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身体里沉睡的那个?”
谢长渊的声音轻得像寒界的雪落在冰湖面上。
我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等了很久。久到炉上的酒溢出来,顺着壶嘴滴在桌面上。
我没有答他。不是不想答,是怎么答都是错。
说喜欢他——可那沉睡的气息里,有谢长渊四百年前为苍生碎骨的孤勇,有他在神木之下最后看我一眼时碎裂的温柔。我说不出那些不重要。
说不喜欢他——这两百年是他从一株寒莲里生出的人形,是他初见我时歪头闻了闻我气息的模样,是他什么都不记得却仍肯跟我走。
沉默太久。
他把酒壶一掼,转身进了屋子,门关上。
声音不重,却精准割在四百年的旧伤上。
我站在廊下。风刮过来,带着我分给他的那一半神力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个沉睡的本不是另一缕神魂,是他自己的记忆。寒莲是天养地生之物,就算沉睡也能修行。终有一他会将记忆自行吸收融合,届时他便是完整的谢长渊。
可那一是哪一,我不知道。
而眼下的他,已经不肯再看我一眼。
1
“谢长渊,你听我说。”
我在他门前站了一整夜,嗓子已经哑了。
门里没有声响。酒壶碰桌面的动静也消失了,不知是喝完了还是摔了。
“沉睡的那个......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回应我的只有寒界漫长的沉寂。
身上的神力不自觉运转,替我挡了一层寒气——下一瞬又撤了回去。他闻得到的,这气息和他体内那一半太像了,他每次闻到都会皱眉。
“你不必守着。”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隔着门,闷闷的,泡在酒气里。
“他不会因为你守着就醒。”
他说的“他”,是体内沉睡的魂魄。在他的认知里,近他,从头到尾不过是为了唤醒那个灵魂。
我想说那不是另一缕魂魄,是你自己的记忆。你们本就是一体。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才三步,院门口多出一个人。
准确说,是从积雪里慢慢凝出的人形。通体莹白,发间挂着冰晶,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冷清得像寒界的雪化出了一副少女面孔。
她上下打量我,不算恶毒,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出手。
“你就是从仙界来的神女?”
声音清脆,每个字裹着一层霜。
我没有回答。
“闻到了。”她偏偏头,吸了吸鼻子,“你身上的神力和莲生哥哥一模一样——你就是那个往他身上灌了一半神力的人吧。”
莲生。她管他叫莲生。
“你是谁?”
她没答,越过我径直朝谢长渊的房间走。
“莲生哥哥,是我,寒棠。”
敲门的动作轻柔,带着笃定的亲昵。
门开了。
谢长渊站在门后,看到寒棠的一瞬间,眉心松开了。那是他看见我时从未有过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语气带着酒意,却比方才对我说话时柔和了不止一分。
“小镇上的人说你跟一个仙界来的女人走了。”寒棠的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找了你两百年,莲生哥哥。你怎么能不告而别呢?整个寒界都翻遍了。”
两百年。我带他离开寒界小镇,刚好两百年。
她抬手抓住他的袖口,动作自然得出奇,像做过千百次。
他没有躲。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她指节攥着他的衣袖发白。
“她是谁?”我问。
谢长渊没看我。
寒棠转过头来,唇角弯了弯。
“我在寒界陪了他三千年。”
顿了顿。
“你呢?”
三千年。我将一半神力注入万年寒莲,它孤独生长了多久,她就在旁边看了多久。而我昏迷了两百年,又花了两百年恢复,真正陪在他身边的,满打满算不过两百年。
“莲生哥哥,回去好不好?寒界才是你的家,她那里不适合你。”
谢长渊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我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你先进来。”他侧身让寒棠进门。
“谢长渊——”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寒棠路过我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神女殿下,他在寒界的三千年,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最怕有人对他好,是因为想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门在我面前合上。
里面传出说话声,断断续续,偶尔夹着寒棠银铃似的笑。
雪下起来了,一片片落在肩头,化不开。
我站在廊下,听见寒棠在里面说——
“莲生哥哥,那个女人只想要你体内沉睡的东西。她从来没在乎过你。”
2
“早啊,莲生哥哥,今天想吃什么?”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寒棠已经在灶房里了。
她用寒玉盘盛了一碟凝霜果,摆在谢长渊面前。果子切得大小均匀,上面还覆了一层薄冰,亮晶晶的。
“你不喜欢太甜的,我拿寒泉水泡过了,去了三分甜意。”
谢长渊咬了一口,点点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这件事我不知道。
四百年前的谢长渊嗜甜。每次我从玉华殿带回来的糕点,他能吃掉半盘。可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面前这个由寒莲化形的他,口味显然已经不同。
寒棠知道。三千年,她全知道。
“你怎么还站着?”寒棠看见我,笑了笑,“要不要一起吃?不过我做的都是寒界的东西,不知道仙界来的人能不能习惯。”
“寒棠。”谢长渊放下果子,语气淡淡的,“她也住在这里。”
“哦,我知道啊。”寒棠的笑不变,“就是怕神女殿下不习惯嘛。”
我在桌边坐下来。果子入口冰凉,苦涩回甘,和我在仙界吃的东西完全不同。
“莲生哥哥以前啊,在寒界的时候,每天清晨都会去冰湖边坐一会儿。”寒棠托着腮看谢长渊,“你还记得吗?你说湖面上的光最安静,看着心里不乱。”
“记得。”他说。
“后来化了人形,第一次走路摔了三跤,还是我扶起来的。”
“嗯。”
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共同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没有我。
“谢长渊,”我终于开口,“能不能单独说几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筷子停在半空,几息之后再落下来。
“该说的你不是沉默了吗?”
寒棠低头抿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但唇角的弧度多了一分。
“昨晚的事——”
“不想听。”他打断我,“你如果要说那个沉睡的魂魄,不必了。”
寒棠适时站起来,走到他身侧。
“莲生哥哥,别为了不重要的事伤神。她不了解你,我了解。”
我看着她站在他身边的样子,像一层冰壳,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的轮廓。
“我需要跟你单独说。”我再次开口。
谢长渊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要说什么,当着寒棠的面说。她陪了我三千年,没有什么需要瞒她的。”
寒棠闻言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是啊,神女殿下。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还是说——你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蜷了蜷。
“你往他身上灌了一半神力,”寒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就觉得他是你的了?喂过的花你也很喜欢,但花未必想留在你的花瓶里。”
谢长渊没有说话。
他没有反驳寒棠。
没有替我说一个字。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谢长渊,不管你信不信,我给你那一半神力,从来不是为了让你属于谁。”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可你靠近我的原因,也从来不是因为我。”
3
“神女殿下,我们谈谈吧。”
第三天,寒棠找到了独自坐在后院的我。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没有了谢长渊在场时那副甜软的模样,眼神清冽得像寒界深处的冰潭。
“你知不知道他体内沉睡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看你知道。”她歪了歪头,“那不是什么别的魂魄——是他的记忆。”
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你怎么知道?”
“三千年,我看着他从一粒种子长到化形。”寒棠的语气像在讲一件极寻常的事,“四百年前你灌了一半神力进去,连带着一缕残魂。我以为那是毒。后来才明白,是你旧情人的记忆碎片。”
旧情人。她这么称呼四百年前的谢长渊。
“他不是旧情人,他就是——”
“莲生本人?”寒棠打断我,笑了一下,“你确定?”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下去。
“那些记忆一旦融合,现在的莲生就会消失。你知道的吧?三千年长出的性情、脾气、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清晨去冰湖是因为觉得安静还是因为孤独——这些全部会被你那个旧情人的记忆覆盖掉。”
“不会——”
“不会?”她的语气陡然锋利,“你一个仙界来的神女,对天养地生之物了解多少?你知道寒莲化形后的本我有多脆弱吗?外来的记忆一旦冲破界限,就像沸水浇在冰上,融的不是记忆,是他。”
我怔住了。
她说的话,我没有办法立刻反驳。我确实不了解天养地生之物的融合机制。我只知道那些记忆终有一会被吸收,却从未想过——是吸收,还是吞噬。
“你在他身边这两百年,一直在想办法怎么唤醒那个沉睡的记忆。”寒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想了现在的莲生,就为了换回你的旧情人。这跟掘坟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想他。”
“那你承不承认,你更想要醒过来的那个?”
我张了张嘴。
“你看,你又沉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头,谢长渊站在回廊拐角处,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脸色很差,比寒界的雪还白。
“够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莲生哥哥——”寒棠的语气瞬间变回了柔软。
“她说得对吗?”谢长渊看着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你一直在想办法唤醒那个记忆,用它来......取代我。”
“不是取代——”
“那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把现在的我放在眼里过。你回应我的喜欢,只是因为我长了你旧情人的脸。”
“谢长渊——”
“别叫我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个角。
“这个名字是他的。不是我的。从来不是我的。”
4
“我要回寒界了。”
第二天清晨,谢长渊在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零零散散的几样,都是这两百年里我给他的。寒玉笛、暖灵石、一卷我手抄的修行心法。他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了看,又一样一样放下了。
一样都没有拿。
“谢——”我顿住,改了称呼,“莲生。”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叫我这个名字做什么?”
“你说谢长渊不是你的名字。那我就叫你莲生。”
他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到桌上——是一枚平安扣,我第一次带他离开寒界小镇的时候挂在他腰间的。
“别跟来了。”
寒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谢长渊出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包袱。
“莲生,你听我说——”
“该说的你都说了。”他走过我身侧,没有停步,“该沉默的你也沉默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这个动作和四百年前太像了。神木之下,他最后一次转身,我也是这样拽住了他的衣袖,没拽住,他从我指缝里碎成了漫天的光。
但这一次,他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攥住他衣袖的手指,表情复杂。
“放手。”
“我放了你四百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次不行。”
寒棠走过来,轻轻拉开我的手指。她的指尖冷得像冰锥,不着痕迹地刺了我一下。
“神女殿下,莲生哥哥不想留。你是要强留他吗?”
“莲生,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已经走出去两步了,背对着我。
“你不必再来找我了。”
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百年够长了。是我自己蠢,以为你在乎的是我。”
他和寒棠消失在院门外的飞雪里。
我站在原地,膝盖软了一瞬。
桌上那枚平安扣安静地躺在那里,带着他体温的余温,一点一点变凉。
“姜挽。”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清朗而急促。
长宁。
她一身仙界的白衣,踏着流光落在院中,满脸焦色。
“你怎么......”
“你托我查天养地生之物的融合之法,我查到了。”她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姜挽,你听好了——寒莲是天养地生之物,记忆与本体的融合不是覆盖,是合一。他不会消失,他会变得完整。”
我浑身一震。
“什么......”
“他的本我和那些记忆本就是一枚果子的两半。融合了,脾性还在,记忆补全,他就是完完整整的谢长渊。谁跟你说融合会覆盖掉他的?”
“寒棠。”
长宁的脸色变了。
“姜挽,我在古籍里还查到一件事——有一种寒印,能压制天养之物的自然融合。如果他身上被人种了寒印,那些记忆就会被封死。时间一长......”
“一长怎样?”
长宁看着我。
“记忆会碎。彻底碎成齑粉,复原不了那种。”
“还有多久?”
“按四百年的压制来算——最多还有百。”
第2章
5
“寒棠,开阵。”
我站在寒界万古不移的冰原之上,声音压着神力传出去,振落了半壁冰棱。
长宁跟我说过,寒棠的领地在寒界深处的凝渊谷,整座山谷被冰阵封锁,外人进不去。
她把谢长渊带回了自己的地盘。
冰阵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抬手,一道神力撞上阵壁,激起漫天碎冰,“我也知道你在他身上种了寒印。”
阵壁后面传来寒棠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神女殿下,你来这里做什么呀?莲生哥哥说了不想见你。”
“他知道你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吗?”
安静了两息。
冰阵裂开一道缝,寒棠的身影从中走出来。她的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冰面上,周身萦绕着寒气,是在这片冰原上绝对的主人。
“寒印?”她歪了歪头,“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天养地生之物的记忆和本体本就会自然融合——你用寒印压住了那个过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查到了啊。”
“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她的笑容一点点凉下去,“因为那些记忆一旦回来,我的莲生哥哥就不是我的莲生哥哥了。他会变成你那个为了天下把自己炸碎的旧情人。我看着他长了三千年。三千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所以你就骗他——骗我——说融合会让他消失。”
“他本来就会消失。”寒棠的声音尖了起来,“我的莲生——从冰湖边蹒跚着走出第一步的莲生,会被你那个战神的记忆淹没。你们仙界的人管那叫融合,我管那叫谋。”
她掌心托出一团寒冰,阵壁轰然合拢。
这是她的领地。寒气如水般涌来,我的神力只有八成,在寒界深处被压制了至少两分。
“你打不过我的。”寒棠平静地说,“在凝渊谷,连上神来了也得退三分。”
她出手极快。冰锥凝成利刃,从四面八方攒刺过来。
我勉力挡下大半,肩上还是被擦出一道口子。
寒棠没有给我喘息的余地,第二波攻击紧随而至——
“够了。”
是谢长渊的声音。
他站在冰阵深处的洞口前,目光在我和寒棠之间来回移动。
“她伤了——”寒棠刚要开口,谢长渊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双手抱住头,膝盖弯下去半寸,发出一声闷哼。
“莲生哥哥!”
寒棠冲到他身边,掌心按住他后颈,一股寒气注入。
我看到了——她的寒气流入他体内的那一刻,他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眼底刚刚亮起的一点光也跟着熄灭了。
她在压制他的记忆浮现。
“你......”我攥紧了指尖,“你在做什么?”
寒棠扶着谢长渊翻过头看我,目光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在保护他。你呢?”
6
“方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是入夜之后。我被困在凝渊谷外围的冰洞里,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谢长渊站在洞口,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他是偷偷来的。
“什么时候?”
“你和寒棠动手的时候。”他靠着冰壁坐下来,离我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头痛了一下,然后看到一些画面。很快就没了。”
“什么画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脸。”
我的心跳得急了些。
“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你好像在哭。”
神木。四百年前。他最后一次看我——我在哭。
“还有别的吗?”
“没了。寒棠按住我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复杂。
“方才她按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寒气进了身体。和以前在寒界的时候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替我输一次寒气,说是帮我稳固修为。”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她输的那些寒气,不像是在帮我。”
我没有催他。
“像是在封住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自己查了。手腕、后颈、命门——有六道寒印。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融在经脉里,要不是今天那些画面动了一下,我本感觉不到。”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
“是寒棠做的?”
“是。”
“为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你体内沉睡的那个——不是另一缕魂魄。是你自己的记忆。”
他愣住了。
“四百年前,有一个人为了苍生碎了自己的魂魄,只剩一缕残魂。我把他的残魂和我一半的神力注入了一株万年寒莲,就是你。那些沉睡的东西,是他——也是你——的记忆。”
谢长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消化着。
“天养地生之物本就会自然吸收这些记忆。就像树会发芽,水会解冻,这是本性。寒棠用寒印压住了你的融合。她怕你记起来......就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莲生了。”
“那我记起来之后,”他的声音很低,“我还是我吗?”
“你就是你。记忆回来不会改变这一点。只会......让你变完整。”
“就像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一样完整?”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问:你想让我变成他。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只是你现在少了一些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冰洞外面风声呜咽,像寒界在低声叹息。
“你方才说,你把一半神力给了那株寒莲。”
“嗯。”
“你等了四百年。”
“嗯。”
他慢慢站起来,背对着我。
“我身上那六道寒印——如果不解开,会怎样?”
“记忆会碎。不到百。”
他没有再说话,在洞口站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了风雪里。
我听见他在风里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三千年......她骗了我三千年。”
7
“莲生哥哥,你听我解释。”
第二天,寒棠在凝渊谷的冰殿里,看到谢长渊独自走进来时,脸上的笑凝住了一瞬。
我跟在他身后。
这是他要求的。他天亮时来冰洞找我,只说了一句话——“跟我来。”
“我身上有六道寒印。”他站住了,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沉,“是你种的。”
寒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明白了什么。
“她跟你说了。”
“是不是你种的。”
寒棠的嘴唇抿了一下。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伪装了,直直地撞过来。
“那些记忆一旦融合,你就不是我的莲生了。你会变成她的谢长渊。你会记起她,爱上她,忘掉我三千年的陪伴。”
“所以你就封我的记忆,骗我——”
“我没有骗你!”寒棠的声音尖锐起来,“我说融合会让你消失,那就是真的。三千年里我看你发芽、抽枝、凝出第一颗花苞。你在冰湖边迈出第一步摔到的时候是我接住你的。你怕打雷的时候是我捂你的耳朵。你现在的笑、你挑食的毛病、你喜欢安静——这些都是三千年长出来的,不是四百年前那个战神的。”
她走近一步,眼眶泛红,寒气不自觉地从周身蔓延出来。
“记忆回来之后,这些东西还会在吗?她告诉你不会消失?她凭什么保证?”
冰殿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也许会变。”谢长渊开口了,声音平静,“但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寒棠笑了一声,像碎冰刮过玉面,“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做选择?”
她猛地抬手——一道寒流劈向谢长渊后颈,那是六道寒印的总枢。
她想强行加固封印。
我出手了。
神力凝成屏障挡在谢长渊身前,寒棠的寒流撞上来,冲击力震得我后退了两步。
“你不要我。”寒棠的眼睛赤红了,“凝渊谷里的每一块冰都听我的。你八成的神力在这里连五成都施展不出来。”
“那也够了。”
我把剩余的神力汇到掌心。不为攻击——为了护他。
“寒棠,”谢长渊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我和她中间,“三千年的陪伴我不会忘。但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记住什么、忘掉什么。”
寒棠的手在抖。
“你真要这样做?”
“解开寒印。”他说。
寒棠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踩在碎冰上,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我不解。你了我也不解。”
“那就不必你解了。”谢长渊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我等了四百年的东西,“帮我......把那些记忆拿回来。”
8
“会很痛。”
我和他对坐在凝渊谷外的冰原上。长宁赶到了,在外围布了一道隔绝阵,挡住寒棠可能的扰。
谢长渊点了点头。
“比化形的时候痛吗?”
“不知道。也许更痛。”
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怕吗?”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在抖。
“你等了我四百年。”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怕也得做。”
我抬起掌心,贴上他后颈的第一道寒印。
冰冷刺骨。寒棠的寒印盘结在他经脉深处,像树一样缠绕了数千年——解开一道,他便闷哼一声。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到第五道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额角有冷汗滚下来。
“要不要歇一歇——”
“继续。”
第六道寒印最深,扎在他命门上。我的神力探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那些沉睡的记忆——它们像被冰封了太久的溪流,还没有化开,但已经在震颤。
寒印碎裂。
他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撑在冰面上,喘了几息。
然后记忆来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溺水的人被一整条河灌入了脑海。
“你......”他声音颤抖着,“你穿了一身红色,站在一棵很大的树底下。”
“嗯。”我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说——你说'你挡我路了'。”
泪水一瞬间涌上来。
“你说的是'你好看'。”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记忆像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他。
“有人......在打仗。铺天盖地的黑雾。你站在万军之前,不肯退。”
“那是你。”我说。
“有个女人把一枚平安扣挂在我腰上,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去寒界种一辈子莲花'。”
我说不出话了。
“那个女人——”他睁开眼看我,眼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聚拢,“是你。”
记忆越来越密。他的身体开始发烫,寒莲的本体和四百年前的魂魄在经脉里碰撞、交融、彼此试探。
他痛得蜷缩起来,我把他的头揽在怀里,用仅剩的神力一点一点地替他疏通融合的路径。
“姜挽——”
我浑身一震。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这两百年里他从别人口中学来的称呼——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四百年前的语气、四百年前的声线。
但他的眼睛里,同时还有初见我时那个歪头闻我气息的少年。
两个,合在了一起。
他在我怀里发着抖,嘴唇翕动了一下——
“原来,我认识你。”
9
“我不会让你毁掉他!”
寒棠的声音从冰原尽头传来。
长宁的隔绝阵轰然破碎——寒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整座凝渊谷的寒气都被她引到了一处,凝成了一柄三丈长的冰刃。
她疯了。
“寒棠——他的记忆已经在融合了——你现在动手会了他!”
“了他也比让他变成你的人强!”
她冲过来的时候,眼泪冻在脸上像一层碎银。
长宁拦在前面,两人的力道撞在一起,冰原震裂了一道深缝。
“护好他!”长宁朝我喊。
我把谢长渊拢在怀里,用神力裹住他。融合正在最关键的时刻——记忆和本体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处,翻涌着,互相冲撞着。
他全身滚烫,又冰凉。矛盾到了极点。
长宁被寒棠退了三步。
“你一个仙界来的,懂什么!”寒棠劈开长宁的防御,冰刃直取我和谢长渊。
我抬手迎上去。
剩余的神力勉强挡住了那一击,但冲击波震碎了我护在谢长渊身上的屏障。冰刃的余势穿透进来,在我左肩开了一道口子,血溅在他脸上。
“姜挽——”长宁的声音。
寒棠没有停手。第二刃、第三刃,一刃比一刃狠。
三千年的执念化作了漫天飞雪和冰刃,没有善意,没有退路。
怀里的谢长渊在发抖。融合还没有完成——断在了最后的关口,像一快要接上的骨头,差了最后一节。
如果我松手去挡寒棠,融合会中断。
如果我不松手,我和他都会被冰刃贯穿。
“长宁——”
“我挡不住了——她把整座凝渊谷的寒气全调过来了——”
我闭上眼睛。
四百年前他为苍生碎了自己的魂魄。
那我就用我剩下的这一半神力,补全他。
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最后的神力倾泻而出——不留一丝一毫。从经脉、灵台、心脉,百川归海地全部注入他体内。
融合的最后一道关口被冲开了。
我的视线在模糊。身体像被抽空了骨架,往后倒下去。
寒棠的冰刃到了眼前——
一只手握住了那柄冰刃。
赤手。指缝间渗出血,但冰刃在他掌心一寸一寸地融化。
谢长渊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深处有光,温沉的,浩瀚的,像某种沉寂了四百年的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寒棠。”
他的声音也不一样了。平稳、笃定,而深处还含着一线寒莲特有的清冽——两个人的声线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三千年的陪伴,我记得。”
寒棠愣住了。
“但你不能因为三千年的陪伴,就把我关在冰里。”
冰刃从他掌心彻底碎裂。寒棠站在原地,赤脚踩着碎冰,浑身的寒气一点点散去——像是支撑了三千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塌了。
我的意识越来越远。最后听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不清。
但我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挽挽......”
10
“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温暖的光。
谢长渊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头吹着。热气氤氲在他的眉眼间,模糊了轮廓。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四百年前他在我殿中养伤的子——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替我吹凉一碗药,然后用极认真的语气说“你不喝我就倒你嘴里”。
“你昏了七天。”他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贴近,安安稳稳地托着碗底,等我端住了才松手。
这个小动作——四百年前的谢长渊不会做。他会直接把碗塞我手里,然后板着脸说“快喝”。
药很苦,入口的时候他看着我皱了皱眉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和以前一样怕苦。”
“你记起来了?”
“都记起来了。”他说。
他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了。比初见时深,比四百年前柔。像冰湖融了雪之后映出的天光——清澈的,却有了纵深。
“那......你现在是莲生?还是谢长渊?”
他想了一会儿。
“寒莲在冰湖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其实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要往温暖的地方走。”他看着我,“那个声音是记忆里的我留下的。”
“所以你去了小镇。”
“所以我闻到你身上的气息,就跟你走了。”
我的眼眶忽然发烫。
“从头到尾,”他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勺,让过去,额头抵着额头,“寒莲也好,谢长渊也好,认定的人都只有你一个。”
我的泪砸在他手背上。
“那天你问我到底喜欢你还是喜欢沉睡的那个——”
“别提了。”
“不行,我要说。”我抬起头看他,“我当时沉默,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我太害怕。怕你一旦和记忆融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怕我喜欢了这个你,又失去这个你。”
“四百年前失去了一次。”
“所以第二次不敢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的眼泪抹掉。手法不温柔,带着寒莲的直愣,又隐隐有几分旧的笃定。
“现在呢?还怕吗?”
“现在......”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身体里沉睡的那个?'”他学着那天晚上自己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原来两个都是我。”
他大概是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
“你等了四百年。”
“嗯。”
“你把所有神力都给了我。”
“嗯。”
“你连怕的时候都没有走。”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从我手里拿走,放到一旁。
“寒棠走了。”
“她......”
“她留了一句话。说如果以后莲生还在,让他去凝渊谷看看冰湖。”
“莲生还在吗?”
“一直都在。”他的语气很平,“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就像你一半的神力在我身体里——融进去了,分不开了。”
窗外的光移到了他的肩头,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起四百年前他碎裂那一刻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太远了,听不清,我追问了四百年也没有答案。
“谢长渊。”
“嗯?”
“你碎掉之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有四百年的风雪,也有三千年的冰湖。
然后他笑了。
“我说的是——下辈子,让你先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