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04
我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坐电梯上楼。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气氛诡异地热烈着。
秦家那边的亲戚还在不知死活地跟我套着近乎,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溪溪啊,你爸总跟我们念叨,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女儿。”
“是啊是啊,苏禾有福气,嫁了个好老公,又生了个好闺女,我们秦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一唱一和,夸我爸,夸我妈,顺带着把我捧上天。
仿佛我姓苏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他们心里的一刺。
往里,这些话我听来总会心软,觉得他们是真心实意地为我们家高兴。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他们口中那个“绝世好男人”,待会儿就要自己揭开真面目了。
我妈跟在我身侧,一言不发。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22楼。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秦述待会儿就会回房间,到时候会很热闹。
我刷开房门,侧身让开。
“进去吧,我爸说给大家准备了惊喜,他人马上到。”
亲戚们笑着涌进去,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豪华套房。
那几个女人被我安排在沙发区,彼此隔开距离。
我妈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她的肩膀很直,但我在她身后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妈。”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别担心。”
套房里渐渐热闹起来,大姑张罗着让大家坐,二叔翻着茶几上的果盘,表嫂们去阳台拍照发朋友圈。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家庭聚会。
只有我知道,这间房马上要变成什么。
十分钟后。
门锁传来“嘀”的一声。
“咔哒!”
门被推开了。
我爸走进来。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CACHITO袋子,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垮地挂着,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出来吧......”
他抬起头,声音卡在嗓子里。
客厅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我爸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05
套房里瞬间死寂。
所有恭维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爸爸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里的袋子藏到身后,碰掉了玄关的摆件:
“苏禾?溪溪?你们怎么......”
“怎么没在法国?”
我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我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溪溪,你听爸爸说——”
“说什么?”我慢慢走向他,“说你喝昏头了,以为自己还在法国?还是说你手里那个袋子是给我妈带的礼物?”
我的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他下意识又往背后缩了缩,指节攥得发白。
客厅里的亲戚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大姑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这是怎么了?秦述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没人回答她。
我妈始终没有转身。
她就那么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秦述,你没什么想坦白的吗?”
空气凝滞了几秒。
我爸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妈转过身来。
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爸却绷不住了。
那个袋子从他身后滑出来,悬在身侧,像一面招供的旗帜。
CACHITO的LOGO在灯光下明晃晃地刺眼。
大姑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堆起僵硬的笑:
“这是给苏禾准备的礼物吧?老夫老妻的——”
“大姑。”我打断她,“这个牌子只做成人用品。”
整个客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二叔张着嘴忘了合上,表嫂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几个秦家亲戚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
大姑的笑容碎了一地。
我爸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他猛地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抓我妈的胳膊:
“苏禾,你听我解释......”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沙发区的人更清晰地映在我爸眼里。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个女人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和警惕。
“秦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的脸彻底垮了。
“有人说今晚在这里见面,还说......还说要把我们的关系公开。”
客厅里炸开了锅。
大姑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秦述!这个女人是谁?她说的什么意思?!”
二叔跟着站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哥,你到底在外面了什么?!”
记者的闪光灯对着我爸的脸一顿猛拍。
“别拍了!都别拍了!”我爸终于爆发了,他猛地转身,冲着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吼道,“这是我家的私事,谁让你们——”
“私事?”我笑了一声,“爸,你觉得这还是私事吗?”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遥控器,按开了墙上的投影屏幕。
所有人安静下来。
屏幕上缓缓显示出一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
【亲子鉴定报告】
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的声音不大,遥控器在我手里被攥得咯吱作响,
“这是第一份。”
“被鉴定人秦述,与一名三岁男童,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为99.97%。”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
第二份鉴定报告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第二份,五岁女童,亲子关系概率99.99%。”
第三份。
“八岁男童,亲子关系概率99.98%。”
第四份。
第五份。
每一份报告翻过去,我爸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套房里没有人说话了。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大姑瘫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喉间发出一种类似哽咽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叔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大概在想,秦述完了,秦家在苏家面前,也彻底完了。
那些秦家的亲戚们,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惶恐。
他们心里清楚,他们在这个家族里拥有的一切,房子、车子、工作、体面,全都是苏家给的。
如果秦述倒了,他们什么也不是。
“溪溪......”我爸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你这是要什么?你要毁了这个家吗?”
“毁了这个家?”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爸,毁了这个家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回去,继续按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房产证的照片。
“这套市中心的高档公寓,登记在秦述名下,实际居住人是一个瑜伽教练。购房时间:2019年3月。购房金额:一千二百万。”
翻页。
“这套滨江的别墅,登记在秦述的助理名下,实际居住人是一个网红主播。购房时间:2021年7月。购房金额:三千六百万。”
翻页。
“还有这套,海市的度假别墅,你的第二号行宫。购房时间:2022年11月。购房金额:四千三百万。”
每翻一页,套房里就多一分死寂。
那些秦家的亲戚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大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谁也不知道她是在为我妈哭,还是在为她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哭。
“够了。”我妈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妈走到我爸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横亘着三十年的婚姻和十几个私生子女。
“秦述。”我妈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爸的嘴唇剧烈地抖着,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水。
他猛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畜生!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你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
“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
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颤抖的音符,“秦述,你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么多年夫妻?”
我爸的身体剧烈一震。
“你给那些女人买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苏家的钱?”
“你跟别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溪溪是你的女儿?”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我爸身上。
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我错了”
“我不是人”
“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妈说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个男人。
她爱了三十年、信了三十年、把自己的一生都交付出去的男人。
笑得让我心碎。
“秦述,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庆幸的,是我父亲走得早。”
我爸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要是活着,看到自己当年亲手挑的女婿,把苏家糟蹋成这个样子,他该多难过?”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背影依然很直,步伐依然很稳。
但我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06
套房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爸还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大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猛地扑过去扶我爸,嘴里念叨着:
“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她一边扶一边转头瞪我,
“溪溪,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爸?他是你亲爸!就算他做错了事,那也是你爸!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这不是要死他吗?”
我看着大姑,没有说话。
人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往往会选择用亲情来绑架。
她们说不出“你爸出轨是对的”这种话,所以她们只能说“你不该这样对你爸”。
好像揭穿真相的人,比制造真相的人更可恶。
“大姑。”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说的对,他是我亲爸。”
我走到茶几旁,从包里抽出厚厚一沓文件,摔在桌上。
“所以我把这些东西拿给他看,是想让他知道,我再也不是那个被他蒙在鼓里的女儿了。”
大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被二叔从地上扶起来,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眼睛红肿着,嘴唇上全是裂的死皮,头发乱七八糟地耷拉在额头上。
那个半小时前还在酒局上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溪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爸,你问我想怎么样?”
我走到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
从小到大,我都是仰视他的。
他是我心里最高大的男人,最可靠的靠山,最温柔的爸爸。
可现在,当我蹲下来看他的时候,我只看到一个被自己的贪婪和欲望吞噬了的陌生人。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秦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大姑又要发作,被二叔拉住了。
我爸的身体晃了晃,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忏悔,不是愧疚,甚至不是恐惧。
是恨。
他在恨我。
他的亲生女儿,在恨我。
那个眼神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我最后一丝心软彻底凉透了。
“好。”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揭穿所有谎言的人,“你想公开就公开吧。但是苏溪,你要想清楚。”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弧度。
“你以为你妈就净吗?”
我愣住了。
“你以为苏家的产业是怎么做大的?”我爸的声音变得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外公当年做的那些事,你真以为见得了光?”
“你闭嘴!”我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不许污蔑我外公!”
“污蔑?”我爸冷笑了一声,“你回去问问你妈,问问她你外公当年是怎么发的家。你以为苏家真的是什么净净的实业起家?”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最要命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亮出最后的底牌。
“秦述,你够了!”
一个声音猛地炸开。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可以说我,可以说溪溪,但你不许说我父亲。”
“不许?”我爸笑了,那个笑容扭曲得不像一个正常人,“你现在知道不许了?苏禾,我告诉你,三十年了,我在你们苏家当了三十年的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
“我姓秦!我不姓苏!可你们谁把我当过秦家的人?你爸活着的时候,把我当上门女婿使唤!你爸走了以后,你管过公司的事吗?全是我在打理!可外面的人怎么说?他们说‘秦述啊,就是苏家的一条狗’!”
“你说你父亲走得早,是,他走得早,他走之前把公司交给溪溪?呵,他教过我吗?他教过我一句吗?!他只是把我当工具,一个帮他女儿守住家业的工具!”
整个套房里鸦雀无声。
我妈站在那里,每听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我爸还在咆哮:“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苏禾,你醒醒吧!我娶你,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苏家的钱!你那些浪漫的回忆,什么手术室外跪一夜,什么笨手笨脚学煲汤——那些都是我演给你看的!”
“你车祸的时候,我确实慌了。我不是怕你死,我是怕你死了,苏家的产业就落到溪溪手里,我什么都拿不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妈的口上。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指,整个人像是暴风雨中的叶子,随时都会被撕碎。
“秦述。”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完了吗?”
我爸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妈的表情,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你说的一切,都被录下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包括你说娶我是为了钱,包括你说那些年都是演的,包括你污蔑我父亲的话。”
我爸的脸彻底垮了。
“这个u盘,我会交给律师。”我妈说,“你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法庭上的证据。”
“苏禾!”我爸猛地扑过去,想抢那个u盘,被二叔死死拦住。
“你别碰我!”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眼泪终于决堤而出,“秦述,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她转身跑了出去,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07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那些被我“请”来的女人们,在看清局势后纷纷变了脸色。
有人当场崩溃大哭,说秦述骗了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人沉默不语,冷笑着翻看手机,大概是在找律师的联系方式;还有人径直走到我爸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说你离婚了!你说你老婆早就跟你分居了!你说我们母子是你唯一在乎的人!”
那个耳光清脆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表情。
他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后来,亲戚们陆续走了。
走的时候,大姑还在哭,拉着我的手说“溪溪你爸是一时糊涂”,被我轻轻挣脱了。
二叔一言不发地离开,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愧疚。
表嫂们临走时把拍的照片和视频都删了,但我知道她们一定备份了。
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同情,心里盘算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最后,套房里只剩下了我和我爸。
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
我站在他对面,隔着三米的距离,像是隔着一辈子。
“爸。”我叫他。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在恨我。”
“你觉得我不孝,不懂事,不该把家丑外扬。你觉得你养我这么大,我不该这样对你。”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顿了顿,看着他低垂的头。
“那些被你伤害的人,妈妈、我、还有那些女人和孩子,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爸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妈妈做错了什么?她嫁给你三十年,给你生儿育女,把整个苏家都交给你打理。她唯一的错,就是太信任你。”
“我做过什么错?我从小到大,把你当成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每次别人夸你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骄傲。可现在呢?我连别人提起你的名字都觉得恶心。”
“还有那些孩子,他们的错又是什么?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他们的选择。可你呢?你把他们的妈妈当成玩物,把他们当成见不得光的私藏品。你有没有想过,等他们长大了,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我爸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泪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
那声音让我鼻子一酸,但我没有心软。
“爸,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永远不揭穿你的。”
“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这个家继续体面下去。反正妈妈也不会知道,你还可以继续在外面逍遥快活。”
“可是我想了一整夜,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我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在妈妈车祸那天,跪在手术室外求菩萨?你为什么要在她康复期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学煲汤?你为什么要在我失恋的时候,飞到学校去替我出头?”
“如果你真的不爱我们,你做这些什么?”
我爸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说你娶妈妈是为了钱,你说那些年都是演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演三十年,不累吗?”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们吗?哪怕一天?哪怕一秒?”
我爸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的眼泪越流越凶,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到绝路的老狗。
“溪溪......”他的声音支离破碎,“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他伸出手,想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三个字,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我爸压抑的哭声,那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08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我妈找了全城最好的离婚律师。
那个u盘里录音,加上我那4个G的证据,让我爸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秦家那边试图公关,说这是“家庭”,说“夫妻哪有隔夜仇”,但我妈的态度很明确。
离婚,并且要追回所有被转移的财产。
那些房子、车子、、存款,一笔一笔地清算。
我爸这些年偷偷转走的钱,加起来接近两个亿。
两个亿。
苏家的产业,硬生生被他挖空了五分之一。
而我妈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每次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嫁了三十年的男人,居然能从她眼皮底下偷偷挖走两个亿。
“我到底是多信任他?”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很轻,“我到底是有多蠢?”
“妈,你不蠢。”我坐在她旁边,“你只是爱他。”
“爱他?”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现在都不知道,我爱的到底是他,还是他演出来的那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我们坐了很久。
后来,我妈突然问我:“你外公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想起外公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溪溪,你爸这个人,心太重。你要替妈妈看着他。”
我点了点头。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外公看人,从来没错过。”
“可惜,我听不进去。”
三个月后,离婚官司开庭。
我爸没请律师,他自己出庭。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站在被告席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法官问他:“被告秦述,你对原告苏禾提出的离婚诉讼、财产分割请求,有无异议?”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官又问了一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没有异议。”
庭下一片哗然。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始终没有看他。
宣判那天,法院判离。
苏家的产业全部归我妈和我所有,被转移的财产大部分追回,我爸只分到一套小公寓和一笔不多不少的赡养费。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爸追了上来。
“苏禾。”他喊了一声。
我妈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苏禾,我......”
“什么都别说了。”我妈打断他,“秦述,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再无关系。”
她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爸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
“溪溪,你......你恨爸爸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睛。
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脖子上看烟花,想起他每次出差都给我带礼物,想起他替我出头时挡在我面前的背影。
那个秦述,死了。
死在那些酒店房间里,死在那些虚假的承诺里,死在他自己的贪婪和欲望里。
“我不恨你。”我说,“但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我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我爸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拥挤的车流里。
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苏溪,你做的没错。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家,不是被你毁掉的。是被他自己毁掉的。
而那些眼泪,不是为他流的。
是为那个曾经幸福的家,为那个曾经深信不疑的自己,流的。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家庭正在灯光下吃饭、聊天、吵架、和好。
而我的家,从今天起,只剩下了我和妈妈两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