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最后一场戏,在四年前的那间浴室拍摄。
剧组换掉了破旧的灯,却保留了墙砖上的裂缝。
浴缸被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妈妈站在门口指挥道具师。
“那晚水差不多到这里。”
“她倒下时,头是靠在左边的。”
所有人都夸她记忆准确。
没人问她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却还能让女儿再经历一次。
我换上旧睡衣,躺进浴缸。
第一遍开拍,我按照剧本挣扎、哭泣,在听见妹妹呼唤后从水中坐起。
导演刚要喊过,许明珠却站了起来。
“不行。”
“姐姐演得太克制了。”
“这是全片最重要的一场,她必须让观众相信,女主真的不想活了。”
她走到我身边,弯腰替我理了理湿透的头发。
“姐,你回忆一下四年前。”
“想想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走进这里。”
第二遍开拍前,她让人关上浴室门。
扩音器里响起她的声音。
她开始念我的记。
那些我不敢再看的句子,被她一字一句送进浴室。
我蜷缩在浴缸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导演没有喊停。
爸爸反而在监视器前激动地说:
“这一次状态对了。”
妈妈紧紧拉着许明珠的手。
“拍完这一场,妹就能拿奖了。”
第二遍结束,我扶着浴缸边缘坐了很久。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休息。
许明珠看了一眼时间。
“再来最后一次。”
“姐姐已经进入状态了,现在停下来,前面就都白受罪了。”
爸爸立刻点头。
“知意,坚持一下。”
妈妈也隔着门哄我:
“等拍完,我们一家人给明珠办庆功宴。”
没有人问我,还能不能继续。
最后一次开拍前,我抬头看向摄像机。
四年前,我躺在这里时,还相信爸妈会来救我。
四年后,他们就站在一墙之外。
可他们等待的不是我活着出去。
他们只等许明珠写出一个完美结局。
场记板落下。
浴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按照剧本挣扎。
也没有等待那句虚假的呼唤。
镜头外,导演终于兴奋地喊了卡。
掌声骤然响起。
爸爸妈妈第一时间抱住许明珠。
“明珠,你成功了!”
“这一段肯定能让你封神!”
没有人注意到,我仍旧留在浴室里。
直到工作人员收拾完设备,导演又朝门内喊了一声:
“许知意,可以出来了。”
里面没有回答。
他迟疑片刻,又喊了一遍。
依旧只有水声。
妈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也是这样安静。
6
妈妈撞开浴室门时,我已经沉到了水底。
她尖叫着扑过去。
爸爸将我从浴缸里抱出来,不停拍打我的脸。
“知意,醒醒!”
“爸爸来了,你睁开眼看看爸爸!”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们围住另一个我。
我想告诉他,不用再喊了。
场记板落下时,我就已经青了。
导演慌忙叫人拿急救箱。
许明珠却第一时间扑向摄影机。
“刚才的素材保存了吗?”
摄影师愣愣地点头。
她松了口气。
“千万别删,那是全片最好的镜头。”
妈妈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姐姐还在里面!”
许明珠捂住脸,委屈地红了眼。
“我也是为了姐姐。”
“她那么想演好这场戏......”
救护车很快赶来。
医护人员接替爸爸,将我放到担架上。
爸爸紧跟在后面,反复强调:
“她四年前也这样过。”
“那次救回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我跟着他们上了车。
一路上,妈妈都抓着我的手。
她不断往那只冰冷的手上哈气,像小时候哄我一样叫着我的名。
可她大概忘了。
我发病之后,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叫过我了。
到了医院,抢救室的门在他们面前关上。
爸爸在走廊来回踱步。
妈妈跪在门口,一遍遍求我别吓她。
许明珠坐在最远的椅子上,低头回复资方的消息。
一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
“很抱歉。”
“病人送来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我们尽力了。”
妈妈愣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你们弄错了。”
“她只是睡着了。”
“我女儿以前也这样吓过我,她不会真的死。”
她推开医生,跌跌撞撞冲进抢救室。
白布已经盖到我的头顶。
妈妈扑上去,将它一把掀开。
“知意,戏拍完了。”
“妹已经成功了,你不用再演了。”
她用力摇晃我的肩膀。
我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
爸爸站在门边,嘴唇不断发抖。
医生递给他死亡确认书。
他看见上面的名字,忽然将纸撕得粉碎。
“我不签。”
“我女儿没死。”
“她是在跟我赌气,我哄哄她就好了。”
工作人员重新盖上白布。
妈妈却死死护住我,不准任何人靠近。
直到我的手从床边垂下,露出腕间陈旧的伤疤。
她像被什么东西刺中,整个人跪倒在地。
“知意,妈妈这次来救你了。”
“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好不好?”
我站在她身后,低声回答:
“可是,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