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5
“寒棠,开阵。”
我站在寒界万古不移的冰原之上,声音压着神力传出去,振落了半壁冰棱。
长宁跟我说过,寒棠的领地在寒界深处的凝渊谷,整座山谷被冰阵封锁,外人进不去。
她把谢长渊带回了自己的地盘。
冰阵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抬手,一道神力撞上阵壁,激起漫天碎冰,“我也知道你在他身上种了寒印。”
阵壁后面传来寒棠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神女殿下,你来这里做什么呀?莲生哥哥说了不想见你。”
“他知道你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吗?”
安静了两息。
冰阵裂开一道缝,寒棠的身影从中走出来。她的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冰面上,周身萦绕着寒气,是在这片冰原上绝对的主人。
“寒印?”她歪了歪头,“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天养地生之物的记忆和本体本就会自然融合——你用寒印压住了那个过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查到了啊。”
“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她的笑容一点点凉下去,“因为那些记忆一旦回来,我的莲生哥哥就不是我的莲生哥哥了。他会变成你那个为了天下把自己炸碎的旧情人。我看着他长了三千年。三千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所以你就骗他——骗我——说融合会让他消失。”
“他本来就会消失。”寒棠的声音尖了起来,“我的莲生——从冰湖边蹒跚着走出第一步的莲生,会被你那个战神的记忆淹没。你们仙界的人管那叫融合,我管那叫谋。”
她掌心托出一团寒冰,阵壁轰然合拢。
这是她的领地。寒气如水般涌来,我的神力只有八成,在寒界深处被压制了至少两分。
“你打不过我的。”寒棠平静地说,“在凝渊谷,连上神来了也得退三分。”
她出手极快。冰锥凝成利刃,从四面八方攒刺过来。
我勉力挡下大半,肩上还是被擦出一道口子。
寒棠没有给我喘息的余地,第二波攻击紧随而至——
“够了。”
是谢长渊的声音。
他站在冰阵深处的洞口前,目光在我和寒棠之间来回移动。
“她伤了——”寒棠刚要开口,谢长渊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双手抱住头,膝盖弯下去半寸,发出一声闷哼。
“莲生哥哥!”
寒棠冲到他身边,掌心按住他后颈,一股寒气注入。
我看到了——她的寒气流入他体内的那一刻,他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眼底刚刚亮起的一点光也跟着熄灭了。
她在压制他的记忆浮现。
“你......”我攥紧了指尖,“你在做什么?”
寒棠扶着谢长渊翻过头看我,目光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在保护他。你呢?”
6
“方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是入夜之后。我被困在凝渊谷外围的冰洞里,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谢长渊站在洞口,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他是偷偷来的。
“什么时候?”
“你和寒棠动手的时候。”他靠着冰壁坐下来,离我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头痛了一下,然后看到一些画面。很快就没了。”
“什么画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脸。”
我的心跳得急了些。
“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你好像在哭。”
神木。四百年前。他最后一次看我——我在哭。
“还有别的吗?”
“没了。寒棠按住我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复杂。
“方才她按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寒气进了身体。和以前在寒界的时候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替我输一次寒气,说是帮我稳固修为。”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她输的那些寒气,不像是在帮我。”
我没有催他。
“像是在封住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自己查了。手腕、后颈、命门——有六道寒印。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融在经脉里,要不是今天那些画面动了一下,我本感觉不到。”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
“是寒棠做的?”
“是。”
“为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你体内沉睡的那个——不是另一缕魂魄。是你自己的记忆。”
他愣住了。
“四百年前,有一个人为了苍生碎了自己的魂魄,只剩一缕残魂。我把他的残魂和我一半的神力注入了一株万年寒莲,就是你。那些沉睡的东西,是他——也是你——的记忆。”
谢长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消化着。
“天养地生之物本就会自然吸收这些记忆。就像树会发芽,水会解冻,这是本性。寒棠用寒印压住了你的融合。她怕你记起来......就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莲生了。”
“那我记起来之后,”他的声音很低,“我还是我吗?”
“你就是你。记忆回来不会改变这一点。只会......让你变完整。”
“就像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一样完整?”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问:你想让我变成他。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只是你现在少了一些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冰洞外面风声呜咽,像寒界在低声叹息。
“你方才说,你把一半神力给了那株寒莲。”
“嗯。”
“你等了四百年。”
“嗯。”
他慢慢站起来,背对着我。
“我身上那六道寒印——如果不解开,会怎样?”
“记忆会碎。不到百。”
他没有再说话,在洞口站了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了风雪里。
我听见他在风里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三千年......她骗了我三千年。”
7
“莲生哥哥,你听我解释。”
第二天,寒棠在凝渊谷的冰殿里,看到谢长渊独自走进来时,脸上的笑凝住了一瞬。
我跟在他身后。
这是他要求的。他天亮时来冰洞找我,只说了一句话——“跟我来。”
“我身上有六道寒印。”他站住了,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沉,“是你种的。”
寒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明白了什么。
“她跟你说了。”
“是不是你种的。”
寒棠的嘴唇抿了一下。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伪装了,直直地撞过来。
“那些记忆一旦融合,你就不是我的莲生了。你会变成她的谢长渊。你会记起她,爱上她,忘掉我三千年的陪伴。”
“所以你就封我的记忆,骗我——”
“我没有骗你!”寒棠的声音尖锐起来,“我说融合会让你消失,那就是真的。三千年里我看你发芽、抽枝、凝出第一颗花苞。你在冰湖边迈出第一步摔到的时候是我接住你的。你怕打雷的时候是我捂你的耳朵。你现在的笑、你挑食的毛病、你喜欢安静——这些都是三千年长出来的,不是四百年前那个战神的。”
她走近一步,眼眶泛红,寒气不自觉地从周身蔓延出来。
“记忆回来之后,这些东西还会在吗?她告诉你不会消失?她凭什么保证?”
冰殿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也许会变。”谢长渊开口了,声音平静,“但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寒棠笑了一声,像碎冰刮过玉面,“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做选择?”
她猛地抬手——一道寒流劈向谢长渊后颈,那是六道寒印的总枢。
她想强行加固封印。
我出手了。
神力凝成屏障挡在谢长渊身前,寒棠的寒流撞上来,冲击力震得我后退了两步。
“你不要我。”寒棠的眼睛赤红了,“凝渊谷里的每一块冰都听我的。你八成的神力在这里连五成都施展不出来。”
“那也够了。”
我把剩余的神力汇到掌心。不为攻击——为了护他。
“寒棠,”谢长渊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我和她中间,“三千年的陪伴我不会忘。但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记住什么、忘掉什么。”
寒棠的手在抖。
“你真要这样做?”
“解开寒印。”他说。
寒棠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踩在碎冰上,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我不解。你了我也不解。”
“那就不必你解了。”谢长渊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我等了四百年的东西,“帮我......把那些记忆拿回来。”
8
“会很痛。”
我和他对坐在凝渊谷外的冰原上。长宁赶到了,在外围布了一道隔绝阵,挡住寒棠可能的扰。
谢长渊点了点头。
“比化形的时候痛吗?”
“不知道。也许更痛。”
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怕吗?”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在抖。
“你等了我四百年。”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怕也得做。”
我抬起掌心,贴上他后颈的第一道寒印。
冰冷刺骨。寒棠的寒印盘结在他经脉深处,像树一样缠绕了数千年——解开一道,他便闷哼一声。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到第五道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额角有冷汗滚下来。
“要不要歇一歇——”
“继续。”
第六道寒印最深,扎在他命门上。我的神力探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那些沉睡的记忆——它们像被冰封了太久的溪流,还没有化开,但已经在震颤。
寒印碎裂。
他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撑在冰面上,喘了几息。
然后记忆来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溺水的人被一整条河灌入了脑海。
“你......”他声音颤抖着,“你穿了一身红色,站在一棵很大的树底下。”
“嗯。”我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说——你说'你挡我路了'。”
泪水一瞬间涌上来。
“你说的是'你好看'。”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记忆像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他。
“有人......在打仗。铺天盖地的黑雾。你站在万军之前,不肯退。”
“那是你。”我说。
“有个女人把一枚平安扣挂在我腰上,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去寒界种一辈子莲花'。”
我说不出话了。
“那个女人——”他睁开眼看我,眼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聚拢,“是你。”
记忆越来越密。他的身体开始发烫,寒莲的本体和四百年前的魂魄在经脉里碰撞、交融、彼此试探。
他痛得蜷缩起来,我把他的头揽在怀里,用仅剩的神力一点一点地替他疏通融合的路径。
“姜挽——”
我浑身一震。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这两百年里他从别人口中学来的称呼——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四百年前的语气、四百年前的声线。
但他的眼睛里,同时还有初见我时那个歪头闻我气息的少年。
两个,合在了一起。
他在我怀里发着抖,嘴唇翕动了一下——
“原来,我认识你。”
9
“我不会让你毁掉他!”
寒棠的声音从冰原尽头传来。
长宁的隔绝阵轰然破碎——寒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整座凝渊谷的寒气都被她引到了一处,凝成了一柄三丈长的冰刃。
她疯了。
“寒棠——他的记忆已经在融合了——你现在动手会了他!”
“了他也比让他变成你的人强!”
她冲过来的时候,眼泪冻在脸上像一层碎银。
长宁拦在前面,两人的力道撞在一起,冰原震裂了一道深缝。
“护好他!”长宁朝我喊。
我把谢长渊拢在怀里,用神力裹住他。融合正在最关键的时刻——记忆和本体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处,翻涌着,互相冲撞着。
他全身滚烫,又冰凉。矛盾到了极点。
长宁被寒棠退了三步。
“你一个仙界来的,懂什么!”寒棠劈开长宁的防御,冰刃直取我和谢长渊。
我抬手迎上去。
剩余的神力勉强挡住了那一击,但冲击波震碎了我护在谢长渊身上的屏障。冰刃的余势穿透进来,在我左肩开了一道口子,血溅在他脸上。
“姜挽——”长宁的声音。
寒棠没有停手。第二刃、第三刃,一刃比一刃狠。
三千年的执念化作了漫天飞雪和冰刃,没有善意,没有退路。
怀里的谢长渊在发抖。融合还没有完成——断在了最后的关口,像一快要接上的骨头,差了最后一节。
如果我松手去挡寒棠,融合会中断。
如果我不松手,我和他都会被冰刃贯穿。
“长宁——”
“我挡不住了——她把整座凝渊谷的寒气全调过来了——”
我闭上眼睛。
四百年前他为苍生碎了自己的魂魄。
那我就用我剩下的这一半神力,补全他。
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最后的神力倾泻而出——不留一丝一毫。从经脉、灵台、心脉,百川归海地全部注入他体内。
融合的最后一道关口被冲开了。
我的视线在模糊。身体像被抽空了骨架,往后倒下去。
寒棠的冰刃到了眼前——
一只手握住了那柄冰刃。
赤手。指缝间渗出血,但冰刃在他掌心一寸一寸地融化。
谢长渊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深处有光,温沉的,浩瀚的,像某种沉寂了四百年的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寒棠。”
他的声音也不一样了。平稳、笃定,而深处还含着一线寒莲特有的清冽——两个人的声线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三千年的陪伴,我记得。”
寒棠愣住了。
“但你不能因为三千年的陪伴,就把我关在冰里。”
冰刃从他掌心彻底碎裂。寒棠站在原地,赤脚踩着碎冰,浑身的寒气一点点散去——像是支撑了三千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塌了。
我的意识越来越远。最后听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不清。
但我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挽挽......”
10
“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温暖的光。
谢长渊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头吹着。热气氤氲在他的眉眼间,模糊了轮廓。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四百年前他在我殿中养伤的子——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替我吹凉一碗药,然后用极认真的语气说“你不喝我就倒你嘴里”。
“你昏了七天。”他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贴近,安安稳稳地托着碗底,等我端住了才松手。
这个小动作——四百年前的谢长渊不会做。他会直接把碗塞我手里,然后板着脸说“快喝”。
药很苦,入口的时候他看着我皱了皱眉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和以前一样怕苦。”
“你记起来了?”
“都记起来了。”他说。
他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了。比初见时深,比四百年前柔。像冰湖融了雪之后映出的天光——清澈的,却有了纵深。
“那......你现在是莲生?还是谢长渊?”
他想了一会儿。
“寒莲在冰湖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其实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要往温暖的地方走。”他看着我,“那个声音是记忆里的我留下的。”
“所以你去了小镇。”
“所以我闻到你身上的气息,就跟你走了。”
我的眼眶忽然发烫。
“从头到尾,”他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勺,让过去,额头抵着额头,“寒莲也好,谢长渊也好,认定的人都只有你一个。”
我的泪砸在他手背上。
“那天你问我到底喜欢你还是喜欢沉睡的那个——”
“别提了。”
“不行,我要说。”我抬起头看他,“我当时沉默,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我太害怕。怕你一旦和记忆融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怕我喜欢了这个你,又失去这个你。”
“四百年前失去了一次。”
“所以第二次不敢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的眼泪抹掉。手法不温柔,带着寒莲的直愣,又隐隐有几分旧的笃定。
“现在呢?还怕吗?”
“现在......”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身体里沉睡的那个?'”他学着那天晚上自己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原来两个都是我。”
他大概是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
“你等了四百年。”
“嗯。”
“你把所有神力都给了我。”
“嗯。”
“你连怕的时候都没有走。”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从我手里拿走,放到一旁。
“寒棠走了。”
“她......”
“她留了一句话。说如果以后莲生还在,让他去凝渊谷看看冰湖。”
“莲生还在吗?”
“一直都在。”他的语气很平,“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就像你一半的神力在我身体里——融进去了,分不开了。”
窗外的光移到了他的肩头,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起四百年前他碎裂那一刻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太远了,听不清,我追问了四百年也没有答案。
“谢长渊。”
“嗯?”
“你碎掉之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有四百年的风雪,也有三千年的冰湖。
然后他笑了。
“我说的是——下辈子,让你先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