他们说交100万就交100万？万一他们算错了呢？”
老板欣慰地点头：“说得对，他们查我们，我们就举报他们，闹大了他们自己先怂。”
实习生立即拍马屁道：“老板机智啊！”
我目瞪口呆，立马提了离职。
一周后，看着前来抓人的警察，老板彻底傻眼了。
1
老板赵瑞让我跟税务局讨价还价，直接给我蒙了。
作为财务，我太清楚税务预警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企业已被纳入重点监控范围，任何异常申报或延迟补缴都可能触发进一步稽查程序。
而系统一旦标记风险等级，不仅会影响信用评级，还可能导致银行授信收紧、发票领用受限，甚至关联到法人代表的个人征信。
这是公司最后的止损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赵总，这是税务行政处理决定，国家规定的，没有议价空间。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配合稽查，争取从轻处罚......”
赵瑞用力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怒道：
“苏清和，你少拿这个糊弄我！上次供应商李总，一百二十万的货款，你可以砍到九十五万。这次怎么就不行了？”
我语气为难：
“赵总，李总是个人企业......”
“税务局就不是人了？他们就不能商量了？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我养你有什么用？连个电话都不敢打！”
赵瑞冲我发脾气。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万头奔腾而过。
供应商那批货是质量有问题，我们本来就有索赔权，砍价是天经地义。
税务局那是国家机构，你让我去讨价还价？
扯淡呢！
可我不能跟他硬吵，我压下所有情绪，苦口婆心劝说。
“赵总，这不是我敢不敢的问题，我们现在乖乖补缴整改，就是最轻的处理结果，及时止损！一旦拖延，事态只会无限扩大，最后本收不住！”
可赵瑞完全听不进去半个字。
他冷哼一声：“吓唬谁呢？现在哪个公司不避税？”
他抓起座机，按了免提：“所有人，三分钟后会议室。”
在会议室里，赵瑞把税务罚单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撂下一句：“谁有主意，给我省下这一百万，我发他半年奖金。”
全场鸦雀无声，同是会计的几个同事更是直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谁都不敢在这件事上开口。
只有坐在角落的实习生杨绵绵举起手，声音清亮：“赵总，他们说要交一百万就交一百万？万一他们算错了呢？万一他们内部有人乱搞呢？”
赵瑞眼神一亮：
“具体说说。”
杨绵绵起身，过于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天真和无畏，语气娇滴滴的：
“赵总，我不懂财务这些事，但我觉得100万不是小数目，凭什么他们说补我们就补？而且万一是有人算错了呢？国家机构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吗？想让我们补税款，那他们也得先确保自己没问题才行。赵总，我说的对不对？”
赵瑞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可。
他当即拍板，语气自信：“没错！他们随便查我们，张口就要钱，那我们就反过来举报他们！闹大一点，舆论和压力一出来，他们自己先怂，本不敢为难我们！”
我听得头皮发麻，在内心疯狂咆哮：那是税务局啊！
人家让你补是给你机会，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的！
我立刻出声阻止：“赵总，绝对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只会罪加一等，后果我们本承担不起！”
杨绵绵满脸谄媚地接话，疯狂拍老板马屁。
“赵总还是您格局大，敢想敢做！不像有些人太死板，白白让公司亏钱，本不懂为公司争取利益！”
赵总沉下脸，对着我厉声训斥。
“苏清和，你看看你！死板固执，不懂变通！遇事只会畏手畏脚，一点魄力都没有！别人都想着为公司省钱，帮公司解围，就你一味妥协退让，胳膊肘往外拐！”
“以后好好跟小杨学学！”
全场几十号同事，没人敢说话。
看着这一幕，我心下一沉。
看来这家公司是不能留了。
赵瑞目无法纪，愚昧狂妄，身边还有趋炎附势的小人不断拱火。
我绝对不可能陪着一群法盲，最后进去唱铁窗泪。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坚定开口：
“赵总，既然您已经想好了，那我辞职。”
2
赵瑞语气嘲讽：“我算是看透你了，一点风浪都扛不住，还做什么财务主管？遇到问题不想着解决，只会跑路退缩。”
我心底一片冰凉，彻底懒得辩解。
杨绵绵叹了口气，假意劝说道：
“姐，你别冲动呀。赵总就是嘴硬心软，你留下好好，等这事儿摆平了，老板肯定亏待不了你。”
“你这么一走，可就错过跟着赵总赚大钱的机会了！”
我笑了一声：“杨绵绵，你入职两周，转正了没有？社保给你交了吗？你一个实习生在这儿跟我谈赚大钱？”
赵总走过来，一把将杨绵绵拉到身后，呵斥：“你少在这儿欺负小孩儿！人家小杨比你懂事一百倍！税务那点破事，小杨，你来牵头！”
杨绵绵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头：“赵总放心，我肯定帮公司把这事儿漂漂亮亮地处理好。”
我不想再浪费口舌了，转身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手头所有工作交接清单。
我拿起打印好的辞职信走进赵瑞办公室，脆利落地拍在他的办公桌上。
赵总低头扫了一眼辞职信，冷笑道。
“想顺利离职是吧？可以。”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签字确认，公司近五年所有账目、税务问题，都是你经手负责，所有责任归你。签完字，我立马批你离职。”
这字要是签了，今天就算离职了，后续账目有什么问题，责任都是我的。
我攥紧手心，强压怒火，冷声道：“赵总，我入职刚满两年。你这五年所有问题的锅，是不是大了点？”
赵总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这我不管，反正财务就是你管的，账就是你做的，出了问题当然找你。签不签？不签的话......”
他抓起桌上内线电话，拨了个快捷键，“刘经理，把苏清和这个月的工资停发。离职证明上写因严重失职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予以开除，打印出来盖章。”
电话那头HR经理应了。
赵总挂断电话，冲我挑挑眉：“你考虑清楚，不签，你拿不到工资，拿不到离职证明，下一家公司背景调查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彻底混不下去。签了，咱们好聚好散，工资一分不少你。”
一旁跟着进来的杨绵绵，软声软气地劝我。
“苏姐，你就认了吧，多大点事呀。”
“赵总都说了，只要你配合签字，事后私下给你补个大红包，算下来你本不亏，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呀。”
想让我背锅顶罪？
休想！
我抬眼，寸步不让：
“你们既然非要玩这套，那就不用谈了。”
3
说完我转身就走，准备离开老板办公室。
身后传来杨绵绵的声音。
“赵总您放心，苏姐她不敢辞职的。过两天准回来求您。”
不敢？
我在心底冷笑。
她太不懂我了。
我是不敢再待一秒。
再跟这群人耗下去，等公司偷税漏税的大案彻底爆雷，我这个在职财务必然被牵连调查。
我是真怕自己晚走一步，就要陪着他们去提篮桥进修改造。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猎头林姐的微信语音。
点开，她语速飞快：“苏苏！上次那家跨境供应链公司你还记得吗？财务总监的岗，人家看了你简历特别满意，明天上午十点方便面试吗？薪资翻倍，双休，关键是人家老板以前在四大过，特合规。”
我笑了。
他们还想用一张破离职证明拿捏我，让我不得不留下？
还想扣我工资、我背锅？
有了offer，这些统统见鬼去吧。
我再无半分顾虑，直接回到工位，脆利落地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赵瑞走过来，慢悠悠道：“苏大财务，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现在认个错，我让你继续，工资照发，税务那事儿你配合小杨就行。”
既然后路已开，我更是半点都不想陪他们演了。
我把纸箱抱起来，笑了笑：“不用了赵总，因为我怕再多待一秒，就来不及走了。提篮桥那地方，我不熟，不想去认路。”
这时，杨绵绵洋洋得意的走过来。
她讥讽道：“苏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实名举报税务局了。”
“税务局那边的工作人员亲口跟我说，已经登记受理，过两天就派人来公司实地复核查账，专门排查误会！”
我真是无语的想笑。
税务局本来只查了表层账目，只想让我们补缴止损，从轻处理。
现在恶意举报，直接税务启动全方位深度复盘稽查！
而公司的账......
我笑了一下，不说话。
杨绵绵更加肆无忌惮地开始嘲讽我：
“苏姐，你就是太胆小，你看看，我跟着老板敢闯敢拼，本啥事没有！现在税务局都要过来重新核查，说不定那一百万直接不用交了！”
身后传来赵瑞傲慢又戏谑的声音。
“苏清和，一点点税务问题，就吓得你魂飞魄散，看看你那经不起事的窝囊样！”
“绵绵一出马，稍微闹一闹，税务局当场就老实了，乖乖答应过来复查。”
他嗤笑一声，故作惋惜地开口：
“现在你后悔也晚了，不过我这个人念旧，要是你现在回头认错，想回来上班，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个机会。”
“公司厕所刚好缺人，我给你留一个扫厕所的位置。”
我平静地看着意气风发的赵总，一字一句道：“赵总，你完了。”
赵总嗤笑。
“我完了？你都被公司赶走了，还敢在这说大话吓唬我？少了你一个小小的财务，公司就要倒闭了？还是税务局能把我怎么样？”
现在有多猖狂，后翻车就有多惨烈。
我懒得再跟他们解释半个字，转身离开。
赵瑞，你别急着得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4
走出前公司大门，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姐发来面试地址，末尾加了一句：“苏苏，这公司老板特靠谱，你不来绝对后悔。”
我抱着纸箱回了一个字：“来！”
第二天，我去面试，和人事刘姐前半程聊得很顺，专业问题我对答如流，她频频点头。
最后她合上简历，随意地问了句：“苏小姐，方便说一下上一份工作的离职原因吗？常规了解一下。”
我看着她眼睛说：“公司被税务稽查，要补一百多万。我建议配合整改，老板选择跟税务局硬刚，要举报执法人员。我无法认同这种处理方式，所以提了离职。”
刘姐当场愣住，瞪大了眼睛：
“你前老板......这么勇的吗？”
我淡淡苦笑，没有接话。
刘姐抬头说：“行，苏小姐，你这人实诚，我们要了。下周一能入职吗？”
我点头，她站起来跟我握手，凑近小声说了句：“我上一家公司老板也是这种路子，后来进去了。你跑得对。”
入职新公司第一天，前公司同事发来消息。
“苏姐，今天上午税务局又来了！这次来了四个人，直接搬走了我们近五年的全部凭证和账本！杨绵绵昨天还在群里吹牛说事情搞定了，今天一看人来，脸都白了。”
“老板还在那儿充大爷呢，人家查账他坐旁边刷手机，还跟杨绵绵说让他们查，查不出东西自然就走了，苏姐，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了解税务局，赵瑞越嚣张，人家查得越细。
我关掉手机，没有回复。
中午我看到赵瑞发的朋友圈。
【做事靠魄力，不靠妥协！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只有不敢争取的人！小事而已，轻松拿捏。】
配图是税务人员模糊的背影。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差点笑出声。
下午开会，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伸了个懒腰。
发现手机上有赵瑞的130通未接来电。
第131通，我接了。
赵瑞的声音带着哭腔，疯狂哀求：
“苏清和！你快告诉我怎么办！！”
“税务局的人翻出了公司五年的全部账目！！”
“他们说涉嫌严重偷税漏税、涉案金额巨大！现在、现在要直接把我带走调查！！”
“苏清和，你快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第二章
5
我握着手机靠在走廊墙上，电话那头，传出了杨绵绵不知死活的声音。
“赵总，您别慌。我觉得税务局就是故意吓唬人的，想我们乖乖交钱。流程而已，走个过场，本不会真抓人。”
“我们之前都闹过一次了，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紧接着赵瑞冲那边吼了一句“你闭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我听着那头混乱崩溃的闹剧，心里一片漠然。
我声音平静：“赵总，您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吗？我说你完了。”
“当时你说我吓唬你，现在你问我怎么办？我的建议跟那天一模一样，配合调查，主动交代，请律师。但估计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苏清和！我平时待你不薄吧？！我准时给你发工资，让你在公司稳稳了两年！”
“现在公司出事了你转身就走？你是财务！账目都是你经手的！你必须回来帮我摆平！你不能见死不救！”
离谱至极的逻辑，听得我差点气笑。
我出声反驳：“你们现在彻查出问题的是五年账目，前三年我连你们公司大门都没进，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还有我在职期间所有账目，所有申报全部合规有据可查，交接清单权责分明，我没有任何失职违规。”
“我当初三番五次劝你及时补税，及时止损，不要挑衅税务。是你不听，你嘲讽我胆小，你非要硬刚。”
“是你自己选的死路，凭什么要我陪你陪葬？”
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赵瑞开始胡搅蛮缠：
“我不管！你是我公司出来的财务！你必须回来帮我解释！不然我就说是你做账有问题！”
“你不回来，我就到处说你跑路失职！我毁你名声！”
我听着他最后的威胁，真是可笑。
“你随便。”
“所有聊天记录，劝阻录音，交接权责文件，我全部完整保存。”
“税务立案是查企业法人，实际控制人偷税，不是查离职合规避险的员工。”
“你现在的所有威胁，只会让你的认罪态度更差、情节更重。”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后，传来杨绵绵带着颤抖的声音：
“赵总，好像、好像真的出事了......”
我望着窗外，语气淡漠：
“赵瑞，好好配合调查吧。”
“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消息提示音不断响起，我点开屏幕，全是赵瑞发来的消息。
【苏清和，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你本就是早就串通好了税务局！】
【当初账目问题你一清二楚，你不提醒我，反而故意等着事发，看着我往坑里跳！】
【你提前离职本就是早有预谋！是你反手举报的公司，你就是故意坑我！】
我懒得回复，直接将他拉黑。
新公司的办公区明亮规整，同事各司其职，专业靠谱，对比之前那家乌烟瘴气的公司，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收起所有负面情绪，沉下心投入新的工作，将前公司的烂事抛之脑后。
一整天工作安稳顺遂，没有任何打扰。
傍晚下班，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大厦。
一道身影突然冲了出来，直直拦在我面前。
6
杨绵绵死死拦住我的去路，手里拿着一张支票，指尖都在发抖。
“你怎么在这儿？”我站在原地没动，隔了三步远看着她。
她将支票递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苏姐，我求你，帮帮我们，也帮帮你自己。”
我垂眸扫了眼那个卡。
还没等我发问，杨绵绵便咬牙开口，字字带着诱：“这里面是二十万现金，白送你的，不用还。”
“只要你肯松口，跟税务局那边改口，就说是你当初做账疏忽，自己看错了数据，导致出现账目误差，不是公司故意偷税漏税。”
我的心瞬间冷了半截。
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想的是妄图找人顶罪。
见我沉默不语，杨绵绵的语气瞬间硬了几分，裸的威胁道。
“苏姐，你别不知好歹。”
“赵总手里握着你在职两年的所有工作底稿，做账记录，他说了，他手里也有你的证据。”
“如果你不肯帮忙，那所有的问题和罪责，最后就全部算在你头上！”
“二十万摆在你面前，拿钱认个小失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安稳拿钱，赵总平安脱身，皆大欢喜。”
“可你要是执意不松口，不肯帮这一次，那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背负全部责任，彻底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我冷笑：“二十万，买我替你们顶偷税漏税的刑事罪？”
杨绵绵身子一僵，脸色惨白开口：“什么刑事不刑事，就是做账失误......”
我伸手，轻轻把支票从她的手指间抽出来。
杨绵绵眼睛一亮，下一秒我当着她的面，把支票对准了手机摄像头。
“咔嚓。”
我拍了张照，赵瑞签名，银行支票，清清楚楚。
杨绵绵的笑容没了：“你......你拍什么？！”
“留个证据啊。”我把支票原封不动塞回她手里，“替老板跑腿送行贿款，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满脸惨白。
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半度：“这叫共同行贿，金额二十万，够判几年你查过吗？回去问问赵瑞，他舍不得请律师，你总舍得用手机百度吧。”
“回去吧，别浪费了。记得跟你老板说，他送钱的样子，比他骂人的时候好笑得多了。”
我转身朝便利店走去，听见身后传来她怒吼声：“你等着，赵总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回头，举起手朝后摆了摆，朝地铁走去。
听前同事说，赵瑞被带走调查了。
晚上我刚洗完澡，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清和女士，请于明上午九时到经侦支队接受询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第二页的附件。
直到深呼吸了几次，才划开那个PDF文件，传唤证，编号清晰，事由栏写着“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协助调查”。
7
一夜我都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经侦支队。
坐下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两名民警带着穿黄色马甲的赵瑞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的瞬间，往前扑了半步，被身后的民警按住肩膀。
他怒吼道：“苏清和！你跟警察同志说清楚！公司所有财务都是你把控的！那些账目有问题，你明知道，是你故意隐瞒不报！等风险爆发了你就跑了！你就是故意坑害公司、坑害我！”
民警敲了敲桌子：“安静。”
赵瑞喘着粗气坐下来，隔着两米远的审讯桌，死死盯着我。
我坐在传唤室里，听着赵瑞把五年来的每一笔问题账目，全部说成了我的责任。
他拍着桌子，语气痛心疾首：“我一个大老粗，不懂财务，全信她啊！她说能就，不能就早说，她不说，硬拖到东窗事发，她就跑了！这不是坑我是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警察同志，法人主观偷税和财务人员工作失职，这是两个性质吧？我是被她蒙蔽的，我愿意配合调查，但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但脑子里反而越来越冷。
他只要把我坐实成知情不报、失职渎职，他就能从主观故意偷税降格成被下属蒙骗的法人。
刑期能砍掉大半，甚至可能只罚款不坐牢。
而我，会背上行业处分，税务黑名单，这辈子别想再做财务。
赵瑞的证人很快被带了进来。
杨绵绵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满是委屈，先在门口怯生生站了两秒，才在民警指示下坐到证人席。
民警问：“你证明什么？”
杨绵绵吸了吸鼻子，开口道：
“我入职之后，帮老板整理过财务资料。我发现很多单据苏姐都没签过字，也没有正规审批流程。”
“她作为财务主管，对账目异常是清楚的，但从来没在周会上提过。我还提醒过她两次，她说这些事你别管......”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她是领导我也不敢问。现在想想，她早就打算跑路了。”
赵瑞在旁边用力点头，整个审讯室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杨绵绵趁热打铁：“苏姐，你就跟警察同志说实话吧，你当初是不是也知道那些账有问题？你只是没说，对不对？”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更轻了：“你现在认了，算主动交代、配合调查，不会太严重的。你要是死扛，反而更麻烦。你是专业的，你比我们都懂......”
“苏姐，我真的是为你好。”
我心里冷笑。
她这番话，表面上劝我坦白从宽，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替赵瑞钉死我的罪名。
只要我点头、默认、或者沉默着不反驳，这间审讯室的监控录像就会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赵瑞的辩护律师会拿着这段录像反复播放：“瞧，连她本人都承认知情不报。”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打开了录音App......
8
杨绵绵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这里面是二十万现金，白送你的，不用还。”
“只要你肯松口，跟税务局那边改口，就说是你当初做账疏忽，自己看错了数据......”
紧接着是下一段：“如果你不肯帮忙、不肯改口顶锅，那所有的问题和罪责，最后就全部算在你头上！”
录音放完，全场死寂。
民警拿起笔，在笔录上画了个圈：“杨绵绵，你在电话里说的二十万，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走到审讯桌前摊开。
第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入职登记表：“警察同志，我入职时间是前年七月，距今刚满两年。赵总说的五年所有财务都是我把控，请问，我是怎么穿越回去把控前三年账目的？”
第二页是我入职后第三周发给赵瑞的一封工作邮件，抄送了财务部和HR，抬头写着：“关于发现历史账目存在多项异常，建议启动内部自查，必要时主动向税务部门申报补缴。”
邮件状态显示“已读”，赵瑞的头像在已读回执那一栏亮着。
我把第三页翻出来的时候，赵瑞的手开始抖了。
那是十七张高清照片的打印件，每一张都是他手写签字的报销单和付款审批表，时间、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警察同志，每一笔有问题的支出，审批栏都是他本人签字。我作为财务，执行的是已审批通过的付款指令。”
“赵总，”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故意坑害你，我倒想问一句。你让我签背锅协议，让杨绵绵送二十万，想没想到过，你签的每一个字、发的每一条语音、打的每一通电话，我都会留底？”
赵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半天下巴却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旁边的杨绵绵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声音尖利：“是赵瑞让我说的！他说只要把苏姐拉下水他就能出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民警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赵瑞被带了出去。
民警合上笔录，抬头看我：“苏女士，今天的内容需要你核对签字。另外，检方可能会请你作为关键证人出庭。”
我点点头，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紧接着一女人尖利的哭嚎传来：“苏清和，你给我开门，你害了我老公，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但能看清外面挤着四五个人。
最前面拍门的是个穿碎花睡裙的中年女人，眼睛红肿。
她身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满脸泪痕。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拿着手机录像，一个攥着拳头，像是随时要砸门。
9
我退了半步，摸起手机按了录像，镜头对准猫眼。碎花睡裙女人还在嚎：“你把我老公弄进去了！你一个打工的，凭什么害他！他养了你三年！你有没有良心！你今天不出来，我就坐这儿不走！”
我隔着门，声音平静地回了一句：“赵太太，您老公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是税务局和经侦大队查的，跟我没关系。您现在砸我家门，属于扰乱公共秩序。楼道里有监控，我劝您冷静。”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太太开口：“就是你举报的！绵绵都告诉我们了！你这个小贱人！你等着，我们赵家跟你没完！”
在门背后，盯着手机屏幕上猫眼的实时画面，慢慢呼出一口气。
老太太身后那个拿手机录像的年轻男人忽然把镜头转向自己，大声说：“大家都看看啊，就是这个女人，为了报复老板，编造证据举报公司，害得我哥被抓！大家转发出去，让她身败名裂！”
我按下暂停键，把这段录像保存，然后拨了物业值班室的电话：“您好，五号楼三单元602门口有人聚众滋事，麻烦保安过来处理一下，谢谢。”
门外的砸门声又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电梯叮一声响，保安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混进来，那群人才骂骂咧咧地退走。
我听见碎花睡裙女人临走前喊了一句：“苏清和！我明天去你公司闹！我看你还能不能做人！”
我关掉录像，回到沙发上坐下。
我拿起手机，给新公司安保部发了条消息：“明天可能有家属来公司门口闹事，提前跟门卫说一下，准备好防护措施。”
对方秒回：“收到，放心。”
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楼下的场面比我预想的更盛大。
一条横幅横挂在旋转门上方，写着【苏清和诬告良企，害我儿子锒铛入狱】。
横幅底下，赵老太太坐在一张塑料小马扎上，拐杖横在膝头，旁边摆着一个扩音器，正循环播放她颤巍巍的哭诉：“还我儿子、黑心财务害人啊！”
旁边围着七八个看热闹的路人，有人举手机拍，有人低头议论。
那个昨晚拿手机录像的年轻男人，赵瑞的弟弟，赵强站在老太太旁边，一见我出现就大步冲过来，举着手机怼到我脸上拍：
“就是你！你还有脸来上班？你害得我哥公司倒闭！你半夜偷偷拷贝公司文件举报！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站在原地，被他手机镜头戳着额头也不躲。
新公司的保安已经围过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小伙挡在我前面，伸手拦着赵强：“先生，请你后退，这里是办公区域。”
赵强更来劲了，冲身后举手机的人群喊：“看见了没！她还有保镖！还有没有王法！”
我看着他说：“你嫂子昨晚砸我家门，你妈今天在这儿拉横幅，赵强，你们一家子从昨天到现在的事，非法入侵住宅、聚众滋事、诽谤、行贿未遂，我都录了像、录了音。你再往前多走一步，我就把全部材料打包发给经侦大队，让他们一并立案。”
赵强的脸从红转白。
老太太从马扎上站起来，拐杖咚咚敲着地面，颤声喊：“你敢！你这个小贱......”
我转头看向她：“阿姨，你儿子进去，是因为他虚开了几百万的发票，您与其在这儿闹，不如赶紧给他找个好律师，争取认罪认罚从宽处理。闹得越大，他在里面判的越重。”
老太太愣在原地，扩音器里的哭诉还在循环播放。
在保安的驱赶下，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赵瑞的判决下来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三百七十万，数额巨大，认罪态度不好。
因为他直到庭审前一晚还在试图翻供，把责任往会计和杨绵绵身上推。
最终判了五年六个月，处罚金六十万，追缴全部税款。
旁听席上赵太太一直在哭，老太太倒是没来，据说是气得住进了医院。
杨绵绵被认定为妨碍调查的从犯。
因为认错态度较好且主动供述了部分赵总指使她的细节，最终免于刑事，但接到了行政处罚决定书，同时被行业协会列入财务从业人员黑名单，五年内不得从事财务相关工作。
新公司转正我一次性通过，财务总监在会上表扬我“风险意识突出，合规经验丰富”。
我的生活回归正轨，在新公司逐渐站稳脚跟。
刚吃完午饭，手机震了一下，新公司财务总监发来消息：“下季度税务自查方案你牵个头？老规矩，按最严标准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踩着满地的阳光，朝前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