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孩子大出血,医生问:「保大还是保小?」
张立哭着看向他妈,婆婆一把拽住医生的手,
「医生,你可一定要救我孙子啊!」
再次醒来,我回到了十七岁。
张立递给我一封情书,「栾栾,做我女朋友好吗?」
1.
前世我死后,张立在婆婆的怂恿下,很快将我火化,连我父母都没通知一声。
而他带着儿子,在婆婆的张罗下,快速相亲,二婚了。
半年后父母才知道我去世的消息,不过,你们指望他们会为我出头吗?
不会的。
他们拿捏着我唯一的儿子,让张家出点血给我弟弟买车才是真。
儿子被他们偷走,张家不肯出钱,他们一气之下把儿子扔了。
我悔不当初,再次醒来,回到了十七岁。
看着记忆中的同学们,我不敢置信。
跑到教室门口,上面贴着【高二(三)班】,我哭了。
这时,张立红着小脸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封情书,「栾栾,做我女朋友好吗?」
想到前世的一切,我接过张立手里的情书,狠狠撕成碎片,
「张立,我做猪做狗都不会做你女朋友,你死了这条心吧!」
2.
随着那质量不太好的纸张割破手指,这个时间段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高二的暑假,今天回学校,只是为了拿成绩单。
上一世收到张立的情书,看着他故作深情的眼神,我心神不定,误将年少偶然的萌动当成了爱情。
可现在想来,他的那句「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应该是蓄谋已久。
这辈子,我不想和他、和他的家人扯上任何关系。
见我态度冰冷,他茫然、惊讶地看着我,眼里染上几分曾未察觉的不甘。
我冷眼看着他,「滚。」
拿了成绩单,我回了家。
还没进门,就被里面闹哄哄的声音吵的头皮一阵发紧。
「老子当年进城,初中都还没读完,现在那些大学生不照样在我手底下打工么!」
是的,我怎么忘记了。
今天可不只是我拿成绩单的子,而是昔人见人嫌的堂哥衣锦归乡,指点江山的重要时刻。
我推门而入,爸爸扭头:「回来了?快,来给你堂哥打招呼!」
爸爸指使着我,不忘回头讨好似的看了一眼堂哥,「这是你堂妹栾栾。」
堂哥上下打量我一眼,朝着我一笑,「是栾栾啊。」
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猫儿狗儿。
其实我一直好奇,这个人模狗样又好吃懒做的堂哥,到底是怎么在城里混出头的?
「这没几年,栾栾都成人了啊!」
堂哥压着手朝我挥了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我低着头,他笑呵呵地打量了几眼,「都是大姑娘了,现在还在什么呢?」
我爸叹息一声,「能什么,读书呗!」
堂哥猛吸了口烟,拿走我手里的成绩单,扫了一眼,扔掉。
「读书有个屁用啊,还不如早点出去挣钱给你爸妈减轻负担。」
「成绩还这么差!正好我厂子里缺人,你是我堂妹,我也不亏待你,一个月八百块还包吃包住!」
「你可懂点事,你下面还有弟弟,不能指望家里把钱都扔你身上!」
我麻木地听着,上一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那时候,我爸妈真的听信了堂哥的话,让我辍学去打工。
从小,身边的人不停的告诉我读书没用,再说堂哥没读书也出人头地了。
我是女娃,就该早点出门打工,早点挣钱帮弟弟娶媳妇。
我当时成绩的确很一般,加上父母苦求就答应了。
后面,我曾后悔过无数个夜。
重活一世,我不要重蹈覆辙。
我回绝,「我不去打工,我要读书,要上大学。」
堂哥嗤笑一声,但语气有些着急。
「你这个成绩,还上大学?你做梦呢吧!」
「你得听话,你家这么穷,你还浪费家里的钱,你爹妈白养你个没良心的。」
道德绑架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不过这只对上一世的我有效。
「我成绩的确不好,但高考不是还没到么?」
「堂哥,等我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你再冷嘲热讽也不迟。」
「不是每一个半路辍学的人,都有你这样的运气,你应该感激上天的恩赐。」
而不是炫耀自己的幸运,凸显自己的无知。
看起来,堂哥是真为了我家着想,毕竟他因为经历已经将思想局促在小小一隅。
可我很清楚,他只是为了骗走我这个廉价的劳动力。
上一世,跟着他进城进厂之后,他并没有像自己所说的那样「不会亏待」。
相反,看我年纪小,人老实腼腆话少,许多其他人都不愿意接的脏活累活甚至是高危工作,他全都交给了我。
想起那些年的辛苦,我的语气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
堂哥愣了半天,脸色一冷,「你这小丫头片子咋说话呢!」
「叔,我就说丫头大了不能读书,这犟嘴的毛病就是在学校学的,你把她交给我,我调教调教,保管给你治得服服帖帖!」
我爸面色不悦,沉了眸,生怕我得罪他为数不多的有钱亲戚。
「死丫头,快给你堂哥道歉!」
我语气坚决。
「我不!」
小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我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是新生的味道,也是苦涩的味道。
即使重活一世,可上一世的困境依旧没有解决。
此时此刻,能改变命运轨迹的,只有我自己。
堂哥被我这么一闹,也没了兴致,没喝几口就走了。
我爸阴沉着脸踹开我的房门。
「林栾栾,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妈跟在他旁边,背着光让我看不清面色。
我只听到她轻轻叹息,「栾栾,你也太不懂事了,你是不知道挣钱有多不容易。」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家里的地收成一直不好,她一个农村妇女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而我爸就算是抽空出去打零工,收入也是杯水车薪。
如今弟弟马上就要读高中了,家里需要用钱,而我下学期的学费都还没着落。
他们压力很大。
我妈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
「娃啊,都是爸爸妈妈没用,实在供不起两个孩子了,我们倒也想让你弟弟出去打工,可他年纪太小了,本没人要他!」
「你难道忍心看着我和你爸累病吗?」
前面的话不假。
可后面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刃,剜心削骨。
家里的确没什么钱,上一世我心软答应了辍学进厂。
但弟弟初升高的时候,成绩太差,本没一家正经高中愿意要他。
而爸妈不仅掏空了所剩不多的家底,还挨家挨户借钱供他进私立高中。
「哪怕是水货大学,你也得给我考一个!」
「男孩子不能不读书,爸妈就是吃了没读书的苦,不忍心看你再受苦!」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受了工伤,躺在宿舍,最疼的却是心。
哪里是爸爸妈妈没用啊,是我不值得。
在他们眼里,我的性别就是原罪。
当初错走一步,一生再难回到正轨。
我异常坚定,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
我直视着她眼中的泪水,「我要上大学,学费我会自己想办法!」
「要我进厂不可能的,就算不让我读书,我也不会进厂,不会挣一分钱。」
「谁家闺女像你似的,你咋这么倔,你是要死我和你爸啊!」
见我软硬不吃,两人只能悻悻离开。
离开的时候,我爸幽幽地盯着我,「你非要读书,行!你说的,学费你自己解决,别指望家里出一个子。」
我点头,关了门,用被子蒙住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3.
现在离高考还有一年,全校六百人,我成绩在五百名开外。要想上大学,至少得考进全校前五十。
不过除了学习,学费更是当务之急。
寒暑假我可以打零工,但现在工价低,我最多只能挣点生活费。学费还得找人借,我将能想到的人都分析了一遍,最终,我确定了县里的表姑。
表姑离婚了,一个人带着表姐在县里开面馆。
第二天一大早,用仅剩的十块钱买了班车车票,没曾想遇到了刘婶,也就是我上一世的婆婆。
她看到我,笑眯眯的,满脸热情小跑着过来。
「栾栾啊,你要去城里啊?」
多么善良的妇女,一看就没有坏心思——上一世,我就是被她的外表欺骗,凭她几个演绎出来的瞬间,以为她将我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可是婚后,她就迫不及待地撕破了伪装。
原本我和张立收入都很一般,没有早早要孩子的打算,可她着急抱孙子,硬着我们生孩子。
我跟她解释,她骂我想让她张家绝后,「你这种狠毒婆娘,当初就不该让我家张立娶你!」
我温声细语道歉安抚,她就四处去说我可能没有生育能力,要害他们一家人。
她还说,要让张立和我离婚,我一辈子别想再嫁出去。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无疑是残忍的刑罚。
没办法,我只能改变计划,怀了孕。
因为喜欢吃辣,肚子圆圆的,她料定我怀的是女孩,整阴阳怪气,尖酸刻薄,有时候还在我的饭菜中放堕胎的药物。
幸好我和孩子命大,都撑了过来。
现在想来,难产大概也是因为她的一系列作。
我没什么好跟她说的,点了点头,就要走。
她忽然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语气温和,「栾栾啊,你是不是要去城里,去你堂哥那里打工?」
「你能不能把我们家张立也带去啊,你俩从小关系就好,跟着你我也放心!」
我皱起眉头,「我不去堂哥那里,我要读书,以后要考大学的。」
刘婶往后一顿,片刻疑惑之后,笑得有些虚伪,「不是阿姨说你,你一个女娃考什么大学,不如早点挣钱,给自己攒点嫁妆。」
我没了耐心,甩开她的手。
「不好意思,车来了。」
她不死心,在车下喊道:「还是去打工好,张立也能跟你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车子发动,耳子也清净了下来。
车上,我搜索了一遍记忆,虽然表姑家的地址有些模糊,但大致还是知道。
下车后,我找了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那家「晓芸面馆」。
4.
面馆生意不错,现在已经不是饭店,里面还能有两桌客人。
表姑系着围裙,精明而忙碌,我有些胆怯。
表姑嫁的不错,娘家人人称赞。可因为生不出儿子,被婆婆磋磨,连带表姐也被不喜。
表姑不顾家人阻拦,离了婚。没想到子过的还不错,娘家人见状经常过来打打秋风。
只是秋风打的没了边,从来有借无回,表姑脆跟娘家人也断了来往。
在现在这年月,看上去表姑无疑是绝情的。
但前世表姐高考落榜后,表姑并没有像我认识的其他人那样她辍学打工,她有耐心有信心,鼓励表姐复读。
她扛住了外界的压力,吸收掉所有的流言蜚语,最终将表姐供到了研究生。
我佩服她,我希望能成为另一个她。
希望的光亮和对未来的憧憬促使着我走进面馆,可在看清面馆全貌后,我的心忽然沉了沉。
两平米的店面内放着厨具,两张桌子看起来比我年龄还要大点。
路边几个凳子腿摇摇欲坠,又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些客人,坐在店外。
表姑和表姐忙得厉害,我赶紧过去,接过表姑手里的碗。
「表姑,我来帮忙。」
表姑愣了愣,表姐也抬头看我,两人相视一眼,纷纷微微皱眉。
她们似乎有话要说,但人多,只能先忙着。
等人渐渐走得多了,表姑客套地让我坐下,给我下了一碗面。
「你先吃饭,吃饱点有力气开口。」
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我犹豫了一会儿,饥肠辘辘还是抵挡不住热汤面。
吃完以后,我环视一圈,却觉得「借钱」两个字沉重又拗口。
她们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富裕。
就在我踌躇不定时,前世的种种悲剧从我眼前闪过,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强迫自己看着表姑的眼睛。
」表姑,我想读书,我想考大学,你能不能......借我一点学费?」
「我以后一定双倍还给你,不,十倍!」
我又将父母我辍学打工的事情讲了一遍。
满含希冀的双眸,被她冰冷的眼神浇灭。
她冷笑着,抱臂打量我。
「现在的人是越来越精的,大的不行,就派小的过来?」
「真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她指了指自己的店面,仰起头,「你好好看看我的店面,这像是能挣钱的样子吗?我一个女人还带着女儿,又要交房租又要交学费......」
她过得的确没我想象得好。
如果她也自身难保,我也不忍心借钱。
惭愧地低着头,我站起来,「我知道了,表姑。」
离开面馆,烈炎炎之下,汗水滴答滴答而下,我眼前一片模糊,前世的画面一一闪过。
和堂哥去厂里的时候,我的确带上了张立。
一个月累死累活赚了800块钱,一分不少都要寄回家。
我妈说:「你一个女娃,厂里还包吃包住,能用什么钱?」
「我们给你保管,到时候你想用,给你就行了,免得你把钱糟蹋了。」
不过张立每个月还会留下一百的零用钱,大部分也都花在了我身上。
毕竟见得世面太少,那一点蝇头小利被我当成不可多得的温暖。
感动之际,我同意和他在一起了。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婚前温暖又贴心的张立,只是一个妈宝男。
他母亲对我的针对和侮辱,他视而不见。
而我偶尔的一两句牢,就会引起他的不满。
「我妈养我不容易,又是你长辈,你怎么能和她顶嘴?」
「我只是想找一个懂事的媳妇,和我一起孝敬我妈。」
「我知道她说的不对,但她年纪大了,这么辛苦,我们做晚辈的多让让她怎么了?」
他妈的话,他奉为圣旨,我的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如果不是他的忍让和宽容,他妈也不会越来越恶毒,而我更不会年纪轻轻就死在医院里。
生命应该绚烂多彩,我不甘心只得到那样的悲剧。
第二章
5.
深吸一口气,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即便表姑不愿意借钱,我不是还能打零工么?
可是四处去问了一下,饭馆、茶楼甚至是工地都不要我。
没办法,我只有十七岁,还是个没有什么力气的女孩子。
从一次次的失望中鼓起勇气,一直到夜幕降临,我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又累又渴,晚上也不知道住在哪里。
想起刚才路过的桥洞,那里很黑,但至少遮风避雨,刚起身要过去,一瓶水被人递到我面前。
「喝口水吧。」
我回头,表姐正对着我温柔地笑。
我大口大口喝着水,表姐在一旁盯着我叹气。
「不好意思,栾栾,我妈也是被那些亲戚给搞怕了,你别在意。」
表姑面冷心热,虽然被娘家人借怕了,但也担心我,就让表姐跟着我,瞧瞧真假。
表姐给表姑打了电话,表姑在那边叹气,「你先带她回来吧。」
面馆里,表姑皱着眉头,「钱我也不能白借给你。」
我从来没想过要白借。
「当然,我给您写欠条,我要是不还,随便您怎么处置!」
「欠条当然是要写的,不过利息呢?」
我赶紧说道:「我十倍还给你!」
只要我能上大学,能走出村子,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还钱、过好自己的人生。
她摇了摇头,「那倒不用,你就到我这里来帮忙,算是还利息了,包你吃住。」
我点头答应,「好!」
表姑还叮嘱我,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是她给我借的钱。
我明白,毕竟村子里的人都以为她在县城里好过,寻思把她当摇钱树。
她自己的子都被亲戚搅和得一塌糊涂,还带着个女儿。
「谢谢您。」
站起来,我给表姑深深鞠了一躬。
泪水滴在地上,我如释重负。
「您等我一夜,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带点衣服过来。」
表姑给我买了车票,还给了我二十块钱。
我回家的时候,弟弟正蹲在门口吃冰棍。
看到我,他嘴角一撇,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林栾栾吗,天黑了,还知道回家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林家没你这个人呢,家务不管,地里的活也不,专门回来吃饭!」
说完,他朝我翻了个白眼,做了个国际手势。
我冷冷地看着他,心沉到了谷底。
从很小的时候,我的爸妈、亲戚朋友就告诉我:女孩子读书没用,男孩子读书光宗耀祖,我是女人,天生就应该为了男人奉献自己。
只有弟弟好,我们全家才能好,我牺牲自己成全弟弟这个「全家的希望」是责任、是使命。
所以,上一世,我妈拿着我存的钱给弟弟买了房,而我出嫁只得到了三床棉被当嫁妆的时候,我还傻乎乎地以为——我至少让弟弟过上了好生活,我没辱没自己的使命。
可当我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我弟弟偷走我的儿子,对他拳脚相加并扔去了荒郊野外时,我的信念崩塌,悔恨自己那无可复加的愚蠢。
我不要再做蜡烛,尤其是为了这种良心泯灭的人。
我冷扫了他一眼,刚要开口,我爸背着手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你去哪儿了?!」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今天去县里了,找到了工作,我明天就要去打工挣学费。」
我爸一声冷哼,斜睥了我一眼,满满的不相信。
「你少诓我,现在工作有多难找我难道不知道?钱有那么好挣吗!你别是被人给骗了还不知道。」
「你还是听我的,去你堂哥那里上班,包吃住一个月八百,我是你爸,我还能害你不成?」
也许不会害我,但一定会误我。
我摇头,眼神依旧不改坚定。
「就一年,我自己挣学费,不要你们的钱,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现在的我太清楚了,知识文化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有多么重要。
我不要悲剧的人生,不要和我爸妈一样,困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过一眼看穿的人生。
他抽着旱烟,用不许反驳的语气说道:「不行,你休息两天,我亲自给你送到你堂哥厂子里去!」
我气得脸红,「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非要让我过去?」
「一年时间都不能等么?我是你们的女儿,还是你们的货物?」
「乱说什么!」我爸眼毛凶光,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朝我打过来。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昂首挺。
如果一顿打能换我一年光亮,我只希望疼痛来得更猛烈一些。
我妈及时跑了出来,拉着我爸,有些不耐烦。
「上次不是都说好了么,一年就一年吧!这么大了,还打孩子像什么话?」
我妈又盯着我,「记住你说的话,考不上大学就给我安心去打工。」
我点头,「好。」
6.
收拾东西,第二天我就去了表姑家。
天还没亮,我就赶紧起来,给表姑打下手。
白天的时候,我就负责端碗洗碗擦桌子。
偶尔客人比较少,我就学学下面和拌调料。
晚上夜深,还有客人时,表姑也不收摊,我跟着守在旁边。
一周的时间里,我连翻书的时间都没有。
我真的很感激表姑,再怎么辛苦,我都觉得值得。
可就在那天早上,表姑将我的课本递到我手里。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让你来帮忙,又不是让你来被我监视。」
「除了早晚高峰你来帮帮忙,其他时间你就认真温习功课,只有一年时间了,你得抓紧啊!」
我眼眶湿润,揉了揉眼睛,「好,谢谢您。」
接下来,除了在店里帮忙,我也算有了一点时间复习。
可我的底子太差了,别说是高一高二,就是初中的一些简单定理我都搞不清楚。
好在表姐人好,把她的笔记和辅导资料,都借给我使用。
实在是太深奥的知识,她也会给我讲解,虽然表姐只比我大一个月,但成绩好我不是一星半点。
哪怕她上一世高考失利,也只是因为考前吃错了东西,腹泻脱水缺考了两门课。
好在她复读后考了双一流大学。
表姐心肠善良,给我讲题很仔细。
她自己复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将她讲过的东西嚼碎消化。
她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笔记本上。
一直到半夜一点,我还照着灯看书。
可我不觉得疲惫,相反,我感觉所有的美好都在冉冉升起。
暑假就在这样紧凑的节奏中度过了,临近开学的时候,表姑塞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
「你回去上学吧,寒假再过来。」
表姑说话的语气始终淡淡的,但我却能感觉到真真切切的关怀和暖意。
「谢谢您。」
我多么庆幸我那天来了这里,也多么庆幸表姑和表姐都是好人。
我几次三番道谢,收拾东西回了家。
眼看就要开学了,信封里的钱只够我的学费。
可生活费呢?
算了,去学校再说吧。
收拾东西的晚上,我妈来到我房间。
她看了我很久,突然叹了声气,「打工辛苦吧?你都瘦了。」
我没什么话能说。
她伸出手,悄悄地将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我一个月只能给你这么多,其他的你真的要靠自己了。」
「你别怪妈,妈只有这个能力,怪只怪你当初没投个好胎。」
八月的夏季有些炎热,手里的一百块钱更是在发烫。
我眼睛一红,鼻子酸酸的。
这就是父母,偏心狠心又让我下不了决心恨。
他们也许是爱我的,只是这些爱太少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尤其是和弟弟相比,就显得更微不足道。
7.
去学校报到,交完学费,我径直去了老师的办公室。
「老师,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老师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满是疑惑。
我解释:「家里有些穷,交了学费之后我就没有生活费了。」
读书是最关键的,面子什么的不值一提。
为了未来,为了精彩的人生,哪怕是让我在食堂给同学们擦桌子,我也不觉得丢人。
老师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好像真没有。」
没办法了,我只能一天三顿啃馒头,喝自来水。
当时是挺饱的,可没一会儿就饿了。
加上我还得买卫生用品和学习文具,是一分钱都不敢多花。
碰上高强度学习的高三时期,我偶尔会有晕眩的感觉,甚至幻听环视。
我努力克服,在每一个饿得睡不着的深夜看书,自我打气。
终于,我那天没撑住,在食堂的排队窗口一个踉跄摔了下去。
里头打饭的阿姨「诶唷」一声,出来扶着我,「丫头,你怎么了?」
她叹了声气,满脸心疼。
「我观察你好久了,怎么一三餐顿顿只吃馒头?别说是你一个小姑娘,就是也扛不住啊!」
我问她,「阿姨,食堂有没有什么我能的活?我不要钱,给我饭就行了!」
阿姨摇摇头,「你应该是高三的吧?学习那么紧张,咋还能活呢?这样吧,食堂有时候剩了饭不让下顿拿出来卖,怪可惜的,你到时候来找我,我给你留着。」
我握紧她的手,咬着唇说道:「阿姨,真的谢谢您。」
就这样,吃饭的问题也有了解决,哪怕有时候天气炎热,饭菜都有了味道,只要能吃饱我都心怀感激。
我能安心学习了,我要对得起前一世的苦难和这一世的好心人。
我更加刻苦,加上暑假表姐两个月的辅导,一个月后,我的月考成绩竟然提升了两百名。
班主任宣读成绩的时候,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下课后,他找我去了办公室。
「进步的学生常见,可是像你这么突飞猛进的,那可真少有!」
我说:「老师,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努力。」
他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说,我家境贫寒,如果不考上大学,我就得进厂、嫁个和我一样文化水平的男人,过完仓促又无意义的一生。
我一个连一顿饱饭都很难吃到的人,不努力就等于自。
他微微蹙眉,抱着臂想了很久。
「我没想到你家这么困难,这样吧,我每个月再资助给你一百块钱的生活费。」
「这些钱,你就买点牛鸡蛋,别饿得太厉害,高三可是一场硬仗啊。」
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了吃饭的地方,对于老师的帮助,我是不想要的。
可我现在的确很缺钱,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
我看着老师,「谢谢您。」
从办公室里出来,我的手上拿着一张又旧又皱的钞票。
我攥紧在手心。
林栾栾,你得加油,你得奋斗!
你没什么天赋,只能付出其他人十倍百倍的努力,你不能辜负这些好心人,不能给善良的人带去失望。
你要出人头地!你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决定不了自己的出身,就努力决定自己的前途!
8.
可随着学习进度越来越快,老师对大部分的知识点只是脉络性疏通。
上课我很难听懂,表姐也有自己的学习任务。
我的学习进度变得缓慢,成绩也卡在中游不上不下。
又努力了几个星期,还是没什么进展,我只能找助力。
可能上天垂帘我上一世的可怜,也欣慰我这一世的醒悟奋斗,漫天明亮星光下,在我从教室里出来去学堂时,每次给我留饭的那个阿姨又心疼地看着我。
「你别这么拼,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每次来这么晚都是在教室学习吧,吃饭的时候你就别刷题了。」
我正看着难题不得其解,满脸苦恼。
她上手收走了我的习题册,叹息道:「这样,你什么问题做不出来你都给我画出来,我拿回去帮你问我儿子。」
她说他儿子学习不错的,跟我同一个年级,而且也在这个学校读书,学习进度都差不多的,
阿姨很有自信的样子,我赶紧画好交给她。
其实我也没报太大的希望,可是在第二天,阿姨真的将我的习题册拿了回来。
那几道难题的旁边,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解题的步骤,十分详细,还列出了好几种不同的方法。
甚至在习题册的后面,她儿子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同类的问题,让我多加练习。
这,这叫学习不错?
里面有好几种办法,连老师都没讲过!
这完全就是天才!
我激动着拉着阿姨,「谢谢您!」
阿姨完全没当回事,「这有啥,丫头,你照顾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习题册被我视若珍宝,哪怕只是一秒钟的空闲,我都会拿出来复习练习。
经过几天的时间,这种类型的题我已经游刃有余。
当新的难题到来,我找到阿姨,问她能不能再帮帮我。
她欣然同意,第二天,我得到了和之前一样详细的解题思路和过程。
我对阿姨的儿子很是感激,也很好奇。
我问阿姨:「能不能让我见见您儿子?我想当面感谢他,而且我不懂的地方太多了,让阿姨中间传来传去太麻烦您,也浪费时间。」
我知道我的请求有些过分了,阿姨帮我是情分,我不应该得寸进尺的。
但我别无选择。
阿姨人很好,但这一次,却叹着气摇头。
「不行。」
我没问原因,她自己解释了。
她儿子患有抑郁症,不喜欢和外人接触。
平时没有一个朋友,在家也不经常说话,到现在,已经不能正常上课生活了。
抑郁症?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忽然,我心中一惊,想起上一世看过的新闻。
在我去学校打工的一年后,我们学校出了一位市高考状元,可是那个学霸在上大学的一年后就跳楼身亡了,死因就是抑郁症。
在食堂工作的寡母整以泪洗面,不久后也郁郁而终了。
学霸,抑郁症,食堂,寡母......这一切都对的上!
不可能会这么巧吧。
我努力思索上一世的蛛丝马迹,终于我想起来,那位学霸好像姓肖。
我试探地问道:「阿姨,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肖允。」
我心惊肉跳,竟然还真是!
不行,阿姨对我这么好,他儿子有抑郁症还积极地帮助我,如此善良的母子,我不能让他们和上一世一样悲惨。
我要报答他们,改变他们的命运无疑就是最好的方式。
下了决心,我当即说道:「阿姨,可是我真的很需要他的帮忙,我家里太穷了,如果我不能考上大学,我这辈子就完了。」
「您儿子这么乐于助人,我相信他会答应我的,而且多和人接触交际,也能治疗抑郁症的。」
阿姨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没错,最近帮你解题,他好像心情是好点了,吃饭都能多吃点。」
我继续劝了一会儿,阿姨答应了。
结果第二天,她还是告诉我,她儿子不太愿意。
我没想放弃,问了她家地址,还好是在学校门口,来往只要三分钟,于是我提出能不能上门见见肖允。
她也同意了。
过后,我去了她家,见到了肖允。
9.
长相很清秀的男孩子,靠在窗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淡淡的忧伤味道中,留给我一片阴影。
房间很安静,他回头看我,眼神疑惑中带着抗拒。
「你好,我叫林栾栾,之前阿姨给你的习题册是我的。」
「很感谢你替我解题,还教我方法。」
我说得很诚恳,可他没什么反应,他转身看着夕阳,没什么表情。
我拿出书本,「我想考大学,你能不能帮帮我,这些题对你来说一定很容易。」
他仍旧不理我。
我也没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坐在他旁边开始写题。
时间缓缓过去,一直到晚自习的钟声快要响起,我收拾好东西,朝着他一笑,「明天再见。」
我看到他嘴角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无言。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阿姨说他前段时间已经因为抑郁症休学在家,每天面对着一样的老树昏鸦,就是我这个正常人也会觉得乏味。
我只能陪着他,希望能给他灰暗的世界增添一抹色彩。
第二天我趁着午休时间又去了他家,这一次他开口了,「桌上。」
一张白纸,写上的是我昨天不会题目的解答过程。
我惊喜,又觉得难受。
明明他是这么善良又细心的男孩,厄运为什么饥不择食。
我话很多,问他问题他偶尔会说一两句话,可再多的就没了。
「感谢你,不管我有没有考上大学,我都会记得你的帮助,你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麻烦你告诉我一下好吗,这道题太难了,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不是我矫情非要缠着,我查了治疗,抑郁症的治疗方法有很多种,但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肖允觉得自己是被人所希望的。
他也许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意义。
但我可以赋予他意义——他被人需要,是这个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忽然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亮晶晶的,却又让我感觉到一股悲凉。
只是一瞬间而已,他扭头过去,「明天给你答案。」
六个字,是不小的突破了。
周末的时候,我就拉着他去图书馆,他偶尔看书,偶尔发呆,偶尔......会在我的资料书上指一指。
「必考点。
后来,我第一次听到他给我讲题,第一次看到他笑。
而我在寒假后的第十天,也拿到了我的成绩单。
年级第一百五十名。
我激动地快要哭出来,猛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我飞奔去肖允家。
「谢谢你。」
他目光如春风般温暖,「我和老师说好了,下学期要去学校。」
我更加激动,「真的?」
他点头,「嗯,你别偷懒,到时候必须进前五十。」
我敬礼,「是!」
相视一眼,我们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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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回家,我就去了表姑家。
道谢感激之后,表姑却没我想象中的那么欢喜。
她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神十分复杂。
最后,她摇了摇头,「好好好。」
有些矛盾,使我疑惑。
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胳膊,眉头紧皱,「怎么瘦成这样了,他们学费不管,生活费也不给你?」
见我低头不语,表姑叹了口气,「下学期除了学费,生活费我也给你出。」
「其他的都别放在心上,学习第一,你得拿到更好的成绩来看我。」
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我控制不住自己,扑在表姑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只要自己肯去努力,虽然荆棘满路,但也有人愿意尽力替我扫清道路。
有人陪伴,有人鼓励。
而我,会牢牢记在心里。
寒假,还是和暑假一样,忙时帮忙,不忙时复习。
过年那几天,表姑说要回家过年,让我也回去。
走到一半,半路上来了面馆的常客,我才知道,过去的数年,表姑大年夜从不曾关门。
外面雪花飘飘,车窗上,我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往面馆跑。
大年夜不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么?
寒假过的很快,在高三下学期,表姑给了我学费和生活费。
虽然不多,但吃饱吃好已经绰绰有余。
基本生活问题已经全部解决,我有了更多的精神和力气学习。
加上肖允的细心辅导,一个半月后,我竟然真的考进了年级前五十!
拿到成绩单,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想起这些天的拼搏奋斗,我却又觉得没那么意外了。
天道酬勤,我拼尽了全力。
黑板上,我看着倒计时越来越少,仿佛滴滴答答的钟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绷紧了浑身肌肉,咬着牙做最后的冲刺。
终于,距离高考只有一个星期。
想了想,我给表姑打了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我否认,「表姑,现在高考马上就要来了,表姐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正在温习呢,要不要和她讲话?」
我说:「不用了,我只是前几天听老师说,高考前有好多人吃坏了东西拉肚子,状态不好影响成绩,你可千万要注意表姐的饮食啊,不要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表姑愣了一下,「啊,我还说高考前的带她去吃什么汉堡包呢,那玩意儿的确不健康,可她就是爱吃。」
搞不好上一世表姐就是因为这玩意儿闹的肚子,我赶紧说道:「我老师特地说了不能吃汉堡包,好多汉堡包作坊又脏又差,材料都是什么变质肉......她喜欢吃啥时候不能吃,高考千万要注意,平时吃什么,就吃什么。」
说了一大通,表姑语气也严肃了许多。
「嗯,的确,谢谢你啊栾栾,我不带她去吃了。」
挂了电话,我其实还是不放心,可这几天我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总不能亲自过去看着。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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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时候,第一场我手抖了十几分钟。
我猛掐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在做了几个简单的选择题,我进入了状态。
第一场考试出来,我的后背湿透了,全是汗水。
三天考试过后,我的心情不错,对了答案,心里还算有个底。
肖允主动找到我问情况,我说出自己预估的分数。
他略带肯定地点点头,「不错。」
我都不用问他,他一定没问题的。
我迅速找到了表姐,得知她没有拉肚子,我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地。
回村的时候,一路挤着车,汽油和汗味混合在一起,我吐了好几次,下车的时候已经脸色发白。
遇到拿着锄头的刘婶,她关怀地跑过来,我却清晰地看见她眼中地幸灾乐祸。
「闺女,你脸色咋恁难看?是不是考差了?」
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当初就让你和我家张立一起进厂,这一年时间,也能挣小一万块钱了。」
「死犟死犟的,钱没赚到,还考不进大学,浪费爹妈的钱和时间,一个女娃子,不想着好好嫁人,偏要考大学,这不是丢人么?」
我撑着气甩给她一个白眼。
「那你赶紧收拾东西,和你儿子一起去打工。」
「两个人,小两万块钱,你能高兴一辈子了。」
「至于女人该不该考大学我不知道,反正只想着嫁人一定过得很惨,看你就知道了。」
刘婶有些震惊,随即发了火,「死丫头怎么说话呢?!老娘是为你好知不知道!」
我没力气和她争辩,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爸妈在土屋旁边的地里活。
我很难受,想找一口热水喝。
见我回来,爸妈没一句询问,反而骂我,「你好不容易回趟家,不知道帮忙活减轻我们负担,直接往家里钻,懒死你算了!」
「这么久没见,养你这个女儿有啥用啊?」
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弟弟,正一手抱着西瓜,悠闲地看着电视,我忍不住了。
「你这么闲,怎么不帮爸妈活?!」
他不耐烦地看着我,还没说话,我妈扔掉镰刀跑到跟前来。
「他能这活么,年纪这么小,身子骨也差,他好好学习就行了!」
我只觉得心都碎了。
他今年十五,而我十五岁那年,已经扛着锄头种苞米。
他身子骨差,可从小那些好吃的好喝的,甚至是鸡蛋,都只有他的份儿。
他好好学习就行了,那我为什么想考个大学都这么艰难?
都是父母的孩子,就要因为性别和年龄分出高低贵贱?
付出的人一直是我,资源却永远紧着弟弟,凭什么?就凭他以后的孩子可以姓林,凭他能延续所谓的香火,给他们养老吗?
太多太多的委屈,我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口。
我感觉头晕目眩,随时都要眼前一黑。
我还是咬着牙说道:「我也可以给你们养老,我能上大学,挣了钱,难道我会不管你们吗?」
赡养报生恩,不是只有男孩子可以做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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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愣了一秒,盯着我,轻飘飘地说道:「你是不是考差了,回来发什么疯?」
「你就是个猪脑子,哪里是上大学的料,当初就该让你爸把你送进厂子。」
好无所谓的态度,好随意的否认。
那么多,那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默默地帮助我,信任我,鼓励我。
为什么我的至亲父母,非要亲手剪断我的翅膀?
我哭着,猛力拍了拍桌子。
「你凭什么说我考差了,我脑子不好,但依旧能看书写字,上天都没剥夺我受教育拼人生的权力,你们凭什么?」
「你们爱弟弟,我没想过要夺走他的东西,鸡蛋,新衣服,堂哥送的二手小灵通,你们都可以给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要榨我最后的价值!」
「我不奢求你们的爱,可你们太偏心了,太偏心了!」
我嚎啕大哭,浑身颤抖。
我妈扑了过来,转身,去捂住弟弟的眼睛和耳朵,嫌弃地看着我,喃喃道:「不知道这是咋了,真跟得了疯病一样,你快别看,别给你吓着。」
我觉得好无力啊,哭着哭着就笑了。
不被在意,大概就是连发疯都像掷入湖中的石子,淹没了自己,终归沉寂。
我擦泪水,一步一步回了房间。
我睡了好几天,醒来时,距离分数出来还有好一段时间。
我每天都要去一趟村头的公用电话亭,始终没有等到消息。
刘婶偶尔看见,会朝我甩脸色。
「哟,还真以为自己能考上啊,大学可不是普通人能上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原本我还想让张立回来的时候把你带去厂里,谁知道是个不知好歹的货色!」
我觉得跟她多说一句话,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我没理她。
终于,等到了分数出来的那天。
超了一本线五十分,老师说,今年的考生分数比前几年要低太多,名校的要求也会比之前要低。
老师的声音很大,电话亭的老板都惊住了。
他目瞪口呆之后,游走全村,报告了喜讯。
正在做农活的我就像是雕塑,风吹,似乎还掉了一地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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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之前,我们村子里只出过一个重本生。
但女大学生只有我一个。
曾经那些劝我去厂里上班,嘲笑我异想天开的人,都拎着东西上了门。
「恭喜啊恭喜,我看栾栾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是妥妥的大学生啊!这不,我没看错吧!」
「幸好当初这孩子没去厂里,这不是埋没人才吗!栾栾,当时我还劝你爸来着!」
多么热闹喜庆的一幕,看得我胃酸都快要反出来了。
这些曾站在我对立面的人,却迫不及待地想要从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胜利果实里分走一瓣。
而我爸乐得合不拢嘴,「那当然了,当初我就没想让她打工,那都是激励她的!」
「幸好我闺女懂事,我没白费苦心!」
我冷眼看着,心堵得厉害。
过后,我弟弟被赶下了沙发最柔软的那一块,家里的鸡蛋和西瓜,总是先递到我手上,一直穿亲戚旧衣服的我,也得到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
农活累活丢给他,爸妈对我的语气温柔到让我怀疑被人夺舍。
我不觉得苦尽甘来,甚至没一点儿欢喜。
如果是要竭尽力气换来宠爱,我宁肯感激我妈那夜塞给我的一百块钱。
我选了南京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我爸特地换上了新衣服。
从村头到我家不过十分钟路程,他走了两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口袋里的烟塞得满满当当。
他回来高兴地朝着我笑。
「好闺女,你爹我没白养你!」
他还斥巨资办了一场酒席,将能想到的亲戚朋友都叫了个遍。
饭桌上,他喝的醉醺醺,竖起大拇指,「大学生,女大学生,还是名校大学生,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十里八乡,是不是就我林刚头一家!」
看着那个老实巴交只知道点头说好的庄稼人突然高谈阔论,堂哥酸得不行,扭扭捏捏道:「别高兴这么早,真不是我酸,上了大学之后,这工作还是不好找!」
我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放心,八百块钱的工作太好找了。」
堂哥想说什么,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暑假很快过完了,我也厌倦了在家里。
等待着开学,我妈递给我信封。
她说,这是他们的血汗钱,都是准备以后给我弟弟上大学娶媳妇的。
「你是重本生,不能不去读。」
我接下信封,说了一句谢谢。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大学。
临行前,我去见了肖允,他的分数比我高一大截,去了一所更好的大学。
我们彼此祝福,在车站相遇的时候,我再次和他道谢,而他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给你新的人生,而你给我新的生命。】
想起那天食堂阿姨告诉我,肖允去复查,医生说他的抑郁症已经不严重,保持乐观的心态,很快就能和正常人无异。
车上,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在翠绿的大地上,我心中的湖泊静谧又温柔。
大学生活五颜六色,但我依旧没有享受放松的资本。
我还是努力学习,经常和肖允通电话,除了聊一些学术方面的事情,我们也会谈谈自己的生活。
得知他迷上了篮球,还报了街舞社团,我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太好了,这么帅的小伙子,当然不能整天在窗口看枯藤老树昏鸦。」
他沉默了好久,我都以为他睡着了。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这是偷来的子,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如此幸福。」
「世上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有价值的。」
「而你,是我世界中,最绚烂的颜色。」
他挂断了电话,我久久不能回神。
我手心冒汗,又打了过去。
「所以,你愿意让这抹颜色永远照亮你的世界吗?」
他说,「你怎么抢了我的台词。」
毕业后,他来了我的城市,我们一起工作,创业,过着幸福又充实的生活。
在此期间,表姐顺利上了重本,和前世一样考研究生,没有经历那些挫折,她比前世更加阳光大方。
其实在工作后的两个月,我就将钱还给了表姑。
那个一向说话冷淡的表姑,不苟言笑的表姑,第一次笑得那么欢喜。
「你真以为我想要你还钱啊?」
「孩子,我不你紧一点,我怕你一时热血,被高考的苦难给吓退了。」
「你刚工作也没钱,等什么时候富裕了再说吧。」
她推给我,我笑着抱紧她。
「表姑,你要是不要,我可就真成打秋风的了。」
她坚持不肯要。
我就又存了一年的钱,帮她买下了那个店面和旁边的店面。
将她的面馆来了个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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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后,我每个月会往家里寄百分之十的收入。
不管他们和我之间有过什么,毕竟那无数年,是他们将我养大。
而且我爸妈虽然穷虽然抠,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可我那弟弟始终不争气,哪怕是又给他找了私立高中,成绩还是稳居吊车尾,一名也没进步过。
高二那年还吵着闹着要辍学,气得我妈在田里晕了过去。
后来,好不容易磨完高中,他考不上大学,也不愿打工,整体赖在家里。
爸妈对他逐渐失望,也不闻不问。
他们年纪大了,我和肖允创业成功,每个月也能多寄给他们一些钱。
对我,这个真正能给他们养老的人,爸妈把我当成菩萨在供。
至于那些关怀和爱是否真实,我已经不再去追究。
人只有放过了别人,才能放过自己。
张立的消息我很少听到,但基本还是清楚。
他找了个厂妹结婚,刘婶也是在婚前对人热情大方,可到了商量彩礼的环节,对方只是意思一下提了五万。
刘婶那眼神恨不得吃了对方,「你闺女出生镶金啊,这么贵,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对方父母觉得他家没诚意,婉拒了这门亲事。
而刘婶不依不饶,到处散播流言,又是说女方不自重,又是说女方有生理缺陷。
对方父母气得报警,刘婶被带去警局关了几天。
这件事在村子里闹了好大的笑话。
不过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十分珍惜我的新人生,和新的人,携手相伴的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