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跟军官当了半年笔友后,他突然说要在任务结束后来见我。
我红着脸,去找了无话不说的闺蜜。
“月月,陆军官说半个月后想来找我,我要不要回信告诉他,我的详细信息啊?”
闺蜜笑着点头,“当然,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可第二天我农活受伤,只能让闺蜜代笔回信。
到了约定这天,我从天亮等到天黑,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闺蜜红着眼眶来找我,脖子上带着一抹吻痕。
“麦穗,我对不起你......”
“当时你让我代笔回信,我不小心把落款写成了自己的名字。”
“昨晚陆军官找到了我,然后他......”
1.
看着林月月那副委屈可怜的嘴脸,我脑子“嗡”地一声。
“不小心?”
我死死盯着她,“林月月,信封上的地址和名字,你要写三遍。你跟我说不小心?”
林月月眼圈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麦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昨天陆廷野来家里了,而且他一见我就叫我的名字,我当时本不敢否认。”
我气得浑身发抖。
半个月前,陆廷野在信里问我的真名。
我当时心里还有防备,没肯说。
没过几天,他又寄来一封信。
信里,他把自己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叫陆廷野,是京北军区的团长,家住大院。
他拿出了全部的诚意,我才决定把一切告诉他。
可偏偏那天下午,家里的镰刀出了问题,我农活时被割伤了右手。
伤口深可见骨,连笔都握不住。
我只能求林月月帮我代笔。
她是我最信任的闺蜜。
小时候我不慎落水,是她拼了命把我拉上来。
因为这份救命之恩,这些年我心甘情愿对她好,把她当做我的亲姐姐。
她家后来出了事,子越过越差,人也变得敏感多疑,我还是把她当最亲的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冒充我!
“你去跟他解释清楚!”
我抓着她的手腕,拖着她要往外走。
“告诉他,写信的人是我,你只是代笔!”
林月月拼命挣脱我,“我不去!”
“麦穗,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昨天村里人都看见陆军官来我家了,大家都以为我们在处对象。”
“我要是现在去澄清,我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条件比我好,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的人。”
“可我爸和继母本来就不待见我,要是我说了,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
“我们关系这么好,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把陆廷野让给我好不好?”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半年来,我跟陆廷野写了多少封信,说了多少心里话。
那些夜产生的情愫不是假的,可她现在一句话就想叫我让?
“林月月,感情是能让的吗?”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马上去和他说清楚,不然我就亲自去告诉他!”
林月月抬起头看向我。
刚刚还楚楚可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嫉恨。
“你去说,他会信你吗?”
“信件的落款是我的名字,字迹也是我的。”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他的笔友?”
我愣在原地。
心底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她早就算计好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邻居王大妈的大嗓门。
“月月!林月月!”
“快出来啊,门口有个穿军装的大帅哥来找你哩!”
“说是姓陆,还开着吉普车呢!”
2.
王大妈的话音刚落。
林月月就挣开我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理了理头发,急匆匆地往外跑。
我攥紧拳头,大步跟了出去。
院子外。
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一个穿着挺拔军装的男人站在车旁。
他身形高大,剑眉星目,气质冷硬又威严。
正是陆廷野。
“廷野,你来了。”
林月月换上了一副温婉羞涩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陆廷野看到她,冷硬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昨天走得急,忘了把给你买的东西留下。”
他说着,从车里拎出两个大网兜。
里面装满了麦精、大白兔糖和各种稀罕的糕点。
周围的村民看得眼睛都直了,纷纷发出艳羡的啧啧声。
林月月红着脸接过,声音甜得发腻。
“谢谢你,其实你不用破费的。”
看着这一幕,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廷野!”
我大步走上前,厉声打断了他们。
陆廷野循声望过来。
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透着陌生和戒备。
“你是?”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叫陈麦穗。”
“真正和你通信半年,和你约定见面的人,是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
林月月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陆廷野的胳膊,眼眶瞬间红了。
“麦穗,你又犯病了吗?”
她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无奈。
“廷野,你别怪她。”
“麦穗是我最好的朋友,前阵子受了,脑子有些不清楚,得了癔症。”
“她看我收到了你的信,就总幻想和通信的人是她。”
我气笑了。
“林月月,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转向陆廷野,急切地解释:
“陆廷野,你别听她胡说。”
“半个月前,你在信里问我的名字,我没说。”
“后来你又写信,交代了你是京北军区的团长。”
我举起还有些疤痕的右手,“我本来要亲自回信的,但我手受伤了,才让她代笔!”
陆廷野冷冷地看着我,“是你让她落款写她的名字的?”
“不是!是她偷偷换掉的!”
陆廷野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林月月面前,呈现出绝对的保护姿态。
“这位女同志。”
他的声音有些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月月在信里,字字句句都透着善良和真诚。”
“她是个柔弱净的女孩。”
“我不允许你这样污蔑她。”
我浑身一僵。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
“你宁愿信她这个冒牌货,也不信我?”
我死死盯着陆廷野。
“你难道感觉不到,她说话的语气,和信里本不一样吗?”
陆廷野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信是月月写的,字迹做不了假。”
“至于语气,当面交流和写信自然会有不同。”
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看在你是月月朋友的份上,我今天不和你计较。”
“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
他护着林月月,转身走向吉普车。
林月月在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3.
吉普车扬长而去。
喷了我一脸的汽车尾气。
周围的村民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
“麦穗这丫头,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得这怪病了。”
“就是,连好朋友的对象都抢,真不要脸。”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
只是觉得无比的可笑。
我一直觉得,她既然救过我的命,那我这辈子都得念着她的好。
所以不管她怎么跟我闹脾气,怎么眼红我,我都忍着,都让着她。
可我忍了这么久,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她不仅冒充我的身份,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行。
既然她撕破了脸,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从今往后,她救我的那点恩情,一笔勾销。
我转身回了屋,关上房门翻箱倒柜。
林月月以为她做得天衣无缝。
她以为信是她代笔的,字迹是她的,我就百口莫辩。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
我和陆廷野通信了整整半年。
每一次回信前,我都会先在草稿纸上写一遍。
修改好措辞后,再誊抄到正式的信纸上。
而那次代笔。
我也是把草稿写好,让她照着抄的。
我拉开抽屉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泛黄的草稿纸。
上面全是我熟悉的字迹。
记录着我和陆廷野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我把这些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里。
第二天中午。
村长家猪,请全村人吃猪菜。
陆廷野作为林月月的对象,也被请到了主桌。
我到的时候。
林月月正娇羞地给陆廷野夹菜。
“廷野,你尝尝这个,这是我们这的特色。”
陆廷野没动筷子。
他看着碗里的肥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冷笑一声。
大步走到主桌前,一把将手里的布包拍在桌子上。
“砰”地一声闷响。
全场安静了下来。
林月月吓得一哆嗦,看到是我,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麦穗,你又来闹什么?”
她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往陆廷野身边缩了缩。
“廷野,我害怕。”
陆廷野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陈麦穗,我昨天警告过你。”
“你如果再胡搅蛮缠,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去公安局!”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好啊,你送我去。顺便让警察同志看看,到底是谁在招摇撞骗。”
我转头看向林月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林月月,你给他夹菜的时候,没问问他吃不吃肥肉吗?”
林月月一愣,眼神闪躲。
“我......我忘了。”
“是忘了,还是你本就不知道?”
我步步紧。
“陆廷野在信里提过,他出任务时伤了胃,沾不得油腻的东西。”
“这个事情,你这个笔友,怎么会不知道?”
陆廷野的神色猛地一顿。
他看向林月月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
林月月慌了神,强装镇定地说。
“我......我写信太多,一时记不清了!”
“麦穗,你别再发疯了,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什么?”
在一众村民和陆廷野震惊的目光中,我一把拉开布包的拉链。
将里面厚厚一摞信件草稿,狠狠砸在林月月面前,“看清楚!”
“这半年,到底是谁和陆廷野通的信!”
第2章 2
4.
泛黄的草稿纸散落一地。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上面不仅有最终寄出的内容,还有大段大段涂改的痕迹。
全场死一般寂静。
陆廷野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推开椅子,弯腰捡起离他最近的一张草稿。
只看了一眼,他高大的身躯就猛地僵住了。
“廷野,你别看!”
林月月彻底慌了。
她扑过去想要抢夺那些纸。
“这些都是她偷看我的信,故意伪造的!”
“她就是个疯子,她嫉妒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将她甩开。
“伪造?”
我冷冷地看着她。
“林月月,既然你说信是你写的。”
“那我问你,第三封信里,他抱怨连队里的军犬挑食,那条狗叫什么名字?”
林月月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她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我......我忘了!”
“好,你忘了。”
我步步紧,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那第五封信,他问我最喜欢什么花。”
“你在信里,是怎么回答他的?”
林月月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是......是牡丹!不对,是月季!”
她慌乱地看向陆廷野,试图挤出眼泪。
“廷野,我真的记不清了,我每天农活那么累......”
“是向葵。”
陆廷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死死捏着那张草稿纸,指关节泛白。
“信里说,向葵永远向着太阳。”
“就像身处泥沼,也绝不低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我。
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滚。
震惊、错愕、还有难以掩饰的懊悔。
这才是他爱上的那个灵魂。
那个坚韧、清醒、和他灵魂共振的女孩。
而不是眼前这个遇到事情只会哭哭啼啼、满嘴谎言的林月月。
“廷野,你听我解释......”
林月月爬过去,想要去拉陆廷野的裤腿。
陆廷野猛地后退一步。
他看向林月月的眼神,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别碰我。”
短短三个字,冷得掉渣。
林月月如坠冰窟,彻底瘫软在地。
周围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天呐,原来月月真的是冒充的!”
“抢好朋友的男人,还倒打一耙说人家有病,这心肠也太毒了!”
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我心里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
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恶心。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月月。
“林月月,你以为你偷走了信,就能偷走我的人生吗?”
“你口口声声说你可怜,说你家里条件差。”
“可你忘了。”
我举起那只满是伤疤的右手,声音发颤。
“那天下午农活,是你故意撞了我一下!”
“我的手才会按在镰刀上,深可见骨!”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陆廷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的手。
“你为了顶替我,为了能和高高在上的军官扯上关系。”
“你连我的手都要毁掉!”
我眼眶发酸,却死死忍着没掉一滴眼泪。
“小时候你救过我,我感激你。”
“这些年我处处让着你,好吃的给你,好穿的给你。”
“可你呢?”
“你把我的善良,当成了你肆无忌惮作恶的筹码!”
“从今天起,我们两不相欠。”
“你救我的那条命,我已经还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地上一滩烂泥般的林月月。
转身准备离开。
“麦穗!”
5.
身后传来陆廷野慌乱的声音。
他大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个高高在上、冷硬威严的军官。
此刻眼尾猩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不起......”
“是我瞎了眼,是我没有认出你。”
他看着我手上的伤疤,眼底满是痛楚。
“麦穗,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
一点一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陆团长。”
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你确实瞎了眼。”
“你爱的是信里那个灵魂。”
“可你连那个灵魂到底是什么样,都分辨不出来。”
“你偏听偏信,任由她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后退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这样的人,我不稀罕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脊背挺得笔直。
离开村长家后,我直接去了大队部。
我要报名去镇上的扫盲班当老师。
既然看清了林月月的真面目,我也没必要再留在这个村子里耗着。
我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一直忙到天黑,我才办好所有的手续。
刚走到我家院子门口。
我就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我家门外。
夜风很冷。
陆廷野连军大衣都没穿。
就那么笔挺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白杨。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
那双向来锐利的黑眸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麦穗。”
他声音涩,小心翼翼地朝我走近了一步。
“林月月我已经处理了,她涉嫌诈骗军婚,已经被公安带走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团长办事效率真高。”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越过他,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陆廷野突然伸手,挡在了门板上。
他低下头,近乎哀求地看着我。
“麦穗,我知道你恨我。”
“我也恨我自己。”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片已经枯的枫叶。
“这是你寄给我的第一封信里夹着的。”
陆廷野的眼眶彻底红了。
“这半年,它一直贴着我的心口。”
“麦穗,我认错人了,我该死。”
“但你能不能,别判我?”
我看着那片枫叶,心里闪过一丝刺痛。
正要开口。
院子里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我妈站在门后,脸色铁青。
她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冷冷地盯着陆廷野。
“陆团长,我家高攀不起你。”
“明天一早,我就带麦穗去镇上相亲。”
“请你以后,别再来纠缠我女儿!”
6.
第二天一早。
我妈真的拉着我去了镇上。
她气了一晚上,眼睛都是红的。
“麦穗,妈绝对不让你嫁给那种睁眼瞎!”
“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张建国,妈托人打听过了,条件好,人也老实。”
我没有反驳。
经历了林月月和陆廷野的事,我也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相亲地点定在镇上的国营饭店。
张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端起了架子。
“陈同志,你的情况我听说了。”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
“虽然你被那个当兵的退了婚,名声有点受损。”
“但我这人不计较这些。”
我眉头微皱。
什么叫被退了婚?村里的闲言碎语传得这么离谱吗?
张建国没察觉我的反感,继续大放厥词。
“不过咱们要是结了婚,你那个扫盲班的老师就别当了。”
“一个月几块钱的补助,够什么的?”
“你就在家给我洗衣做饭,伺候我爸妈,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我气笑了。
刚想端起桌上的茶水泼他脸上。
一道冷冽至极的声音,突然从张建国身后传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伺候你?”
张建国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陆廷野穿着一身冷硬的军装,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
往那一站,带着常年在部队里厮淬炼出的迫人气场。
张建国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面子。
“你、你谁啊?没看见我们在相亲吗?”
陆廷野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眼神死死盯着张建国,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是谁?”
陆廷野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官证,直接拍在桌子上。
“京北军区,陆廷野。”
“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你让她给你洗衣做饭?”
张建国看清军官证上的红印,脸都白了。
他哪敢惹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国营饭店。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饭店里的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底的怒火。
“陆团长,你到底想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
“搅黄我的相亲,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陆廷野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
刚刚面对张建国时那股暴戾和冷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垂下眼眸,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
“麦穗,我没想搅黄你的相亲。”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
“我只是......听见他那么轻贱你,我控制不住。”
“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对待。”
“而不是被这种垃圾挑挑拣拣。”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动容。
“我值不值得,不需要你来评判。”
“陆廷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赶跑了其他人,我就只能选你?”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
“我也绝不会回头看一个,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的瞎子。”
陆廷野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站起来,想要拉我的手。
“麦穗,我知道你还在气我没有认出你。”
“可那是林月月故意布下的局......”
“够了!”
我厉声打断他。
“林月月是布了局,可偏听偏信的人是你!”
“是你觉得她柔弱善良,是你觉得我无理取闹!”
“你爱的是你幻想出来的完美滤镜,不是我陈麦穗!”
我后退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陆廷野,别再纠缠我了。”
“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店。
这一次,陆廷野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脊背微微弯曲,仿佛被抽了所有的力气。
7.
接下来的半个月。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扫盲班的工作中。
我不想再让那些烂人烂事影响我的生活。
可陆廷野却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他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惹我心烦。
但他却无处不在。
扫盲班的屋顶漏雨,第二天就会被人修得严严实实。
教室里缺粉笔和本子,第二天就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就连我每天下班回家的那条夜路。
路边的老旧路灯,也被换上了崭新的灯泡。
我知道这都是他的。
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如果他以为做这些小恩小惠,就能抹平我受过的委屈。
那他未免也太看轻我了。
这天傍晚,我刚给扫盲班的学生上完课。
刚走出大门,就被一群人堵住了。
是林月月的妈,带着林家的几个亲戚。
林母披头散发,眼睛通红,活像个吃人的母夜叉。
“陈麦穗!你个黑心肝的小贱人!”
林母一看到我,就扑上来要抓我的脸。
“你把我女儿害进局子里,你还有心思在这教书!”
我侧身躲开,冷冷地看着她。
“林月月是诈骗军婚,咎由自取。”
“你如果再敢在这闹事,我连你一起报警抓起来!”
林母见没抓到我,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小时候要不是我们月月救她,她早淹死了!”
“现在她恩将仇报,看我们月月找了个好对象,就故意诬陷她!”
“我的月月啊,在里面都快被折磨死了!”
周围下班的工人和路过的村民纷纷围了过来。
对着我指指点点。
林家亲戚见状,也开始跟着起哄。
“就是!你赶紧去公安局撤案!”
“不然我们今天就砸了你这扫盲班!”
一个林家堂哥叫嚣着,抄起地上一带铁钉的粗木棍,恶狠狠地朝我近。
我攥紧拳头,死死盯着他们。
没有退缩半步。
就在那木棍即将砸到我头上的瞬间。
一道黑影猛地从人群外冲了进来。
8.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陆廷野一把将我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那一棍!
带锈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
“陆廷野!”
我瞳孔骤缩,失声叫了出来。
陆廷野没有看伤口。
他反手夺过那木棍,一脚踹在林家堂哥的口。
将一个一米八的壮汉踹飞出去三米远。
“谁敢动她一头发!”
陆廷野双眼猩红,浑身爆发出骇人的气。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死死盯着林家众人。
“林月月诈骗军婚,证据确凿!”
“我已经向军区提交了报告,她这辈子都别想从里面出来!”
“你们要是想进去陪她,我现在就成全你们!”
林母和那几个亲戚被他这副修罗般的模样吓破了胆。
连滚带爬地跑了。
人群散去。
陆廷野转过身,紧张地上下打量我。
“麦穗,你伤到哪没有?”
他伸出手想要碰我,却又在半空中顿住,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我看着他肩膀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疯了?”
“那上面有钉子!”
陆廷野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他看着我,眼底竟然浮现出一丝庆幸的笑意。
“没关系。”
“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话音刚落,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如纸。
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直挺挺地朝我倒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接住他。
双手触碰到了他军装下的后背。
黏腻、湿润。
我低头一看,满手都是刺目的鲜血。
不仅仅是肩膀上的伤。
他的胃部,那件绿色的军衬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了。
“陆廷野!”
我慌了神,拼命摇晃他。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急刹在我们面前。
陆廷野的警卫员小李红着眼眶跳下车,冲过来帮我扶住他。
“陈同志!”
小李看着陆廷野身上的血,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团长他为了来见你,胃部的手术刚做完第三天就偷偷跑出院了!”
“他的伤口早就裂开了,这半个月他一直都在硬扛啊!”
我脑子“嗡”地一声。
呆呆地看着怀里失去意识的男人。
心口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得发疼。
9.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而冰冷。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得让人心慌。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双手沾满的鲜血,浑身发冷。
小李蹲在走廊角落,捂着脸压抑地抽泣。
“陈同志,你别怪团长了。”
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那天从村长家回去后,团长把自己关在屋里,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
“他连夜查清了林月月做的那些恶心事,亲自把材料递交给了公安局。”
“因为动怒,他胃部旧伤复发,大出血进了急救室。”
小李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至少卧床休养一个月。”
“可他刚醒过来,听说林家的人要在村里找你麻烦。”
“他拔了输液管,连夜开车就赶过来了。”
“这半个月,他每天晚上都在你家院子外面守着,直到你屋里的灯熄了才走。”
我听着这些话。
心脏像是被一细密的针反复穿刺。
说不感动是假的。
他是一个骄傲的军人,却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可是,感动就能抹平一切吗?
那半个月在信里倾注的真心被践踏的屈辱。
那些被全村人指指点点、被当成疯子的绝望。
怎么可能因为他现在的拼命,就一笔勾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长舒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伤口重新缝合,但病人失血过多,现在很虚弱。”
“家属一定要好好看护,绝对不能再受了。”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病房里。
陆廷野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皱着,哪怕在昏迷中也显得极度不安。
我打了一盆温水。
坐在床边,用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和冷汗。
“麦穗......”
他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无意识地呢喃着我的名字。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起头。
正好撞进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陆廷野醒了。
他看着我,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紧接着,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麦穗,你还在。”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你没有走,你留下来照顾我了。”
“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模样。
心里叹了口气。
我一点点,用力地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陆廷野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陆廷野。”
我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今天替我挡了一棍。”
“我陈麦穗恩怨分明。”
“你救了我一次,我照顾你到出院,这是我还你的人情。”
“但我们之间,也仅此而已了。”
陆廷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麦穗,我不要你还人情!”
他急切地看着我,眼眶通红。
“我知道我以前,我不奢求你马上原谅我。”
“你可以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行。”
“只要你别赶我走,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
“陆廷野,破镜不能重圆。”
“就算勉强拼凑在一起,那道裂痕也永远存在。”
我站起身,端起水盆。
“你好好休息吧,小李去买饭了,一会就回来。”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绝望的眼神。
转身走出了病房。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我不想在反复的纠缠中,消耗掉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10.
三天后。
公安局通知我去一趟。
林月月的案子快要判了,她吵着必须见我一面。
看守所的探视室里。
林月月穿着囚服,戴着手铐,隔着铁栅栏坐在我面前。
短短几天,她瘦得脱了相。
头发枯黄散乱,眼神阴郁得像淬了毒。
“陈麦穗,你现在得意了?”
她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
“你抢走了廷野,还把我害到这个地步!”
“你晚上睡觉,就不怕遭吗!”
我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只觉得可悲。
“林月月,把你送进来的,是你自己的贪婪。”
“是你偷了我的信,冒充军婚,触犯了法律。”
“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
“真相?”
林月月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什么狗屁真相!”
“陈麦穗,你凭什么处处比我好?”
“你家里条件好,你长得漂亮,现在连那么优秀的军官都瞎了眼喜欢你!”
她猛地扑到铁栅栏上,双眼猩红。
“你别忘了!”
“当年要不是我把你从河里拉上来,你早就淹死了!”
“你的命都是我的,我拿你一个男人怎么了!”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听着她一口一个救命之恩。
我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林月月,事到如今,你还敢提当年的事?”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我是怎么落水的吗?”
林月月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年夏天,我们在河边捞鱼。”
“我明明站在安全的浅水区。”
“是你,从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了深水坑里!”
林月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拼命摇头:“不是我!我没有!”
“你推了我之后,没有马上救我。”
我一字一句,将她隐藏了十几年的丑恶彻底撕开。
“你在岸上冷眼看着我扑腾,看着我喝了好几口水。”
“直到我快要沉下去了,你才大声呼救,装模作样地拉住我的手。”
“因为你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但如果你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爸妈就会把你当亲闺女对待。”
“你就能理所当然地吃我家的肉,穿我的新衣服!”
我看着她彻底崩溃的神情,字字诛心。
“林月月,你不是我的恩人。”
“你是个从子上就烂透了的人犯!”
11.
林月月瘫倒在椅子上。
双眼无神,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不可能”。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当年发了高烧,记忆有些模糊。”
我冷冷地看着她。
“直到前几天,你为了抢陆廷野,故意撞伤我的手。”
“那个眼神,和当年推我下水时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拿起包,转身准备离开。
“林月月,在里面好好改造吧。”
“这辈子,我们都不用再见了。”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阳光刺眼地洒在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觉得压在心头十几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粉碎了。
回到村里。
我直接去了大队部。
几天前,我报名了县里小学的教师招考。
今天,成绩和录取通知应该下来了。
大队长看到我,笑得合不拢嘴。
“麦穗啊,你可给咱们村争光了!”
“县里小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你是第一名!”
“明天就要去县里报到了!”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通知书。
眼眶一阵发热。
这是自己的努力,挣来的新的人生。
没有林月月的算计,也没有陆廷野的纠缠。
当天晚上,我妈高兴得做了一大桌子菜。
“去了县里好好,以后就是吃国家粮的人了。”
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抹眼泪。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到了村口的汽车站。
去县里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
我站在晨雾中,看着远处的车灯渐渐亮起。
就在班车缓缓停下,我准备上车的那一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麦穗!”
我回过头。
陆廷野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脸色惨白如纸。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死死捂着还在渗血的胃部。
一瘸一拐地朝我狂奔而来。
他一把抓住我提着行李的手。
因为剧痛,他的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着。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绝望和哀求。
“你去哪......”
“麦穗,求你,别丢下我。”
12.
陆廷野的手指冰冷,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病号服的腹部,鲜血已经洇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晕。
“麦穗,别走......”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满是血丝。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给我五年,不,三年!”
“你让我留在你身边赎罪,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都行!”
他堂堂一个铁血军官,此刻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周围等车的村民都看呆了。
我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
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陆廷野,你还不明白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你现在这么痛苦,不是因为你多爱我。”
“而是因为你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会犯下那么愚蠢的错误。”
“你无法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判断力,被林月月那种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陆廷野猛地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剧烈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爱的是信里那个完美的灵魂。”
“现在真相大白,你只是想把那个灵魂,重新安回我这个躯壳上。”
我后退一步,彻底挣脱了他的触碰。
“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会痛,会记仇,会恶心。”
“你那半个月的偏听偏信,早就把我对你所有的滤镜和期待,全部砸碎了。”
班车的喇叭声刺耳地响起。
售票员在车上大喊:“走不走啊!不走发车了!”
“我走了。”
我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班车。
“麦穗!”
身后传来陆廷野撕心裂肺的嘶吼。
车门关上。
班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缓缓启动。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回头。
只听到“扑通”一声闷响。
有人惊呼:“哎呀!当兵的晕倒了!快来人啊!”
我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车窗上。
把那个浑身是血、倒在尘土里的身影,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从今往后。
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13.
三年后。
县第一小学,大礼堂。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本届全省优秀教师代表——陈麦穗老师上台发言!”
雷鸣般的掌声在礼堂内回荡。
我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衬衫、黑西裤,从容地走上主席台。
三年的时间。
褪去了村里那个受气包的青涩与怯懦。
现在的我,是县小学最年轻的教导主任。
更是全省语文教学比赛的一等奖获得者。
我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充满敬意的眼睛。
“三年前,我来到这里。”
“那时候,我右手受过重伤,连粉笔都捏不稳。”
我举起右手。
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条淡粉色的印记。
“有人说,我这辈子都当不了一个好老师,因为我连板书都写不好。”
“但我没有放弃。”
“我每天晚上用左手练习写字,用右手练习握力。”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的话深深吸引。
“向葵永远向着太阳。”
“只要你不低头,泥沼就永远困不住你。”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我妈坐在第一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脸上却笑开了花。
走下台。
校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陈主任,讲得太好了!”
“对了,下午市里有个军民共建的表彰大会,指名让你作为教师代表去出席。”
我点点头,笑着应下。
这三年,我的生活充实而忙碌。
没有男人的纠缠,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事业上。
至于林月月。
我偶尔听村里来县城办事的人提起过。
她在里面因为屡次和狱友打架,不仅没减刑,反而被加了两年。
半年前,她不知从哪听说了我当上全省优秀教师的消息。
当场受了,精神彻底失常了。
每天在牢里又哭又笑,逢人就说自己是军官太太。
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
我听完,心里连一丝同情都没有。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她偷走了不属于她的东西,最终被反噬得骨头渣都不剩。
这是她应得的。
14.
下午三点。
市大礼堂。
军民共建表彰大会正式开始。
我作为地方代表,坐在第一排的家属区。
随着激昂的进行曲响起。
一队穿着笔挺军装的军官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领头的那个人,身形高大挺拔,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陆廷野。
三年没见,他似乎又升职了,现在已经是副师级。
他比以前更黑了,也更瘦了。
眉宇间那股冷硬的威严越发深重,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寒冰。
只是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沧桑和死寂。
他在台上做报告。
声音低沉,掷地有声。
报告做到一半,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第一排。
声音猛地顿住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我看到他握着演讲稿的手,瞬间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仿佛在一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狂喜、贪婪、还有深不见底的痛楚。
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两秒钟后,我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茶。
陆廷野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他强压下情绪,硬生生着自己把报告念完。
只是后半段,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大会结束。
人群开始散场。
我收拾好笔记本,准备去后台找校长汇合。
刚走到走廊拐角。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陆廷野站在阴影里。
他连呼吸都在发颤,目光死死地黏在我身上,仿佛要把我看穿。
“麦穗......”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一个梦。
“好久不见。”
我停下脚步,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陆师长,好久不见。”
一声“陆师长”,客气而疏离。
瞬间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十万八千里。
陆廷野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看了你的发言稿,写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那只受过伤的右手上。
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痛楚。
“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坦然。
“有了自己热爱的事业,每天都很充实。”
陆廷野沉默了。
他看着我。
看着我身上那股从容不迫、自信耀眼的光芒。
他终于明白,他彻底失去了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姑娘。
其实这三年,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
他无数次开车停在县小学的马路对面。
看着我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
看着我带着学生在场上奔跑。
可他再也没有勇气上前打扰我。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陈麦穗,已经不需要他了。
15.
“麦穗。”
陆廷野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他从贴身的军装口袋里,拿出一个泛黄的记本。
记本里,夹着那片枯的枫叶。
“当年你寄给我的信,我都留着。”
他看着那片枫叶,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三年,我每次执行危险任务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把它们拿出来看一遍。”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
“你信里说,向葵永远向着太阳。”
“麦穗,你做到了。”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耀眼。”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片枫叶。
曾经,那是我们灵魂共振的信物。
现在,它只是一片普通的落叶。
“陆师长。”
我轻轻笑了笑,语气释然而平静。
“那些信,已经是过去式了。”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不是吗?”
陆廷野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看着我释然的笑容,眼底的最后一丝奢望,终于彻底熄灭了。
是啊。
她已经往前走了。
只有他一个人,还被永远留在了原地,困在无尽的悔恨里画地为牢。
“陈主任!车在外面等了!”
走廊尽头传来校长的喊声。
“来了!”
我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陆廷野。
“陆师长,我先走了,保重。”
说完,我没有再停留。
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走廊尽头的阳光走去。
“陈麦穗!”
身后传来陆廷野低哑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只听见“啪”的一声。
军靴靠拢。
那是标准的军礼。
“祝你......前程似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踩着阳光,走出了大礼堂。
外面的天空湛蓝如洗。
微风拂过,路边的向葵开得正盛。
我没有回头看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因为我知道。
我的未来,在阳光灿烂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