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我握着手机靠在走廊墙上,电话那头,传出了杨绵绵不知死活的声音。
“赵总,您别慌。我觉得税务局就是故意吓唬人的,想我们乖乖交钱。流程而已,走个过场,本不会真抓人。”
“我们之前都闹过一次了,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紧接着赵瑞冲那边吼了一句“你闭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我听着那头混乱崩溃的闹剧,心里一片漠然。
我声音平静:“赵总,您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吗?我说你完了。”
“当时你说我吓唬你,现在你问我怎么办?我的建议跟那天一模一样,配合调查,主动交代,请律师。但估计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苏清和!我平时待你不薄吧?!我准时给你发工资,让你在公司稳稳了两年!”
“现在公司出事了你转身就走?你是财务!账目都是你经手的!你必须回来帮我摆平!你不能见死不救!”
离谱至极的逻辑,听得我差点气笑。
我出声反驳:“你们现在彻查出问题的是五年账目,前三年我连你们公司大门都没进,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还有我在职期间所有账目,所有申报全部合规有据可查,交接清单权责分明,我没有任何失职违规。”
“我当初三番五次劝你及时补税,及时止损,不要挑衅税务。是你不听,你嘲讽我胆小,你非要硬刚。”
“是你自己选的死路,凭什么要我陪你陪葬?”
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赵瑞开始胡搅蛮缠:
“我不管!你是我公司出来的财务!你必须回来帮我解释!不然我就说是你做账有问题!”
“你不回来,我就到处说你跑路失职!我毁你名声!”
我听着他最后的威胁,真是可笑。
“你随便。”
“所有聊天记录,劝阻录音,交接权责文件,我全部完整保存。”
“税务立案是查企业法人,实际控制人偷税,不是查离职合规避险的员工。”
“你现在的所有威胁,只会让你的认罪态度更差、情节更重。”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后,传来杨绵绵带着颤抖的声音:
“赵总,好像、好像真的出事了......”
我望着窗外,语气淡漠:
“赵瑞,好好配合调查吧。”
“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消息提示音不断响起,我点开屏幕,全是赵瑞发来的消息。
【苏清和,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你本就是早就串通好了税务局!】
【当初账目问题你一清二楚,你不提醒我,反而故意等着事发,看着我往坑里跳!】
【你提前离职本就是早有预谋!是你反手举报的公司,你就是故意坑我!】
我懒得回复,直接将他拉黑。
新公司的办公区明亮规整,同事各司其职,专业靠谱,对比之前那家乌烟瘴气的公司,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收起所有负面情绪,沉下心投入新的工作,将前公司的烂事抛之脑后。
一整天工作安稳顺遂,没有任何打扰。
傍晚下班,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大厦。
一道身影突然冲了出来,直直拦在我面前。
6
杨绵绵死死拦住我的去路,手里拿着一张支票,指尖都在发抖。
“你怎么在这儿?”我站在原地没动,隔了三步远看着她。
她将支票递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苏姐,我求你,帮帮我们,也帮帮你自己。”
我垂眸扫了眼那个卡。
还没等我发问,杨绵绵便咬牙开口,字字带着诱:“这里面是二十万现金,白送你的,不用还。”
“只要你肯松口,跟税务局那边改口,就说是你当初做账疏忽,自己看错了数据,导致出现账目误差,不是公司故意偷税漏税。”
我的心瞬间冷了半截。
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想的是妄图找人顶罪。
见我沉默不语,杨绵绵的语气瞬间硬了几分,裸的威胁道。
“苏姐,你别不知好歹。”
“赵总手里握着你在职两年的所有工作底稿,做账记录,他说了,他手里也有你的证据。”
“如果你不肯帮忙,那所有的问题和罪责,最后就全部算在你头上!”
“二十万摆在你面前,拿钱认个小失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安稳拿钱,赵总平安脱身,皆大欢喜。”
“可你要是执意不松口,不肯帮这一次,那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背负全部责任,彻底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我冷笑:“二十万,买我替你们顶偷税漏税的刑事罪?”
杨绵绵身子一僵,脸色惨白开口:“什么刑事不刑事,就是做账失误......”
我伸手,轻轻把支票从她的手指间抽出来。
杨绵绵眼睛一亮,下一秒我当着她的面,把支票对准了手机摄像头。
“咔嚓。”
我拍了张照,赵瑞签名,银行支票,清清楚楚。
杨绵绵的笑容没了:“你......你拍什么?!”
“留个证据啊。”我把支票原封不动塞回她手里,“替老板跑腿送行贿款,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满脸惨白。
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半度:“这叫共同行贿,金额二十万,够判几年你查过吗?回去问问赵瑞,他舍不得请律师,你总舍得用手机百度吧。”
“回去吧,别浪费了。记得跟你老板说,他送钱的样子,比他骂人的时候好笑得多了。”
我转身朝便利店走去,听见身后传来她怒吼声:“你等着,赵总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回头,举起手朝后摆了摆,朝地铁走去。
听前同事说,赵瑞被带走调查了。
晚上我刚洗完澡,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清和女士,请于明上午九时到经侦支队接受询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第二页的附件。
直到深呼吸了几次,才划开那个PDF文件,传唤证,编号清晰,事由栏写着“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协助调查”。
7
一夜我都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经侦支队。
坐下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两名民警带着穿黄色马甲的赵瑞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的瞬间,往前扑了半步,被身后的民警按住肩膀。
他怒吼道:“苏清和!你跟警察同志说清楚!公司所有财务都是你把控的!那些账目有问题,你明知道,是你故意隐瞒不报!等风险爆发了你就跑了!你就是故意坑害公司、坑害我!”
民警敲了敲桌子:“安静。”
赵瑞喘着粗气坐下来,隔着两米远的审讯桌,死死盯着我。
我坐在传唤室里,听着赵瑞把五年来的每一笔问题账目,全部说成了我的责任。
他拍着桌子,语气痛心疾首:“我一个大老粗,不懂财务,全信她啊!她说能就,不能就早说,她不说,硬拖到东窗事发,她就跑了!这不是坑我是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警察同志,法人主观偷税和财务人员工作失职,这是两个性质吧?我是被她蒙蔽的,我愿意配合调查,但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但脑子里反而越来越冷。
他只要把我坐实成知情不报、失职渎职,他就能从主观故意偷税降格成被下属蒙骗的法人。
刑期能砍掉大半,甚至可能只罚款不坐牢。
而我,会背上行业处分,税务黑名单,这辈子别想再做财务。
赵瑞的证人很快被带了进来。
杨绵绵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满是委屈,先在门口怯生生站了两秒,才在民警指示下坐到证人席。
民警问:“你证明什么?”
杨绵绵吸了吸鼻子,开口道:
“我入职之后,帮老板整理过财务资料。我发现很多单据苏姐都没签过字,也没有正规审批流程。”
“她作为财务主管,对账目异常是清楚的,但从来没在周会上提过。我还提醒过她两次,她说这些事你别管......”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她是领导我也不敢问。现在想想,她早就打算跑路了。”
赵瑞在旁边用力点头,整个审讯室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杨绵绵趁热打铁:“苏姐,你就跟警察同志说实话吧,你当初是不是也知道那些账有问题?你只是没说,对不对?”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更轻了:“你现在认了,算主动交代、配合调查,不会太严重的。你要是死扛,反而更麻烦。你是专业的,你比我们都懂......”
“苏姐,我真的是为你好。”
我心里冷笑。
她这番话,表面上劝我坦白从宽,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替赵瑞钉死我的罪名。
只要我点头、默认、或者沉默着不反驳,这间审讯室的监控录像就会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赵瑞的辩护律师会拿着这段录像反复播放:“瞧,连她本人都承认知情不报。”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打开了录音App......
8
杨绵绵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这里面是二十万现金,白送你的,不用还。”
“只要你肯松口,跟税务局那边改口,就说是你当初做账疏忽,自己看错了数据......”
紧接着是下一段:“如果你不肯帮忙、不肯改口顶锅,那所有的问题和罪责,最后就全部算在你头上!”
录音放完,全场死寂。
民警拿起笔,在笔录上画了个圈:“杨绵绵,你在电话里说的二十万,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走到审讯桌前摊开。
第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入职登记表:“警察同志,我入职时间是前年七月,距今刚满两年。赵总说的五年所有财务都是我把控,请问,我是怎么穿越回去把控前三年账目的?”
第二页是我入职后第三周发给赵瑞的一封工作邮件,抄送了财务部和HR,抬头写着:“关于发现历史账目存在多项异常,建议启动内部自查,必要时主动向税务部门申报补缴。”
邮件状态显示“已读”,赵瑞的头像在已读回执那一栏亮着。
我把第三页翻出来的时候,赵瑞的手开始抖了。
那是十七张高清照片的打印件,每一张都是他手写签字的报销单和付款审批表,时间、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警察同志,每一笔有问题的支出,审批栏都是他本人签字。我作为财务,执行的是已审批通过的付款指令。”
“赵总,”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故意坑害你,我倒想问一句。你让我签背锅协议,让杨绵绵送二十万,想没想到过,你签的每一个字、发的每一条语音、打的每一通电话,我都会留底?”
赵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半天下巴却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旁边的杨绵绵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声音尖利:“是赵瑞让我说的!他说只要把苏姐拉下水他就能出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民警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赵瑞被带了出去。
民警合上笔录,抬头看我:“苏女士,今天的内容需要你核对签字。另外,检方可能会请你作为关键证人出庭。”
我点点头,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紧接着一女人尖利的哭嚎传来:“苏清和,你给我开门,你害了我老公,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但能看清外面挤着四五个人。
最前面拍门的是个穿碎花睡裙的中年女人,眼睛红肿。
她身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满脸泪痕。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拿着手机录像,一个攥着拳头,像是随时要砸门。
9
我退了半步,摸起手机按了录像,镜头对准猫眼。碎花睡裙女人还在嚎:“你把我老公弄进去了!你一个打工的,凭什么害他!他养了你三年!你有没有良心!你今天不出来,我就坐这儿不走!”
我隔着门,声音平静地回了一句:“赵太太,您老公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是税务局和经侦大队查的,跟我没关系。您现在砸我家门,属于扰乱公共秩序。楼道里有监控,我劝您冷静。”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太太开口:“就是你举报的!绵绵都告诉我们了!你这个小贱人!你等着,我们赵家跟你没完!”
在门背后,盯着手机屏幕上猫眼的实时画面,慢慢呼出一口气。
老太太身后那个拿手机录像的年轻男人忽然把镜头转向自己,大声说:“大家都看看啊,就是这个女人,为了报复老板,编造证据举报公司,害得我哥被抓!大家转发出去,让她身败名裂!”
我按下暂停键,把这段录像保存,然后拨了物业值班室的电话:“您好,五号楼三单元602门口有人聚众滋事,麻烦保安过来处理一下,谢谢。”
门外的砸门声又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电梯叮一声响,保安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混进来,那群人才骂骂咧咧地退走。
我听见碎花睡裙女人临走前喊了一句:“苏清和!我明天去你公司闹!我看你还能不能做人!”
我关掉录像,回到沙发上坐下。
我拿起手机,给新公司安保部发了条消息:“明天可能有家属来公司门口闹事,提前跟门卫说一下,准备好防护措施。”
对方秒回:“收到,放心。”
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楼下的场面比我预想的更盛大。
一条横幅横挂在旋转门上方,写着【苏清和诬告良企,害我儿子锒铛入狱】。
横幅底下,赵老太太坐在一张塑料小马扎上,拐杖横在膝头,旁边摆着一个扩音器,正循环播放她颤巍巍的哭诉:“还我儿子、黑心财务害人啊!”
旁边围着七八个看热闹的路人,有人举手机拍,有人低头议论。
那个昨晚拿手机录像的年轻男人,赵瑞的弟弟,赵强站在老太太旁边,一见我出现就大步冲过来,举着手机怼到我脸上拍:
“就是你!你还有脸来上班?你害得我哥公司倒闭!你半夜偷偷拷贝公司文件举报!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站在原地,被他手机镜头戳着额头也不躲。
新公司的保安已经围过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小伙挡在我前面,伸手拦着赵强:“先生,请你后退,这里是办公区域。”
赵强更来劲了,冲身后举手机的人群喊:“看见了没!她还有保镖!还有没有王法!”
我看着他说:“你嫂子昨晚砸我家门,你妈今天在这儿拉横幅,赵强,你们一家子从昨天到现在的事,非法入侵住宅、聚众滋事、诽谤、行贿未遂,我都录了像、录了音。你再往前多走一步,我就把全部材料打包发给经侦大队,让他们一并立案。”
赵强的脸从红转白。
老太太从马扎上站起来,拐杖咚咚敲着地面,颤声喊:“你敢!你这个小贱......”
我转头看向她:“阿姨,你儿子进去,是因为他虚开了几百万的发票,您与其在这儿闹,不如赶紧给他找个好律师,争取认罪认罚从宽处理。闹得越大,他在里面判的越重。”
老太太愣在原地,扩音器里的哭诉还在循环播放。
在保安的驱赶下,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赵瑞的判决下来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三百七十万,数额巨大,认罪态度不好。
因为他直到庭审前一晚还在试图翻供,把责任往会计和杨绵绵身上推。
最终判了五年六个月,处罚金六十万,追缴全部税款。
旁听席上赵太太一直在哭,老太太倒是没来,据说是气得住进了医院。
杨绵绵被认定为妨碍调查的从犯。
因为认错态度较好且主动供述了部分赵总指使她的细节,最终免于刑事,但接到了行政处罚决定书,同时被行业协会列入财务从业人员黑名单,五年内不得从事财务相关工作。
新公司转正我一次性通过,财务总监在会上表扬我“风险意识突出,合规经验丰富”。
我的生活回归正轨,在新公司逐渐站稳脚跟。
刚吃完午饭,手机震了一下,新公司财务总监发来消息:“下季度税务自查方案你牵个头?老规矩,按最严标准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踩着满地的阳光,朝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