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差宴请,我被当成陪酒女,送进了一间套房。
我刚要叫人,视线扫过桌面,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只手表,分明是我送爸爸的。
我愣了一下,仔细对比了一番。
表带背后的的刻字,直白地告诉我:
这间房,就是我爸的。
我静了静心神,拨通父亲电话:
“你是不是在海市出差?有人在云顶酒店碰到你了。”
电话那头,爸爸明显一怔,语气带着试探:
“谁跟你说看到我了?认错人了吧?”
“我在法国参加一个慈善拍卖会,看中一条项链,特别适合你妈。”
真是个好演员。
都到这份上了,还在故作深情演恩爱戏码。
我嘴上说着记错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个带我进来的人,分明是我爸最信赖的助理。
既然他热衷逢场作戏,
那我就为他搭好戏台,奉陪到底。
01
挂断电话,我直接去了我爸商务酒局的门口。
局散了,人正往外走,正是我们父女见面的好时候。
一个男人正冲他暧昧地说着什么。
我爸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声音卡在嗓子里,整个人僵住了。
“苏溪?你怎么在这?我......”
他脸色一僵,酒气瞬间散了几分,下意识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
我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眼中划过一丝冷意。
那个袋子我认识。
CACHITO,国内最高端的品牌。
上个月我在家里看到同款袋子,还笑嘻嘻地调侃他:
“爸,你跟我妈现在这么浓情蜜意啊?比我们小年轻还浪漫。”
他当时一脸不自然地别过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
“别瞎说,小孩子懂什么。”
我以为那是老夫老妻的情趣。
没想到,是他寻欢作乐随身的工具。
我看着他略带心虚的微笑,眼眶开始发红。
我从没想过,我父亲会和“出轨”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他和我妈恩爱三十年,是圈内众所周知的模范夫妻。
当年我妈车祸,我爸在手术室外跪了一整夜,说只要她平安,他愿意折寿十年。
术后康复期,他每天亲自下厨,笨手笨脚地学煲汤,手上被烫满泡也不吭声。
我妈喝着他煮的齁咸的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画面至今刻在我脑子里。
做丈夫,他细致入微。
做父亲,他也从未缺席。
我大学谈过一次恋爱,对方劈腿,我哭得几乎崩溃。
我爸知道后直接飞到了我身边。
他把人堵在学校门口,字字带刺:
“我女儿你也敢欺负?你算什么东西。”
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疾言厉色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攥着我的手,说:
“有爸在,谁都不能让我闺女再受委屈。”
可现在呢?
我看着他心虚的眼神,只觉得讽刺。
旁边的人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散开。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不是在法国吗?”
“还是说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还是瞒着妈妈?”
我爸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嘴巴张了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慌得不行,连声音都在抖:
“哎呀,这......爸爸喝昏头了,以为自己还在法国呢?”
编。
接着编。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刺痛提醒我保持理智。
他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往走廊那头张望,眼神飘忽不定。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
“在找什么呢?”
“你助理吗?”
我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他怕那个替他办脏事的助理突然出现,想快点结束对话。
如果不是今天这出,我还没怀疑过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助理。
现在想想,他恐怕不只是帮他解决私生活的事。
我爸听到“助理”两个字,脸色更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扯出一抹笑:
“我安排了人给你和妈妈带礼物,这饭局结束了,他怎么还不来?”
要是往常,我肯定已经扑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撒娇说:
“哎呀我爸最好了,都这么忙了还记挂着我和妈。”
说不定还要调侃他几句:
“你们老夫老妻还这么肉麻,真受不了。”
但是现下,我只觉得可悲。
戏演得漏洞百出,明明这么劣质。
我们却信了那么久。
说到底,是我们太信任他了。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我还得连夜去开下一个会,回家见。”
看着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笑意不达眼底,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试探的声音:
“路上注意安全。”
我没回头。
回家路上,我拨通发小的电话。
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我最在乎什么,也清楚我父母的事该从哪查起。
“帮我个忙。”
“让你的法务团队用最快的时间,查清楚我爸这些年所有的银行流水、行动轨迹,还有他名下那些公司的股权变更。”
“对,我爸出轨了。”
02
发小动作很快。
没过一会,转过来将近4个G的资料。
我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三小时,我爸后面的“局”还没散。
点进去,除了银行流水、酒店记录、地产权属,
还有十几个陌生的社交账号。
几乎每个里面都能看到秦述出轨的蛛丝马迹。
我随手选中一个网红主播。
背景那艘游艇很眼熟,角落里漏出的男人手臂,分明是我爸。
底下显示的时间是去年8月18号。
那天,他说在谈一笔很重要的并购,缺席了结婚纪念。
第二个账号,一个瑜伽教练,晒着市中心的高档公寓。
配文:【谢谢某人给我一个家。】
购房合同的签名,是秦述的字迹。
第三个账号,一个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笑得温婉。
那孩子,眉眼里分明有我父亲的影子。
再往下翻,
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偶遇和唯一。
没有固定的“真爱”,只有永远在更新的女主角。
资料后面,还有一沓亲子鉴定报告。
那几个孩子,最小的刚满周岁,最大的看着比我小不了几岁。
我一份一份看完,手开始发抖。
他入赘苏家,从来就不是什么爱情童话。
外公当年是白手起家的实业家,我妈是独生女。
我爸那时候还是个刚毕业的小职员,一文不名。
他追我妈追了三年,百依百顺,跪着求外公把女儿嫁给他。
外公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
“溪溪,你爸这个人,心太重。你要替妈妈看着他。”
我当时不懂,还替我爸说话:
“外公你放心吧,我爸最疼我妈了。”
现在想来,外公早就看透了。
他是入赘的,孩子不跟他姓,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外人。
苏家的产业姓苏,他姓秦。
他再努力,在外人眼里也只是个“攀高枝”的。
他心里那股不甘心,藏了三十年。
外公一去世,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秦述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深情好男人。
他只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演员,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包括我妈。
我想起我妈这些年,每次提到他都笑得一脸甜蜜。
去年结婚纪念,她还发朋友圈配图是他们年轻时的合照,文案写的是:
“三十年了,你还是那个在雨里给我撑伞的人。”
底下好多人评论羡慕。
现在想想,那把伞,不知道在多少人头上撑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发小陈绪哲发来照片。
酒吧里,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趴在我爸身上,他的手正暧昧地摸着她的腰。
虽然已经知道他是这种人,可亲眼看见,还是像被人照着心口捅了一刀。
记忆里那个温文儒雅的父亲,和画面里的人再也重叠不到一起。
指甲陷进掌心,那点刺痛本压不住翻涌的恶心。
陈绪哲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躲在那儿偷哭,眼睛肿了怎么对峙?”
我擦去眼泪,打出两个字:
“闭嘴!”
行了行了,苏大小姐嘴硬第一。要不要我上去帮你踹门?”
“不用。”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静。
“你去把我妈接过来,路上顺便跟她说一下。”
“我要给他搭个戏台。”
03
我心里盘算好,手上的动作没停。
拨出去的第一个电话,是电视台的张制片。
去年我爸公司办三十周年庆典,张制片主动找上门,说想做个专题片,把我爸塑造成“白手起家、情深义重”的模范企业家代表。
我爸当时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我的肩膀说:“爸爸这辈子值了。”
第二个电话,是我外婆家的老宅管家。
外公去世后,沈家的老宅一直由我爸“代为管理”,名义上是说怕我妈睹物思人,实际上那栋老宅的地契,三年前就被他悄悄转到了助理名下。
我让管家今天把老宅的所有权文件送到现场。
第三个电话,是记者。
我大学实习时认识的几个媒体朋友,一直说想找机会采访我们家“眷侣”的故事。
我告诉他们,今天有大新闻,比眷侣精彩一万倍。
后面的电话,我拨给了秦述那些“女主角”们。
反正他给每个女人都画过差不多的饼,
换个理由,换个地点,她们都会来。
挂断电话,我回到酒店大厅等“演员”们到齐。
我爸那边的亲戚们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秦述这个人啊,真是没得挑。当年追苏禾的时候,那个用心哦,三天两头往苏家跑,比上班还准时。”
“可不是嘛,结了婚以后更是,苏禾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顶嘴。你们看看现在哪个男人能做到?”
“要我说,秦述虽然是入赘的,但做得比亲生儿子还好。苏家老爷子走得早,里里外外不都是他在持?”
“咱们这些亲戚,哪个没受过他的帮助?我儿子当年找工作,不就是秦述一句话的事?”
说话的是我大姑,满脸写着“我弟天下第一好”。
其他人纷纷附和,一个个竖起大拇指,仿佛在谈论一尊活菩萨。
我站在走廊尽头,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是啊,他对外人,确实好。
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丈夫、最称职的父亲。
好到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所有人都会替他找借口:
【秦述怎么可能出轨?他对他老婆那么好。】
【肯定是那个女人勾引的。】
【男人嘛,一时糊涂,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我想起那个女人社交账号里的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束玫瑰,文案写着:
“他说,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说过我爱你。”
底下有人评论:他不是有老婆吗?
女人回复了三个字:他不爱她。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他不爱我妈妈,他只是离不开苏家。
他对我好,也只是因为我是苏家的血脉。
他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秦述是个知恩图报的好男人。
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花苏家的钱、住苏家的房子、借苏家的势。
但他太贪心了。
权势、富贵之外,他还想要皇帝一般的自由。
那些女人和孩子,
不过是他永远填不满的自卑和欲望。
多可笑。
走廊另一头,我期待的演员慢慢到齐。
她们彼此打量着,茫然、好奇,有些甚至带着一丝嫉妒和得意,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收回思绪,安排人把她们分别带上楼。
没等多长时间。
电梯门再次打开。
陈绪哲先走出来,侧身让了让。
我妈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披着,手里拎着包。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脸上没有泪痕。
亲戚们看见她,立刻围上去寒暄。
“苏禾来了!溪溪说要给我们惊喜,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呀?”
我妈扯了扯嘴角,笑着开口。
“当然知道,惊喜在楼上。”
“都跟我来吧。”
第二章
04
我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坐电梯上楼。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气氛诡异地热烈着。
秦家那边的亲戚还在不知死活地跟我套着近乎,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溪溪啊,你爸总跟我们念叨,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女儿。”
“是啊是啊,苏禾有福气,嫁了个好老公,又生了个好闺女,我们秦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一唱一和,夸我爸,夸我妈,顺带着把我捧上天。
仿佛我姓苏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他们心里的一刺。
往里,这些话我听来总会心软,觉得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为我们家高兴。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他们口中那个“绝世好男人”,待会儿就要自己揭开真面目了。
我妈跟在我身侧,一言不发。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22楼。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秦述待会儿就会回房间,到时候会很热闹。
我刷开房门,侧身让开。
“进去吧,我爸说给大家准备了惊喜,他人马上到。”
亲戚们笑着涌进去,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豪华套房。
那几个女人被我安排在沙发区,彼此隔开距离。
我妈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她的肩膀很直,但我在她身后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妈。”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别担心。”
套房里渐渐热闹起来,大姑张罗着让大家坐,二叔翻着茶几上的果盘,表嫂们去阳台拍照发朋友圈。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家庭聚会。
只有我知道,这间房马上要变成什么。
十分钟后。
门锁传来“嘀”的一声。
“咔哒!”
门被推开了。
我爸走进来。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CACHITO袋子,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垮地挂着,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出来吧......”
他抬起头,声音卡在嗓子里。
客厅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我爸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05
套房里瞬间死寂。
所有恭维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爸爸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里的袋子藏到身后,碰掉了玄关的摆件:
“苏禾?溪溪?你们怎么......”
“怎么没在法国?”
我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我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溪溪,你听爸爸说——”
“说什么?”我慢慢走向他,“说你喝昏头了,以为自己还在法国?还是说你手里那个袋子是给我妈带的礼物?”
我的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他下意识又往背后缩了缩,指节攥得发白。
客厅里的亲戚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大姑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这是怎么了?秦述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没人回答她。
我妈始终没有转身。
她就那么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秦述,你没什么想坦白的吗?”
空气凝滞了几秒。
我爸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妈转过身来。
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爸却绷不住了。
那个袋子从他身后滑出来,悬在身侧,像一面招供的旗帜。
CACHITO的LOGO在灯光下明晃晃地刺眼。
大姑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堆起僵硬的笑:
“这是给苏禾准备的礼物吧?老夫老妻的——”
“大姑。”我打断她,“这个牌子只做成人用品。”
整个客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二叔张着嘴忘了合上,表嫂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几个秦家亲戚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
大姑的笑容碎了一地。
我爸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他猛地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抓我妈的胳膊:
“苏禾,你听我解释......”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沙发区的人更清晰地映在我爸眼里。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个女人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和警惕。
“秦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的脸彻底垮了。
“有人说今晚在这里见面,还说......还说要把我们的关系公开。”
客厅里炸开了锅。
大姑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秦述!这个女人是谁?她说的什么意思?!”
二叔跟着站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哥,你到底在外面了什么?!”
记者的闪光灯对着我爸的脸一顿猛拍。
“别拍了!都别拍了!”我爸终于爆发了,他猛地转身,冲着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吼道,“这是我家的私事,谁让你们——”
“私事?”我笑了一声,“爸,你觉得这还是私事吗?”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遥控器,按开了墙上的投影屏幕。
所有人安静下来。
屏幕上缓缓显示出一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
【亲子鉴定报告】
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的声音不大,遥控器在我手里被攥得咯吱作响,
“这是第一份。”
“被鉴定人秦述,与一名三岁男童,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为99.97%。”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
第二份鉴定报告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第二份,五岁女童,亲子关系概率99.99%。”
第三份。
“八岁男童,亲子关系概率99.98%。”
第四份。
第五份。
每一份报告翻过去,我爸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套房里没有人说话了。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大姑瘫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喉间发出一种类似哽咽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叔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大概在想,秦述完了,秦家在苏家面前,也彻底完了。
那些秦家的亲戚们,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惶恐。
他们心里清楚,他们在这个家族里拥有的一切,房子、车子、工作、体面,全都是苏家给的。
如果秦述倒了,他们什么也不是。
“溪溪......”我爸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你这是要什么?你要毁了这个家吗?”
“毁了这个家?”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爸,毁了这个家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回去,继续按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房产证的照片。
“这套市中心的高档公寓,登记在秦述名下,实际居住人是一个瑜伽教练。购房时间:2019年3月。购房金额:一千二百万。”
翻页。
“这套滨江的别墅,登记在秦述的助理名下,实际居住人是一个网红主播。购房时间:2021年7月。购房金额:三千六百万。”
翻页。
“还有这套,海市的度假别墅,你的第二号行宫。购房时间:2022年11月。购房金额:四千三百万。”
每翻一页,套房里就多一分死寂。
那些秦家的亲戚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大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谁也不知道她是在为我妈哭,还是在为她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哭。
“够了。”我妈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妈走到我爸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横亘着三十年的婚姻和十几个私生子女。
“秦述。”我妈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爸的嘴唇剧烈地抖着,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水。
他猛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畜生!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你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
“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
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颤抖的音符,“秦述,你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么多年夫妻?”
我爸的身体剧烈一震。
“你给那些女人买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苏家的钱?”
“你跟别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溪溪是你的女儿?”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我爸身上。
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我错了”
“我不是人”
“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妈说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个男人。
她爱了三十年、信了三十年、把自己的一生都交付出去的男人。
笑得让我心碎。
“秦述,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庆幸的,是我父亲走得早。”
我爸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要是活着,看到自己当年亲手挑的女婿,把苏家糟蹋成这个样子,他该多难过?”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背影依然很直,步伐依然很稳。
但我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06
套房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爸还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大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猛地扑过去扶我爸,嘴里念叨着:
“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她一边扶一边转头瞪我,
“溪溪,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爸?他是你亲爸!就算他做错了事,那也是你爸!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这不是要死他吗?”
我看着大姑,没有说话。
人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往往会选择用亲情来绑架。
她们说不出“你爸出轨是对的”这种话,所以她们只能说“你不该这样对你爸”。
好像揭穿真相的人,比制造真相的人更可恶。
“大姑。”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说的对,他是我亲爸。”
我走到茶几旁,从包里抽出厚厚一沓文件,摔在桌上。
“所以我把这些东西拿给他看,是想让他知道,我再也不是那个被他蒙在鼓里的女儿了。”
大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被二叔从地上扶起来,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眼睛红肿着,嘴唇上全是裂的死皮,头发乱七八糟地耷拉在额头上。
那个半小时前还在酒局上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溪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爸,你问我想怎么样?”
我走到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
从小到大,我都是仰视他的。
他是我心里最高大的男人,最可靠的靠山,最温柔的爸爸。
可现在,当我蹲下来看他的时候,我只看到一个被自己的贪婪和欲望吞噬了的陌生人。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秦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大姑又要发作,被二叔拉住了。
我爸的身体晃了晃,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忏悔,不是愧疚,甚至不是恐惧。
是恨。
他在恨我。
他的亲生女儿,在恨我。
那个眼神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我最后一丝心软彻底凉透了。
“好。”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揭穿所有谎言的人,“你想公开就公开吧。但是苏溪,你要想清楚。”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弧度。
“你以为你妈就净吗?”
我愣住了。
“你以为苏家的产业是怎么做大的?”我爸的声音变得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外公当年做的那些事,你真以为见得了光?”
“你闭嘴!”我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许污蔑我外公!”
“污蔑?”我爸冷笑了一声,“你回去问问你妈,问问她你外公当年是怎么发的家。你以为苏家真的是什么净净的实业起家?”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最要命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亮出最后的底牌。
“秦述,你够了!”
一个声音猛地炸开。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可以说我,可以说溪溪,但你不许说我父亲。”
“不许?”我爸笑了,那个笑容扭曲得不像一个正常人,“你现在知道不许了?苏禾,我告诉你,三十年了,我在你们苏家当了三十年的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
“我姓秦!我不姓苏!可你们谁把我当过秦家的人?你爸活着的时候,把我当上门女婿使唤!你爸走了以后,你管过公司的事吗?全是我在打理!可外面的人怎么说?他们说‘秦述啊,就是苏家的一条狗’!”
“你说你父亲走得早,是,他走得早,他走之前把公司交给溪溪?呵,他教过我吗?他教过我一句吗?!他只是把我当工具,一个帮他女儿守住家业的工具!”
整个套房里鸦雀无声。
我妈站在那里,每听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我爸还在咆哮:“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苏禾,你醒醒吧!我娶你,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苏家的钱!你那些浪漫的回忆,什么手术室外跪一夜,什么笨手笨脚学煲汤——那些都是我演给你看的!”
“你车祸的时候,我确实慌了。我不是怕你死,我是怕你死了,苏家的产业就落到溪溪手里,我什么都拿不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妈的口上。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指,整个人像是暴风雨中的叶子,随时都会被撕碎。
“秦述。”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完了吗?”
我爸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妈的表情,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你说的一切,都被录下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包括你说娶我是为了钱,包括你说那些年都是演的,包括你污蔑我父亲的话。”
我爸的脸彻底垮了。
“这个u盘,我会交给律师。”我妈说,“你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法庭上的证据。”
“苏禾!”我爸猛地扑过去,想抢那个u盘,被二叔死死拦住。
“你别碰我!”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眼泪终于决堤而出,“秦述,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她转身跑了出去,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07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那些被我“请”来的女人们,在看清局势后纷纷变了脸色。
有人当场崩溃大哭,说秦述骗了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人沉默不语,冷笑着翻看手机,大概是在找律师的联系方式;还有人径直走到我爸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说你离婚了!你说你老婆早就跟你分居了!你说我们母子是你唯一在乎的人!”
那个耳光清脆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表情。
他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后来,亲戚们陆续走了。
走的时候,大姑还在哭,拉着我的手说“溪溪你爸是一时糊涂”,被我轻轻挣脱了。
二叔一言不发地离开,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愧疚。
表嫂们临走时把拍的照片和视频都删了,但我知道她们一定备份了。
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同情,心里盘算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最后,套房里只剩下了我和我爸。
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
我站在他对面,隔着三米的距离,像是隔着一辈子。
“爸。”我叫他。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在恨我。”
“你觉得我不孝,不懂事,不该把家丑外扬。你觉得你养我这么大,我不该这样对你。”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顿了顿,看着他低垂的头。
“那些被你伤害的人,妈妈、我、还有那些女人和孩子,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爸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妈妈做错了什么?她嫁给你三十年,给你生儿育女,把整个苏家都交给你打理。她唯一的错,就是太信任你。”
“我做过什么错?我从小到大,把你当成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每次别人夸你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骄傲。可现在呢?我连别人提起你的名字都觉得恶心。”
“还有那些孩子,他们的错又是什么?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他们的选择。可你呢?你把他们的妈妈当成玩物,把他们当成见不得光的私藏品。你有没有想过,等他们长大了,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我爸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泪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
那声音让我鼻子一酸,但我没有心软。
“爸,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永远不揭穿你的。”
“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这个家继续体面下去。反正妈妈也不会知道,你还可以继续在外面逍遥快活。”
“可是我想了一整夜,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我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在妈妈车祸那天,跪在手术室外求菩萨?你为什么要在她康复期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学煲汤?你为什么要在我失恋的时候,飞到学校去替我出头?”
“如果你真的不爱我们,你做这些什么?”
我爸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说你娶妈妈是为了钱,你说那些年都是演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演三十年,不累吗?”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们吗?哪怕一天?哪怕一秒?”
我爸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的眼泪越流越凶,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到绝路的老狗。
“溪溪......”他的声音支离破碎,“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他伸出手,想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三个字,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我爸压抑的哭声,那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08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我妈找了全城最好的离婚律师。
那个u盘里录音,加上我那4个G的证据,让我爸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秦家那边试图公关,说这是“家庭”,说“夫妻哪有隔夜仇”,但我妈的态度很明确。
离婚,并且要追回所有被转移的财产。
那些房子、车子、、存款,一笔一笔地清算。
我爸这些年偷偷转走的钱,加起来接近两个亿。
两个亿。
苏家的产业,硬生生被他挖空了五分之一。
而我妈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每次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嫁了三十年的男人,居然能从她眼皮底下偷偷挖走两个亿。
“我到底是多信任他?”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很轻,“我到底是有多蠢?”
“妈,你不蠢。”我坐在她旁边,“你只是爱他。”
“爱他?”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现在都不知道,我爱的到底是他,还是他演出来的那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
后来,我妈突然问我:“你外公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想起外公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溪溪,你爸这个人,心太重。你要替妈妈看着他。”
我点了点头。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外公看人,从来没错过。”
“可惜,我听不进去。”
三个月后,离婚官司开庭。
我爸没请律师,他自己出庭。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站在被告席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法官问他:“被告秦述,你对原告苏禾提出的离婚诉讼、财产分割请求,有无异议?”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官又问了一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没有异议。”
庭下一片哗然。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始终没有看他。
宣判那天,法院判离。
苏家的产业全部归我妈和我所有,被转移的财产大部分追回,我爸只分到一套小公寓和一笔不多不少的赡养费。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爸追了上来。
“苏禾。”他喊了一声。
我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苏禾,我......”
“什么都别说了。”我妈打断他,“秦述,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再无关系。”
她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爸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
“溪溪,你......你恨爸爸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睛。
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脖子上看烟花,想起他每次出差都给我带礼物,想起他替我出头时挡在我面前的背影。
那个秦述,死了。
死在那些酒店房间里,死在那些虚假的承诺里,死在他自己的贪婪和欲望里。
“我不恨你。”我说,“但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我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我爸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拥挤的车流里。
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苏溪,你做的没错。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家,不是被你毁掉的。是被他自己毁掉的。
而那些眼泪,不是为他流的。
是为那个曾经幸福的家,为那个曾经深信不疑的自己,流的。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家庭正在灯光下吃饭、聊天、吵架、和好。
而我的家,从今天起,只剩下了我和妈妈两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