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男友席衍之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他记得我不喝冰水,不吃榴莲。
记得考前握住我发凉的手心,安慰我说:
“小婻,你很厉害,我们一定可以一起考上南大。”
为了这句话,我更加拼了命的学习。
十八岁生那天,我们约定好,要在蜡烛点燃时许下“一辈子在一起”的愿望。
可蜡烛烧到底了,他才发来消息:
“锦予模拟考考砸了,哭得喘不上气,我先过去。你乖一点,蛋糕明天补。”
第二天,席衍之带了我最爱的抹茶千层来赔罪,手里却还拎着给温锦予带的早餐。
“小婻,别气了,我知道你最懂事了。”
我没有接。
也没有告诉他,在生蜡烛烧完的那一刻,我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不要考南大了。
第二,再也不要喜欢席衍之了。
1
席衍之站在教室门外,将一个纸盒递到我面前,语气熟稔:
“你喜欢的抹茶千层,城南那家,我排了半小时队。”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纸盒。
席衍之确实记性很好,时刻记得我喜欢这家的抹茶。
可我也看到了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一份南瓜粥和胃药,那是给温锦予的。
我没有伸手去接,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我们的生约定吗?”
席衍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解释道:
“锦予模拟考考崩了,哭到喘不上气,还引发了急性胃炎,她那种状态不能没人管。”
“可你的生每年都有,约定也可以随时做,小婻,你得懂事。”
他把蛋糕放在我的课桌上。
我盯着那盒蛋糕。
其实,不是我的生不重要,也不是他忘了约定。
而是因为我不会哭到喘不上气,所以我总是那个可以以后再哄的人。
我把蛋糕推了回去:“拿走吧。”
“林婻。”席衍之皱起眉头,“我都已经来道歉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我抬头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吃了。”
席衍之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上课铃恰好响了。
他拿起那份南瓜粥和胃药,转身走向温锦予的座位。
我收回视线,平静地翻开面前的题库。
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通知南大综合评价的材料申报正式开始。
听到这个消息,温锦予突然趴在桌上小声抽泣起来。
“我的综评材料太空了......”
“我妈说我要是连初审都过不了,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我真的好笨,什么都做不好。”
哭声渐渐弱下去,像是有人在安慰。
过了一会儿,席衍之拿着一叠材料走到我桌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我的桌面:
“小婻,出来一下。”
走廊上风有点大。
席衍之挡在风口,想替我理一理被吹乱的头发,我偏头躲开了。
男生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拿出了那份申报表。
“小婻,跟你商量个事。公益调研负责人这一栏,改成你和锦予共同负责吧。”
我看着那张表。
这是我熬了许多个大夜做出来的调研,是我准备了整整半年的加分项。
而温锦予连一份问卷都没发过。
我问:“为什么?”
“锦予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家里得紧。如果南大初审过不了,她妈会打她的。”
席衍之苦口婆心地劝我。
“你成绩稳,平时竞赛奖项也多,不差这一个。可这能改变她的命运。”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她需要,所以我就得把我的成果送给她?”
“林婻!”
席衍之的声音沉了下来,眼里满是失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你已经拥有很多了,分给她一点怎么了?优秀不是你刻薄别人的资本。”
刻薄。
我慢慢嚼着这两个字,手一点点收紧。
他记得我胃寒,也记得我怕冷。
却唯独不记得为了这个我熬出了多少个黑眼圈,更不记得我为了查资料连饭都顾不上吃。
在席衍之眼里,我的努力是理所应当的,只有温锦予的眼泪才是需要被怜惜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席衍之神色一松,以为我妥协了,甚至想来牵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懂事。”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
“负责人写她吧,我不署名了。”
席衍之愣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转身走室。
当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登录了南大综合评价报名系统。
系统里还存着我和席衍之一起填写的志愿草稿,我们曾约好去同一所大学,读同一个学院。
可现在,我移动鼠标,取消绑定并删除草稿,最后清空了所有信息。
接着,我打开了另一个网页。
北城政法大学暑期预培养营的报名入口。
按下提交键的那一刻,我没掉一滴泪。
有些人的温柔只能短暂存在,既然换来的只有伤害,那带来伤害的人,我也不要了。
2
放弃那个调研后,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了省级英语演讲比赛上。
这个奖项含金量高,北城政法大学的夏令营初审极其看重这方面的能力。
我写了三天的稿子,改了十几遍。
为了让内容生动,我把母亲生病后我独自照顾家庭的真实经历融了进去。
比赛前一天的下午,我们需要提前提交PPT和电子版讲稿。
我登录学校的公共邮箱准备下载模板,却在学校邮箱的已发送文件夹里,看到了一封半小时前发出的邮件。
发件人是温锦予。
附件名称:省级英语演讲比赛终稿——温锦予。
点开预览,第一行字刚映入眼帘,我就僵住了。
那是我的稿子。
从标题到结构,甚至是引用的案例都一字不差。
连那段关于母亲生病住院的个人经历,温锦予都原封不动地复制了过去,仅仅改了个名字。
她怎么敢?
我立刻拷下邮箱的登录志和文档创建时间,拿着U盘走向年级主任办公室。
刚走到楼梯拐角,席衍之就拦在了我面前。
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递了过来:
“先把这个喝了。考前不能空腹,你一紧张就容易低血糖,我特意去食堂给你打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让开。”
席衍之没动,目光落在我紧紧捏着的U盘上,叹了口气:
“小婻,我知道你要去什么。但锦予已经把稿子报上去了,系统锁定了。”
“你现在去揭穿,她会被定性为学术作弊,会被取消保送资格的。”
我紧抿着嘴角:
“她拿我的东西,被取消资格不是活该吗?”
“她没有拿!”
席衍之立刻反驳,眉头紧锁。
“她只是太焦虑了。她妈昨晚打电话骂了她半小时,说拿不到这个奖就别回家。”
“她一时糊涂才用了你的稿子。”
“糊涂?”
我死死盯着席衍之的眼睛。
“她连我妈生病的经历都照抄不误,这叫糊涂?”
“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在什么?她在享受她妈的衣食无忧!”
席衍之被我的话刺了一下,放软了声音试图安抚我: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你临场应变能力强,英语底子好,现在重新写一篇也完全来得及。”
“小婻,你帮帮她吧。”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喜欢了三年的少年。
他知道我紧张会低血糖,所以给我买温豆浆。
可他却要我喝着这杯温豆浆,咽下这委屈。
“那我呢?”我问他,“席衍之,我重新写一篇,如果拿不到名次呢?”
席衍之沉默了两秒,轻描淡写地说:
“你优秀,不会的。就算这次没拿到,你还有其他加分项,你一定能去南大的。”
这人认定我无坚不摧,觉得我永远有退路。
我没再说话,把那杯温豆浆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无视了他微变的脸色,我绕过他走进了办公室。
可老师的回复却和稀泥到了极点:
“林婻啊,这个邮箱是公共的,文档创建时间也不能作为决定性的铁证。”
“而且温锦予已经提交了,你现在说她抄袭,学校很难办。”
“明天就比赛了,你赶紧回去换个题目,以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的。”
他们都在偏袒,仅仅因为温锦予哭得可怜。
第二天的比赛,我因为准备时间不足加上中途换题,只拿了三等奖。
而温锦予,拿着我那篇记录着我母亲生病经历的稿子朗诵,拿了一等奖。
领奖台下,温锦予拿着奖杯,哭着扑进席衍之怀里:
“阿衍,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帮我,我真的撑不下去,我妈一定会打死我的。”
席衍之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我身上,看着我手里那张三等奖的奖状对我说:
“你看,她比你更需要这个奖。”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转身回到教室,从书包深处翻出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我准备送给席衍之的十八岁的生回礼。
钢笔的笔身上刻着三个字:南大见。
我走到垃圾桶旁,松开了手。
3
我把钢笔扔进垃圾桶的动作,被刚进教室的温锦予看见了。
她瑟缩了一下,往席衍之身后躲去。
席衍之看着垃圾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婻,你发什么疯?一个奖而已,你至于用这种方式发脾气吗?”
我连眼神都没给他,回到座位上开始刷题。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班级群,看到温锦予发了一篇长文。
“我知道我很笨,没有林婻同学聪明,底子也没她好。”
“这次比赛我拿了一等奖,林婻同学可能心里不舒服。”
“今天在教室里,她当着我的面摔东西,我真的好害怕。”
“对不起,如果我的存在让你不开心,我愿意把奖杯让给你。”
“请你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整夜整夜的失眠,呼吸都困难。”
底下是一群人的附和与安慰。
“锦予别哭,你凭实力拿的奖,凭什么让?”
“就是,平时看着林婻挺高冷的,没想到嫉妒心这么强。”
“学霸的度量也就这样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感到一阵反胃。
拉开抽屉,我拿出昨天备份在U盘里的证据打包成文件夹,准备明天直接交到教务处。
既然老师和稀泥,那我就把事情闹大。
第二天早读,我刚走到教室门口,席衍之就堵住了我。
他不容分说地把我拉到楼梯间的死角,劈头盖脸地质问:
“小婻,你非要把锦予死才满意吗?”
我抬眼看着他:
“我她?她拿我的稿子倒打一耙,发文章攻击我,我准备维权怎么就成了我死她?”
席衍之压着火气,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锦予昨晚在群里发完消息就崩溃了,差点吞了安眠药!”
“要不是我及时赶过去,她现在已经出事了!”
“林婻,我知道你委屈,但高考前背上抄袭的处分会彻底毁了她一辈子!”
“你少一个奖没事,被说两句也不会掉块肉,你能不能大度一点?”
大度?
我让出我的东西,给他人做嫁衣,就叫大度吗?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我心里一阵发紧:
“席衍之,如果今天被拿稿子的是她,被攻击的是她,你还会劝她大度吗?”
他被噎了一下,眼神闪躲。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邻居王阿姨的电话。
“婻婻啊!你快来市医院!你妈刚才在楼道里晕倒了,磕破了头,流了好多血!”
我脱口而出:“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推开席衍之就要往外跑:
“让开!”
可刚跑出两步,温锦予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死死拉住我的书包带子:
“小婻,对不起,我昨晚不是故意在群里那么说的......你原谅我好不好?你不要去教务处告我......”
“滚开!”
我用力甩开她。
温锦予顺势往后一倒摔在地上,捂着手腕痛呼。
席衍之脸色大变,立刻上前扶起她,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林婻!你闹够了没有!”
他厉声喝道,眼神里满是怒火。
“锦予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要动手?”
“我妈在医院抢救!”我拼命挣扎,眼泪掉了下来,“席衍之,你放开我!”
温锦予却靠在他怀里虚弱地开口:
“小婻,你别拿阿姨当借口吓阿衍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想怎么打我都行,只要你解气。”
席衍之信了。
他死死扣着我,眼神透着寒意:
“林婻,你现在连撒谎咒自己母亲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了?今天你要是不当着全班的面原谅锦予,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满心都是我妈躺在医院生死未卜,急切中,我喊道:
“我原谅!我不追究了!稿子是温锦予写的,奖是她拿的,我都认。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或许是被我脸上的表情惊到,席衍之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学校。
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缝完了针。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看到我时勉强挤出一个笑,想摸摸我的脸却顿住了:
“婻婻,谁把你手腕捏成这样?”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极力克制着不掉眼泪:
“没事妈,来的时候跑太急,撞到了。”
妈妈看着我,一脸心疼:
“以后去了南大,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离得太远了......”
“妈,我不去南大了,我去北城政法。”没等妈妈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妈妈愣住,有些惊讶。
因为北城政法一直是妈妈为我挑选的第一选择。
离我家两个小时的车程,很近。还是她的母校,有关系在,有人照顾我。
不过以前,我一心要和席衍之考南大,觉得远点就远点,没人照顾,自己生活也挺好。
她的建议,我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为此还和她还闹过两次别扭。
可现在,看着病床上,妈妈眼神中隐藏不住的惊喜。
我知道,北城政法,我选对了。
照顾好我妈睡着。
当天晚上,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把那份证据备份到了云端邮箱。
4
没过几天,南大的保送与综评初审名单出来了。
学校的宣传栏前,席衍之在红榜上看到了温锦予,却没看到我的名字。
他拿着公示名单在走廊拦住我:
“小婻,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一起考南大吗?为什么上面没有你?”
我看着他,平淡地开口:
“我有说过吗?忘了!”
席衍之眼中划过一抹慌乱,但又很快沉下脸:
“小婻,不要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高考是我们一辈子的事。”
“好好准备考试,我还是会在南大等你。”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笑了。
他竟然以为这只是我为了报复他而搞出的赌气手段。
笃定我最后还是会通过高考和他去同一个地方。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一天。
上午学校统一发放准考证和装有身份证的文件袋,我仔细检查了一遍装进书包,准备下午赶去医院陪母亲做术前评估。
刚拉上书包拉链,前排突然传来温锦予的哭腔:
“我的身份证不见了!”
她把课桌翻得乱七八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明明就放在桌子上的!没有身份证我明天怎么考试啊!”
班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席衍之眉头紧锁地问她:
“锦予,你仔细想想刚才谁靠近过你的座位?”
温锦予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我:
“刚才......只有小婻经过了我的座位。而且她上午对我说过,拿来的东西总要还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背着书包,冷冷地看着她演戏:
“我没拿。”
“你没拿,那为什么偏偏在你经过之后就不见了?”
席衍之转过身直视我,笃定是我偷的。
“林婻,我知道你还在为演讲比赛的事生气,但高考是人生大事,你不能拿这个来报复她。”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一字一句道:
“我说了,我没拿。”
温锦予突然蹲在地上,捂着口大口喘气:
“阿衍......我呼吸不过来了......”
她极其熟练地展示着自己的脆弱。
席衍之脸色骤变,大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把书包打开让我检查。”
我冷笑着扯开嘴角:
“你凭什么搜我的包?你没资格。”
他拔高了音量,眉宇间全是怒意。
“林婻,如果南大的招生办知道你用这样的手段报复同学,你觉得他们还会要你吗?”
“我们还能上同一所大学吗?”
话音落下,他又突然软下语气:
“小婻,别闹了,赶紧把锦予的身份证拿出来。”
“我会跟她说,不追究你的责任。”
他伸手去拽我的书包。
剧烈拉扯间“哗啦”一声,我书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没有在里面找到温锦予的身份证,却翻出了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北城政法大学暑期预培养营的确认打印件。
席衍之捏着那张纸,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你什么时候报了北城政法?”
第二章
5
他极力消化着这个信息,随即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一定是在赌气。
“所以保送名单出来时你说忘了,是因为偷偷报了北城的夏令营?”
男生青筋暴起,自以为看穿了我的伎俩。
“所以你假装想走,假装不跟我去南大?你现在故意搞这些,甚至藏起身份证,就是为了在高考前报复我,也报复锦予对吗?!”
席衍之笃定这只是一份夏令营的报名表,笃定我是在发脾气。
三年的感情,他本不相信我会真的放弃南大。
我弯下腰去捡我的文件袋:
“还给我。我要去医院。”
席衍之猛地后退一步,顺手把我掉在地上的手机也抓了起来:
“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咬着牙,眼神狠戾。
“锦予的证件找不到,你哪里也别想去。”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对值班的老师说:
“老师,林婻同学涉嫌藏匿同学证件,这些是她的东西先暂存在这里,等事情查清楚再还给她。”
“席衍之,我妈在医院等我!”我声音沙哑。
“你这招已经用过了。”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我。
“林婻,谎话说多了就没人信了。在锦予的证件找到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反省。”
席衍之转身去陪温锦予了。
我被留在了学生会办公室,什么都做不了。
两个小时后,温锦予的身份证在她的课桌夹层里找到了。
席衍之拿着我的手机和文件袋走进来递给我,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却依然绷着脸:
“误会一场。明天就高考了,别再闹了。北城夏令营的事,考完我再跟你算账。”
我没有接他的话,劈手夺过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弹出了十八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市医院。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直接冲出学校打车赶到医院。
可是病房空了。
护士站的人告诉我:
“林婻家属吗?病人下午突发脑出血,已经推进重症监护室了。你们家属怎么回事?打电话一直关机!病人进去前清醒了几分钟,一直喊你的名字,后来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满管子的母亲。
就在这时,席衍之的电话打来了。
“小婻,锦予已经为刚才的误会道歉了。明天就高考了,你乖一点,别再揪着不放了好吗?”
眼泪已经涸,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对着听筒说了一句话。
“席衍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高考那天,天空阴沉.
我拿着那个被席衍之攥出褶皱的文件袋走向考点大门。
远远的,我看见了席衍之。
他手里拿着一瓶热牛,在人群中搜寻,看到我后大步走过来。
“小婻。”
他习惯性地想把牛塞进我手里。
我考前容易手脚冰凉,以前每次大考他都会这样给我暖手。
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席衍之愣了一下,快步跟上来:
“还在生气?昨天的事是我冲动了,我不该扣你的手机。”
他语气里带着讨好,想顺着台阶下。
“考完最后一场,我陪你去医院看阿姨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不用了。你出现,我妈会觉得晦气。”
席衍之脸色惨白,呆立在原地:
“林婻,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没理他,转身走进考场。
为期两天的高考,我没有任何杂念,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只想断绝我和这座城市的联系。
最后一场考完,我在准考证的背面用黑笔写下了一句话:
【考完这场,我就把他忘了。】
高考结束,我直接去了医院。
母亲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但医生建议转去北城的专科医院做后续康复。
“刚好。”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轻声说,“我要去北城上学了。”
我办理了转院手续,收拾了家里有用的东西。
至于带不走的,包含席衍之送的玩偶和他整理的错题本,我全部扔进了楼下的垃圾回收站。
搬家那天下着大雨,我扶着母亲上了去往高铁站的出租车。
车子启动时,我把那张用了多年的本地电话卡拔了出来,扔进积水里。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公布,我以高分拿下了省文科状元。
而温锦予刚过一本线,同时因为南大接到了匿名举报,她的综评材料存在争议被暂缓通过。
成绩出来的当天下午,席衍之买了一大束我喜欢的桔梗花,敲响了我家的门。
对门的王阿姨探出头来:
“小伙子别敲了,里面没人了。”
席衍之愣住:
“阿姨,林婻去哪了?是去医院陪她妈妈了吗?”
“去什么医院啊,她们母女俩半个月前就搬走啦!”
王阿姨叹了口气。
“说是去北城看病,顺便在那边上大学。走的时候连房子都退了。我前天想给她打个电话恭喜她考了状元,结果号码都成空号了。”
席衍之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手里的桔梗花掉在地上。
他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北城夏令营只是我赌气的把戏,以为只要高考结束,我就会回到他身边。
但他不知道,真正想走的人,只会安静地关上门,接着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6
即便在王阿姨口中得知我搬走了,席衍之的心里依然存留着最后一丝侥幸。
怎么可能真走?
那个北城政法的志愿,一定是她为了气我故意填的。
三年的感情,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快步冲回学校,推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老师,林婻的志愿......最后填了哪里?”
他屏住呼吸,眼眶通红地等待着那个意料之中的南大。
然而班主任扶了扶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录取信息表:
“林婻啊?她昨天就确认了。北城政法大学法学实验班。人家可是省状元,北城那边抢着要呢。”
席衍之死死地盯着那行字,试图要把手里的纸面看穿。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抖。
“她明明答应过我要一起去南大的......那个北城报名表明明只是她赌气......她怎么可能真的去北城?”
“我当时也问她了,南大也给她开出了很好的条件。”
班主任叹了口气。
“但林婻说,南大有她不想见的人。”
这几个字让席衍之呼吸一滞,脸色煞白。
这人脚步虚浮地走出学校,坐在场边的看台上,拿出手机翻开我们的聊天记录一直往上滑。
“小婻,南大的樱花很好看,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
“小婻,以后我陪你。”
“别怕,有我。”
满屏都是他的承诺。
可是从我十八岁生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应过任何关于未来的话题。
他发十句我只回一个“嗯”,他买早餐我说“吃过了”。
他一直以为我是在闹脾气等他哄,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我是清醒而决绝地撤退了。
“阿衍!”
温锦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南大那边通知我了!虽然综评材料被举报了,但我找了我舅舅帮忙解释,现在候补通过了!”
她自然地挽住席衍之的胳膊:
“我们晚上去庆祝一下好不好?就去你以前常带林婻去的那家餐厅......”
席衍之低下头,看着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以前他觉得这双手需要保护,现在却第一次觉得如此刺眼。
他一点点把胳膊抽了出来。
“锦予。”
席衍之的声音很冷。
“高考前一天,你的身份证袋真的是放错地方了吗?”
温锦予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眶红了:
“阿衍......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故意陷害林婻吗?我怎么会拿自己的高考开玩笑啊!”
她又开始熟练地掉眼泪。
换作以前,席衍之早就去拥抱她了。
可现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我那天在学生会办公室外空洞的眼神。
“十八个未接来电。”
席衍之盯着她,眼底布满血丝。
“因为你放错了身份证,我扣了她的手机。她错过了她妈妈进重症监护室前,最后一次清醒时的电话。”
温锦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席衍之感到一阵心慌。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帮凶,替温锦予亲手伤害了他曾发誓要保护的人。
7
九月大学开学,温锦予如愿进入了南大。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组照片。
照片里有南大的校门,军训的迷彩服,而中间那张,是她和席衍之高中时的合照。
配文是:【从高中到大学,感谢你一直都在。】
底下的共同好友纷纷起哄点赞。
温锦予捧着手机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可一整天过去,席衍之没有点赞评论,连她发过去的微信都毫无回音。
晚上,温锦予跑去男生宿舍楼下,把席衍之堵在了门口。
“阿衍,你最近怎么了?”
她拉住他的衣角,眼泪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还在想林婻?她都已经去北城了,她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要为了她冷落我?”
席衍之看着眼前这张脸,现在只觉得抗拒。
“林婻的演讲稿你为什么要拿?”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开始算没有意义的旧账。
温锦予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我不是说了吗,那是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的?”
席衍之冷笑出声。
“你自己写的,为什么里面会有林婻妈妈生病的细节?你妈妈什么时候住过院?什么时候需要你在病房走廊背单词了?”
温锦予哭着去抓他的手:
“阿衍我错了......我真的是压力太大了!我妈我必须上南大,我成绩不如林婻,我害怕初审过不了......林婻那么聪明她随便写写就能拿奖,她本不懂我的自卑啊!”
她试图用这套熟悉的话术再次换取席衍之的同情,可席衍之听着,只觉得荒谬。
“所以因为你自卑,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抢走她的成果?因为你害怕被骂,你就可以把脏水泼到她身上,让她被全班指责?”
“我没想伤害她,我只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
温锦予张开双臂想抱他。
席衍之猛地后退一步避开:
“别碰我。温锦予,你让我觉得可怕。”
男生转身走回宿舍,再也没看蹲在地上哭泣的温锦予一眼。
回到寝室,席衍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错题本。
那是高二那年,我熬了通宵给他整理的物理错题。
翻开扉页,上面是我清秀的字迹:
“席衍之,别总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他盯着那行字,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弄丢了什么。
可惜,太晚了。
8
席衍之开始写备忘录。
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林婻备忘录。
他在里面回忆关于我的一切。
“她不喝冰水,胃会疼。”
“她不吃榴莲,闻到味道会皱眉。”
“她低血糖要喝温豆浆,不能加太多糖。”
“她生气的时候不爱说话,会把笔帽咬出一圈牙印。”
他每天写,心情越发沉重。
因为每多写一条,都在证实他明明这么了解我,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伤害我。
席衍之通过以前的老师打听我在北城政法的消息。
“林婻啊,那孩子出息了。”
老师在电话里连声夸赞。
“刚入学就拿了新生辩论赛的出色辩手,现在是法学院风云人物,奖学金拿到手软。”
席衍之听着,勉强扯出一个笑。
原来离开了自己,她反而走的更高了。
十一假期,席衍之买了一张飞往北城的机票。
他守在法学院的教学楼下。
傍晚,我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身边围着几个新认识的朋友,有说有笑。
“婻婻,晚上吃火锅去不去?新开的那家川味!”
我笑着点头:“好啊,我请客。”
席衍之隔着一条马路,直直地看着我的笑脸。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我笑得这么轻松了。
他一路跟着我们到了火锅店,隔着玻璃橱窗,他看见我被辣得吐舌头。
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男生动作熟练地递过来一杯酸梅汤:
“解解辣。”
我接过,喝了一大口,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站在橱窗外的席衍之僵住了。
她喝了冰水。
在他的记忆里,我是从不碰冰饮的,因为胃受不了。
他忽然懂了。
以前因为他记得,他会管着我,所以我愿意把这份脆弱交给他保管。
现在他不在了,我也就不需要装脆弱了。
看着那个男生替我挡开上菜的服务员,席衍之再也受不了了。
他推开火锅店的门,走到我们桌前。
“小婻。”他声音发哑。
一桌人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我抬起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三秒,然后放下手里的酸梅汤,平静地开口:
“同学。你哪位?”
9
席衍之狠狠收紧了手指。
“小婻,是我。”
他眼眶红了,声音透着祈求。
“我是席衍之啊。”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语调客气疏离:
“哦,席同学。找我有事吗?”
这个称呼让席衍之咬紧了牙关。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双手递到我面前:
“小婻,以前是我。你所有的习惯,你讨厌的和你喜欢的,我都记起来了,我都写在里面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
“温锦予的事我也会处理,我会给你和阿姨一个交代。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那本递到眼前的备忘录,没有接,反而轻声笑出了声。
“席衍之,你背这些有什么用?”
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
“我又不是高考考点,你背熟了我就能回去吗?至于交代,你该交代给教务处,别给我。因为我早就不要了。”
说完,我转头对室友说: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宿舍了。”
我起身径直走出火锅店,席衍之没有追上来,但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
那天晚上,北城下了很大的雨。
席衍之在我的宿舍楼下站了一夜。
他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地站在暴雨中。
大概在他心里,以前只要他淋雨,我一定会拿着毛巾冲下去骂他,接着给他煮姜汤。
可现在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宿舍的窗帘,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摇晃的身影,接着拿起手机拨通了校园保卫处的电话。
“喂,保卫处吗?女生宿舍三栋楼下有个人站了一晚上了,麻烦处理一下。”
十分钟后,保安赶到。
席衍之被架走的时候,拼命回头看我的阳台:
“小婻!你看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室友被吵醒,揉着眼睛问我:
“婻婻,下面那男的谁啊?喊你名字呢。”
我拉上窗帘,面色平静:
“不认识。一个前高中同学而已。”
10
席衍之被带走后,回到了南大。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实名举报温锦予。
席衍之走进了南大教务处,提交了当年温锦予拿我演讲稿的聊天记录、伪造材料的源文件,以及一段质问温锦予时她亲口承认诬陷我的录音。
证据确凿,但教务处受理了举报材料后,迟迟没有下文。
席衍之一次次去催,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正在核实中,请耐心等待”。
直到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半,他在行政楼的停车场,看见温锦予踩着高跟鞋从教务主任陈德平的私家车上下来。
她拉开副驾车门时,陈德平从车窗里伸出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温锦予娇嗔了一声,回头冲他笑了笑才转身走进了女生宿舍楼。
站在暗处的席衍之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举报没有动静了,她的靠山,就坐在那辆轿车的驾驶座上。
席衍之没有再去教务处。
他把所有的证据备份了两份,一份寄给了上一级的信访邮箱,一份发到了我那个早已将他拉黑的微信上。
随后,他向南大递交了休学申请,理由写得很简单:个人原因。
室友不解地问他:
“衍之,你大二就休学,你爸妈知道吗?你好好的前途不要,跑去做什么?”
席衍之把宿舍里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
“我去做义工。东南亚那边有个公益组织在招长期志愿者,教贫困地区的孩子学英语。”
男生不顾劝阻,执意离开。
走之前,他把那本备忘录翻到了最后,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我欠她的还不完。但至少,我不能继续在她曾经想来的地方,心安理得地活着。”
温锦予得知席衍之休学的消息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原本在乎的就只是席衍之能给的庇护,如今有了陈德平,席衍之不过是个过客。
温锦予子过得很滋润,陈德平不仅替她摆平了举报,还给她安排了一个校级科研的署名。
可好景不长,大三上学期,温锦予开始频繁请假。
起初说是感冒,后来又改口过敏。
有人在校医院看到她,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脸上冒出了成片的疹子。
流言在私底下迅速蔓延。
有人说在医院的皮肤科看到了她的病历本。
也有人说,陈德平最近和另一个大一新生走得很近,温锦予已经被踢出了副驾,因为愿意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从来都不止她一个。
11
学期末,温锦予向学校提交了主动退学申请。
她剪掉了学生卡,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南大的后门。
走的时候,她的室友在收拾她留下的垃圾时,翻出了一堆医院的检查报告和药盒。
几个女生凑过去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赶紧把那些东西连同垃圾袋一起扔得远远的。
从那以后,南大再也没有人提起温锦予这个名字。
而那封举报信也终于起了作用。
半年后,陈德平因作风问题和学术管理失职被免职调查。
不过这一切,温锦予已经看不到了。
远在东南亚的席衍之,在一个雨夜收到了国内同学转发来的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北城政法大学青年学者林婻入选全国未成年人权益保护十大杰出青年。
配图里,我穿着藏蓝色西装,从容自信地站在领奖台上。
席衍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雨水从教室的铁皮屋顶漏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着头顶昏暗的灯泡,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身后几个当地的孩子拿着课本跑过来喊他:
“TeacherXi!这个单词怎么读?”
席衍之收起情绪,弯下腰,耐心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教他们拼读。
几年后,我大学毕业,进入了北城的律所,专攻校园侵权和未成年人权益保护案件。
母校百年校庆,邀请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去演讲。
我穿着职业套装站在大礼堂的聚光灯下,演讲的主题是:
别把忍让当成美德,别把偏心当成爱。
台下掌声雷动。
而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席衍之也来了。
他专程从东南亚飞回来。
这些年他一直辗转在不同的贫困地区做志愿者,他瘦了,也黑了,手臂上晒出了粗粝的纹路。
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和周围衣着光鲜的校友格格不入。
演讲结束后,我在走廊尽头被他拦住。
他不敢靠我太近,低声问了一句:
“林婻,你现在......还恨我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
“不恨了。”
席衍之黯淡的眼神有了神采。
接着,我补上了后半句:
“因为不重要的人,不值得占用我的情绪。”
他的眼神彻底黯淡了,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那你......还记得我们以前说好,要一起去南大吗?”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平静的笑了笑。
“忘了。”
席衍之僵在原地,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我是真的把他从我的人生里删净了。
少女时代的喜欢已经结束。
后来当我重新回想这个故事,才发现,他从来都不值得留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