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潘家园都知道,沈家大小姐是个睁眼瞎,连铜和铁都分不清。
未婚夫当众退婚:“你连真假都分不清,怎么配嫁进陆家?”我笑了。退得好,老娘早就不想装了。
可京圈太子爷偏偏抱着两亿的青花瓷来踢馆,把我爸气得手抖。我叹了口气,诺基亚砸下去:“民国仿品,两百。”
全场死寂。太子爷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翻开一份档案,脸色骤变。
我没看他。我只在想一件事——从今往后,这条咸鱼怕是当不成了。
我爸说,我们老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靠眼力吃饭的。
太爷爷给末代皇帝掌过眼,爷爷修复过故宫的瓷,我爸更是在潘家园横着走的人物。
到了我这儿——
我妈抄起鸡毛掸子追着我满院子打:“沈鹿鸣!你上辈子是不是秤砣投的胎?秤砣掉地上还知道砸个坑呢,你这双眼睛连铜和铁都分不清!”
我不跑,也不躲。主要是跑不动。我妈练了二十年的鸡毛掸子功,准头比奥运冠军还稳。
事情的起因,是今天上午的斗宝大会。我爸让我去露个脸,我就去了。坐在鉴宝台后面,来一个我看一个。
“您这件青花瓷,元代的,值八十万。”老板当场要给我跪下。
“您这块玉,现代青海料,机器工,值两百。”老板脸绿了。
“这幅画,齐白石的,真的。”老板喜极而泣。“但是——齐白石画这幅画的时候喝多了,印章盖反了。”
全场爆笑。我妈在台下,脸黑得像锅底。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嘴比眼睛还毒。
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分不清。我是看够了。
上辈子,我是故宫博物院最年轻的文物修复专家,经手过八百件国宝。累透了。躺在病床上最后的念头就一个——下辈子,再也不碰古董了。
老天爷大概觉得我上辈子工作太努力,这辈子给我安排了个鉴宝世家投胎。
幽默。真幽默。
既然躲不掉,那就装。装傻,装瞎,装一个连铜和铁都分不清的废物。这个计划执行得非常完美,完美到全潘家园都认定老沈家的大小姐是个睁眼瞎,完美到我那个天才表妹沈鹿溪每次见到我都露出“我真可怜你”的表情。
“姐,这件瓷器上的纹饰你认识吗?”她举着一只碗,笑得天真无邪。
我看了一眼。成化斗彩鸡缸杯的仿品,仿得还不错,就是底款写错了。但我面无表情地摇头:“不认识。”
沈鹿溪笑了,笑得很开心:“没关系的姐,反正以后沈家的铺子,有我呢。”
我也笑了。这条流浪狗,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凶那么一点点。
真正让我决定不再装的,是陆知行。我的青梅竹马,前未婚夫。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沈家的堂屋里。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深吸一口气:“鹿鸣,对不起,这门亲事我不结了。”
满屋子都安静了。我妈的脸白得像纸,我爸的茶杯“啪”地碎在地上。
陆知行看着我,眼神痛心疾首:“沈鹿鸣,你连铜和铁都分不清,我怎么放心把陆家交给你?”
所有人都在看我,等着我哭,或者闹。
我看了他三秒钟,笑了:“行。”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自由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一条快乐的咸鱼。
可老天爷显然不想让我翻身的姿势太舒服。
退婚后的第三天,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沈家铺子门口。车牌京A88888,这种号整个京城不超过五个。
我当时正蹲在台阶上玩贪吃蛇。一个年轻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二十六七岁,一米八几,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脸长得过分。他手里抱着一个红木盒子,盒子上清中期的雕花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的目光在盒子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收回。
不关我事。
可这人,偏偏走进了沈家铺子。而且,来者不善。
消息传得比野火还快——京城四大家族之首顾家的大少爷顾衍之,来潘家园踢馆了。
这人在圈内人称“太子爷”,爱好有两个:收藏古董,和带着古董去砸各大鉴宝世家的招牌。上个月他去苏州赵家,带了一只汝窑洗,赵家老爷子看完说是真品,他当场指出是仿品,赵老爷子心梗发作进了ICU。
今天,这把刀架到了沈家脖子上。
前厅里,我爸、大伯、三叔,还有客座专家周老先生全到了。三位泰斗级人物,脸上写满了紧张。
顾衍之坐在客座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喝茶。红木盒子里躺着一只青花瓷瓶,画的是“萧何月下追韩信”。在场所有人看到的第一眼都倒吸凉气——太像元青花了,如果是真品,价值两个亿以上。
“诸位,这只青花瓷是我上个月拍下来的,卖家说是元青花,我想请沈家帮我掌掌眼。”顾衍之说“请”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分明在说——我给你们出题,答错了自己看着办。
大伯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瓷瓶。看了四十分钟,放下,额头上全是汗:“顾少,从器型、胎质、青花料来看,应为元代景德镇窑口所出,真品。”
三叔点头:“我也同意。”
周老先生捻着胡须:“真品无疑。”
三位泰斗,意见一致。我爸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可顾衍之笑了。那个笑容,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真品?”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瓶子,“沈家五代传承,百年金字招牌,就这?”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
大伯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顾衍之抬起眼皮,眼神淡漠得像在看蚂蚱:“急什么?这幅画的衣褶处理用的是一笔点画法,元代工匠用的是分水法。一笔点画法是雍正年间才出现的技法,你们三位看了四十分钟没看出来?”
死一般的沉默。大伯的脸惨白,三叔的手开始抖,周老先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顾衍之继续说:“底足的火石红均匀得像刷上去的——因为本来就是刷上去的。酸洗做旧,再上一层铁粉浆。这种手法景德镇仿古村的师傅一天能做二十个。你们沈家,看不出来?”
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
我爸的拳头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摔碎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因为顾衍之说得对,他也看走了眼。
顾衍之环视一圈,目光如刀:“我看,沈家这块招牌,也该摘了。”
我蹲在后院门槛上,听得一清二楚。
顾衍之说的那些破绽,我在他打开盒子的瞬间就全看出来了。一笔点画法,酸洗做旧的火石红,还有他没说的——胎体里的气泡是电窑特征,不是柴窑。这只瓶子是民国初年的仿品,市场价两百块。
我本来不想管的。我只想当咸鱼。
可我听见了我爸那声沉闷的叹息,和大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还有那句“沈家这块招牌,也该摘了”。
手机屏幕上,贪吃蛇撞墙了。GameOver。
我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关掉游戏,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向前厅。
算了。有些苍蝇,你不打它,它就真以为这个家没人了。
我走进前厅的时候,顾衍之还在说话。没人注意到我进来了——除了他。他的目光从我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精准地锁定了我。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茶几前,捡起旁边那部老掉牙的诺基亚,抬手,砸了下去。
“砰——”
瓷瓶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时间凝固了。我爸猛地转头:“沈鹿鸣!你疯了?!”大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是顾少的东西!”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好奇。
“哟,”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就是你?那个连铜和铁都分不清的沈家大小姐?”
我没理他。蹲下身,从碎片里捡起一块瓶底,翻过来,举到光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碎片的断面上,胎质颗粒粗细不均,夹杂着几个极细小的不规则气泡。
我举着那块碎片,声音平淡:“民国初年的仿品,胎体里的气泡是电窑特征,青花料是工业钴蓝兑铁粉,底足火石红是酸洗做旧。还有,这批仿品的作者是民国景德镇匠人陈德顺,他喜欢在瓶腹内壁留一个暗记——一个极小的‘顺’字。”
大伯颤抖着手掏出放大镜,贴着瓶壁看了三秒钟,放大镜“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有......有字......”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真的有个‘顺’字......”
满屋死寂。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市场价,两百。”
整条琉璃厂安静了。街上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变成敬畏。
顾衍之站在三步之外,那张从容到近乎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是震惊。纯粹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兴奋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不是分不清铜和铁吗?”
“那是我装的。”
“为什么装?”
“因为我想当咸鱼。”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深了:“那你今天这条咸鱼,怎么翻面了?”
我看了他一眼:“因为有些苍蝇太吵了,不拍不行。”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他不习惯被人叫苍蝇。
“沈鹿鸣。”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一件刚入手的古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顾衍之唯一认可的鉴定师。”
“不感兴趣。”
“你说什么?”
“我说不感兴趣。我只想当咸鱼。”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上只有一行烫金的字:顾衍之,和一个电话号码。
“名片留着,你会需要的。”
“不会。”
“会的。”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后天,我有一批藏品需要鉴定。你来。”
不是邀请,是命令。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完了,我那安安静静当咸鱼的子,怕是彻底泡汤了。
当晚,我家的电话就没停过。最后一个电话是陆知行他妈打来的,声音客气得不像话:“亲家......不是,沈太太,鹿鸣这孩子,我们一直都觉得好......”
我妈冷冷挂了电话:“当初退婚退得多脆,现在想回来?门都没有。”
我在旁边嗑瓜子,差点笑出声。
我妈转身看我,眼眶红了:“你这个傻孩子,怎么不早告诉妈......妈打了你那么多年......”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
我爸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但他在笑:“行了,从明天开始,沈家铺子重新开张。鹿鸣掌眼。”
我叹了口气:“我能拒绝吗?”
“不能。因为你已经把顾少爷的瓶子砸了。整个潘家园都知道沈家有个能一眼看穿民国仿品的大小姐,你现在想缩回去,来不及了。”
——
子过了三天。平淡,悠闲。除了每天早上排队的人越来越长之外,没什么变化。
我以为这样平静的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顾衍之又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一进门,目光就扫过整间铺子,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像两把手术刀,把我从头到脚解剖了一遍。
顾衍之走到我面前,嘴角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鹿鸣,这位是——”
“不用介绍。”老人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铜钟,“我自己来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玉玺。
白玉,通体温润,顶部雕着一只螭虎。底部刻着四个篆字——
“受命于天”。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传国玉玺?不,不可能。传国玉玺早就失踪了上千年。
老人把锦盒推到我面前,目光紧紧盯着我的脸:“小姑娘,这枚玉玺,你怎么看?”
整个铺子都安静了。
我的手指轻轻触上玉玺的表面。温润,细腻,像触碰一段被封存了千年的时光。
可我的手指刚触上去的那一秒,就顿住了。
不对。这触感不对。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老人。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玉玺。然后,我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传国玉玺上的东西。
我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这不是文物。
这是一个饵。
第2章
老人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把我从头到脚剖开。
我的手指停在玉玺表面,没有缩回来。三秒钟的停顿,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察觉到异常,也足够让我想明白一件事——这枚玉玺,是他们布下的局。而那个布局的人,此刻就站在我对面,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慢慢收回手,抬头看了老人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看不懂。"
老人眉头一挑:"看不懂?"
"嗯,我又不是。这东西,得让我爸看。"我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嗓子,"爸!有人找您看东西!"
我爸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那枚玉玺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这是——"
"受命于天"四个字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整个铺子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最后,我爸放下玉玺,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是明代的仿品,仿的是传国玉玺的形制,但玉料是和田青玉,雕工是宫廷风格。虽然是仿品,也值个几百万。"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沈师傅好眼力。不过......你女儿刚才说看不懂,我倒觉得她在撒谎。"
我爸一愣:"什么意思?"
"你女儿的手指在玉玺上停留了三秒,这三秒钟里,她的眼神告诉我的东西比你说二十分钟还多。"老人笑了一声,把那枚玉玺收进怀里,站起来,"我是故宫博物院的周培元。"
整个沈家铺子瞬间安静了。
周培元。故宫博物院前院长,国内古陶瓷鉴定第一人,一辈子经手上万件国宝。我上辈子在故宫修文物的时候,他是我师父。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比现在直,嗓门比我妈还大。每次我修坏一件东西,他能把我从修复室骂到库房再从库房骂回修复室。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略微佝偻的背,鼻子有点发酸。但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原来是周院长。失敬。"
周培元盯着我的脸,目光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他在考我。
"小姑娘,你刚才手指停在三秒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底部的篆书'受命于天'四个字里,'天'字最后一笔有一处极细微的接刀痕。如果是真正的传国玉玺,即便被历代仿制,也不应该出现那种低级的匠人失误。这说明这个仿品的作者技艺不够纯熟,或者说,他故意留了破绽。"
周培元的眉毛抬了起来。
"还有,"我继续说,"顶部螭虎的眼睛雕得不对称,左眼比右眼高了零点二毫米。这种级别的失误,放在唐代以后的宫廷玉雕上几乎不可能出现。所以这应该是宋以后的民间仿作,年代不超过明代中期。我爸说值几百万,那是保守了。如果放到拍卖会上,民间藏家对传国玉玺的执念能让它拍到千万以上。"
铺子里安静得可怕。
顾衍之靠在对面的柜台上,双手兜,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稀世珍宝。
周培元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宏亮得震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通,"沈家五代传承,我还以为到我这儿就断了,没想到在你这一辈出了个妖孽。"
他转回头看向顾衍之:"衍之,你捡到宝了。"
顾衍之笑了笑:"是她砸了我的瓶子,不是我捡的宝。"
"结果一样。"周培元摆摆手,重新看向我,"沈鹿鸣,今天这趟我是替衍之来试探你的。那枚玉玺是我从故宫库房里借出来的教学标本,仿的是宋代的民间版本,市面上几乎没人能一眼看穿。你做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两度:"我手头有一桩事,需要你帮忙。"
我直觉地想拒绝。但周培元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有特殊的分量。上辈子他教我的东西足够我吃十辈子,这辈子见面第一次,他说"需要你帮忙"。
我没法拒绝。
"您说。"
"半个月前,香港佳士得秋拍,拍出了一件据称是'明成化斗彩鸡缸杯'的瓷器,成交价两个亿。买家是国内的民营企业老板,姓郑。东西到手以后他请人鉴定,三家机构给出三个结论——真品、高仿、存疑。现在这位郑老板急疯了,把东西送到我这来,我看了三天三夜......"
他停住了。
顾衍之接话:"周老也拿不准。"
周培元苦笑:"我七十三年鉴龄,头一回看一件东西看三天看不透。那件鸡缸杯,从釉色、胎质、底款到烧制工艺,全对。但有一处地方让我心里打鼓——杯壁内侧的婴戏图里,有个孩子的衣褶走向不符合成化时期的绘画习惯。那处差异极其细微,微到我不能确定是当年的工匠一时走笔,还是这是一件足以以假乱真的顶级高仿。"
他看着我:"我需要第三个意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成化斗彩鸡缸杯。上辈子我在故宫修复过一件,真正的成化鸡缸杯,全世界存世不到二十件。那件东西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脑子里,釉面的温度、胎体的密度、青花的晕散程度——我和它朝夕相处了四个月,修它的时候连呼吸都得放轻。
"东西在哪?"我问。
"在我车上。"
"那走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顾衍之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我一下。
"沈鹿鸣,"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铺子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你刚才说你想当咸鱼。"
"嗯。"
"那你现在在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人拿鸡缸杯来请教,我总不能说'我是咸鱼我不看'吧。那也太不专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那笑容让他的五官整个柔和下来,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个表情都好看。
"走吧,"他侧身让开路,"我送你们。"
车是那辆京A88888的迈巴赫。我坐在后座,顾衍之坐副驾驶,周培元坐我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保险箱。车在晚高峰的北京城里堵了一个小时才开进周培元在故宫附近的工作室。那是个带地下室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落了一地。
周培元打开保险箱的时候,手是抖的。
鸡缸杯从绒布衬里中被小心地取出来,放在铺了白绢的案上。灯光打下来,釉面反射出一种温润的、像羊脂玉一样的光泽。
我凑近了看。
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太像了。釉色、胎质、青花的发色,甚至连底部"大明成化年制"那六个楷书款的神韵,都和我记忆里那件真品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让一般的鉴定师来看,十个里有九个半会打上"真品"的戳。
但我看到了那处衣褶。
杯壁内侧,婴戏图里最右边那个小孩的衣袖,有一道极细微的皱褶走向。成化时期的画工习惯用流畅的弧线表现衣纹,但这道皱褶用了两笔短促的折线拼接。那个角度、那个力度,像我上辈子在修复室里见过无数次的一种手法——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周院长,"我的声音很轻,"这件东西,您查过它的流转记录吗?"
"查过。最早出现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香港的一个私人藏家手里,九七年转手给台湾藏家,前年从台湾回流到香港,这次上了佳士得。"
"那个台湾藏家,姓什么?"
"姓林。"
我闭了一下眼睛。
姓林。上辈子,我经手最后一批修复的国宝里,有一件南宋官窑青瓷,就是从一个姓林的台湾藏家手里追索回来的。那件青瓷后来被确认为赝品——一件用了三十年时间精心炮制的赝品,骗过了两岸三地六家顶级鉴定机构。而那个造假的人,至今没有落网。
那件青瓷的衣褶处理方式,和眼前这只鸡缸杯一模一样。
"周院长,"我睁开眼睛,"这件东西,是假的。"
周培元的手猛地一抖:"你确定?"
"我确定。而且我知道是谁做的。"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地响。
"三十年前,景德镇有一个匠人,姓程。他是仿古瓷世家出身,祖上三代给宫里烧过瓷。八十年代下海,专门做高仿,仿到后来他自己的仿品被博物馆当珍品收了进去。这件事当年在圈子里闹得很大,程家因此被整个行业封,从此销声匿迹。"
我顿了顿:"但他没消失。他去了台湾,改了名字,继续做。而且越做越好。他做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特征——在极不显眼的地方,用他最习惯的那套衣褶处理手法。那不是失误,那是签名。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心魔,就是想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博物馆的标签上。既然真身不能留,那就让藏在作品里的'指纹'留下。"
周培元的脸上全是汗。
"我师父,"他声音发抖,"当年封程家的那批人里,有我一个。"
屋里安静了很久。顾衍之靠在墙上,双臂环抱,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的东西比之前在沈家铺子里更深了,深得我看不懂。
"沈鹿鸣,"他终于开口,"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对三十年前的行业秘辛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看着他:"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在你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噎了一下。这人查过我家的户口本?
"有些事,不一定要活着才能说。"我含糊地应付过去,转头看向周培元,"周院长,这件东西您打算怎么处理?"
周培元深吸一口气:"先把它扣在这儿,我联系佳士得和郑老板。两亿的交易,如果是赝品,中间涉及的法律责任......"
"别联系。"我说。
周培元一愣。
"程家当年被封以后,程老爷子的儿子后来回了景德镇,开了个仿古瓷工坊,明面上做旅游纪念品,暗地里在做什么谁都说不清。如果郑老板手里这件东西真是程家三十年前流出去的,那他们手里大概率还有更多。你现在打草惊蛇,蛇就跑了。"
周培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你的意思是——"
"钓。"
顾衍之在角落里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里面的欣赏意味毫不掩饰。
"有意思,"他说,"沈鹿鸣,你越来越让我意外了。"
我没看他:"别意外,咸鱼也有翻身的时候。"
"翻身的咸鱼是什么?"
"咸鱼。"
他又笑了。我发现这个人今天笑的次数,比我之前三天加起来的都多。
当晚从周培元的工作室出来,北京的夜风已经很凉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顾衍之的车停在胡同口,他没上车,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我走过去:"顾少。"
他侧过头看我,烟雾从他唇间散出来,被风吹散。
"怎么了?"
"那枚玉玺,是周院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我的。"
"为什么试探我?"
他把烟掐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转过身正对着我。胡同里的路灯照在他脸上,五官轮廓被光影切割得格外分明。
"因为上个月我在香港看那件鸡缸杯的时候,就觉得有问题。但我看不出来。后来周老也看不出来。我们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年的鉴龄,被一件东西困了半个月。然后那天在你家铺子里,你砸了我的瓶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连铜和铁都分不清的人,用三秒钟看出了一件民国仿品的所有破绽。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查一查吗?"
"所以你查了我的底。"
"查了。你从小到大没有任何系统的鉴宝学习记录,你爸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全说看不懂,你表妹沈鹿溪从八岁开始跟着你爸学,你是从十三岁开始彻底摆烂的。可你那天表现出来的是——你比你爸、比你大伯、比你三叔加起来都厉害。"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学会这些?要么是天赋异禀到不需要学,要么是——"
"要么什么?"
"要么,你本就不是沈鹿鸣。"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少,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是吗?"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那你告诉我,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怎么一眼看出来民国仿品里的电窑气泡?那东西在教科书上都没有,是近十年才被行业总结出来的鉴定指标。"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后退:"我说了,我爷爷托梦告诉我的。"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带着一点无奈的、认输的意味。
"行。托梦就托梦。"他说,"上车吧,送你回去。"
路上他没再说话。车窗外北京的夜景一排排掠过,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变换的色彩。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只鸡缸杯的衣褶。
程家。这个消失了三十年的名字,如今又浮出水面了。
上辈子我在故宫修文物的时候,曾经从一件被追索回来的瓷器的夹层里发现过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程门立雪,三代一梦"。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档案里也没有记载。后来我查了很久,才知道那是程家最后一代传人留下的话。
程门立雪。三代人的执念,就为了一个"让作品进博物馆"的梦。可这个梦走了偏路,从仿到假,从假到骗,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手里捏着的是艺术还是罪证。
车停在沈家铺子门口的时候,我睁开眼。
顾衍之从前座回过头来:"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什么?"
"钓鱼。"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京A88888准时停在铺子门口。我拎着包出来的时候,顾衍之正靠在车边看手机,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风衣,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杂志封面。
"周老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他给我拉开车门,"说他对那件鸡缸杯有了新发现,请郑老板本人来北京当面聊。另外,景德镇那边也安排了人,如果程家的人有动作,我们第一时间知道。"
"你动作够快的。"
"在你面前,动作慢的人会被你甩开八条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坐进车里:"所以今天我们要去见郑老板?"
"先见他,然后去周老那等鱼上钩。如果程家那边听到了风声,最快今晚就会有人联系郑老板。"
"你想抓现行?"
"我想知道三十年前从程家流出去的东西还有多少。"他发动车子,声音沉了一点,"如果那只鸡缸杯是假的,那背后涉及的交易金额可能远远不止两个亿。"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一路向南。郑老板下榻的酒店在国贸附近,顶层的行政套房。我们到的时候,郑老板已经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了。那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定制西装,手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但整个人看起来焦虑得随时要爆炸。
"周院长说有新发现?"他上来就问,声音急切,"怎么样?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衍之不急不慢地坐下:"郑总别急,今天请你来,是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他朝我偏了一下头:"沈鹿鸣,沈家第五代传人。"
郑老板看了我一眼,明显带着怀疑:"这么年轻的姑娘?"
"年轻不要紧,"我说,"要紧的是,您那件东西,我看过了。"
"怎么样?"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犹豫了两秒。然后决定说实话:"假的。"
郑老板的脸瞬间白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怎么可能......佳士得......三家机构......"
"三家机构里有两家收了程家的钱。"我说,"剩下那家是真的没看出来。郑总,您查过那三家机构的背景吗?"
他茫然地摇头。
"有一家机构的首席鉴定师,十年前在景德镇待过三年。另外一家的老板,三个月前刚从香港的一个私人账户收到一笔七位数的汇款。这些信息都在,只是您没查。"
郑老板的嘴唇哆嗦着:"那......那我的两个亿......"
"如果走法律途径,佳士得作为拍卖行有保真义务。但这条路很长,而且中间牵扯太多。"我看着他,"但如果郑总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个局,这两个亿,或许不用走法律途径就能拿回来。"
他猛地抬头:"什么局?"
"钓鱼。"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顾衍之在电梯里看了我一眼:"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两家机构的信息,是你查的?"
"周院长查的。他昨天晚上连夜调的资料。"
"你们祖孙俩配合得真好。"
"什么祖孙俩?"
"你跟周老。"他按下电梯按钮,"他对你的信任程度,不正常。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年轻姑娘,他敢把整件事的核心信息交给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可能这就是缘分。"
"缘分?"他笑了一声,"沈鹿鸣,你有没有想过,你身上的破绽太多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回头看我:"但我暂时不打算拆穿你。因为你有用。"
"顾少说话真直接。"
"在你面前拐弯抹角,没意义。"
中午在周培元的工作室吃了顿便饭,周老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味道居然不错。顾衍之扒了两碗米饭,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一个京圈太子爷,在故宫前院长的四合院里端着碗吃家常菜,居然毫无违和感。
"衍之这小子,从小在我这混饭,"周培元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他爷爷跟我是一个坑里爬出来的战友,后来他爸做生意发了家,他跟着他爸学,但骨子里还是喜欢这些瓶瓶罐罐。沈鹿鸣,你别看他平时端着个太子爷的架子,其实——"
"周老。"顾衍之打断他,语气平淡,"您再说下去,我就不帮您洗碗了。"
周培元哈哈大笑。
下午两点,郑老板那边传来消息——有人通过中间人联系他了,说是能帮他"解决鸡缸杯的问题",要约他晚上见面。地点约在琉璃厂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
顾衍之把手机放下:"鱼咬钩了。"
周培元站起来:"我去安排人手。"
"不用。"顾衍之说,"我自己去。"
他看向我:"你去不去?"
"去。"
会所在琉璃厂西街的一条胡同深处,外面看着就是个普通的老北京四合院,推门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里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正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我跟着顾衍之穿过回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身把我挡了一下。
"待会进去,你少说话。看我眼色。"
"你眼睛太小,我怕看不清楚。"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正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郑老板,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儒雅。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条斯理地烫杯。
顾衍之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男人抬了一下眼皮。看到顾衍之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如常。
"顾少?"男人笑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遇见您。"
"程先生,"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程家的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姓程。程家。
那男人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重新铺开:"顾少说笑了,我姓陈,耳东陈。做古玩生意的。"
"陈先生,"顾衍之不急不忙地端起茶杯,"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约见的郑总手里那件鸡缸杯,是假的?"
"哦?是吗?"陈先生——或者说程先生——面不改色,"那我可要替郑总惋惜了。两个亿,买了个假的。"
"是啊,两个亿。"顾衍之放下茶杯,"但如果郑总把这件东西退给佳士得,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可郑总不甘心啊,他想找到那个造假的人,把他的钱拿回来。所以你今天来,是来替那个造假的人谈判的?"
程先生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慌乱,是一种很细微的、被踩到尾巴的警惕。
"顾少这话我听不懂了。"
"三十年前景德镇程家,被全行业封。程老爷子的儿子后来去了台湾,改名换姓,继续做高仿。你们程家的东西有一个特点——衣褶处理用的是两笔短折线拼接。三十年前你们用这个手法做南宋官窑的仿品,骗了六家机构,现在你们用它做鸡缸杯,骗了佳士得。"
我站在顾衍之侧后方,看着程先生的脸一寸一寸地变白。
"你——"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你是谁?"
"沈鹿鸣。沈家第五代。"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沈家......沈老爷子当年......"
"我爷爷当年在那批封名单上签了字。"我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手上还有多少从程家流出去的东西?"
程先生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东西。
"小姑娘,你比你爷爷厉害。"他说,"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程家三十年前做的那批东西,不止流到了市面上。有一批,被人收走了。那个人当年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收了程家十七件高仿,承诺帮程家洗白身份,让程老爷子重新回归。但东西到手之后,那个人翻脸了。他转头就把程家卖了,参与了那场封。"
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那个人是谁?"
程先生看着我,一字一顿:"你爷爷当年在那封封令上签字,但他不是主谋。主谋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坐在行业最高的位置上,手底下管着一批人,一句话就能让一件赝品变成国宝。"
屋里安静得像坟墓。
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得像冰:"你说的是——"
"周培元。"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可能。周培元是我上辈子的师父,这辈子的领路人。那个在修复室里把我骂到哭又偷偷给我泡茶的老头,怎么可能是出卖程家的主谋?
"你有证据?"顾衍之的声音已经冷到极致。
程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三十年,程家一直在收集证据。周培元当年收了程家十七件高仿,转头卖给了三家海外藏家,获利上亿。他用这笔钱铺了后来升院长的路。U盘里有银行转账记录、当年的往来信件、还有他亲笔签名的承诺书。你们不信可以自己看。"
我盯着那个U盘,手指冰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上辈子跟着他学的那些东西,那些他手把手教我的修复技术,那些他说的"做这一行,眼力是其次,良心是第一"——全是假的?
顾衍之伸手去拿U盘的时候,我挡了他一下。
"等等。"
程先生看着我:"怎么?不敢看?"
"不是不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来见郑老板,目的本不是谈判。你是来送这个U盘的。你知道郑老板背后有人,你知道顾衍之一定会来。你等的就是我们。"
程先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沈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来:"没错。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U盘递到该递的人手里的机会。程家三十年的冤屈,我不指望能洗清,但周培元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十七件东西的藏处,U盘里都有。能不能追回来,看你们的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顾衍之和郑老板。
郑老板脸色惨白:"这......这跟我的鸡缸杯有什么关系?"
"您的鸡缸杯,大概率是那十七件之一。"我说,"程家当年卖给周培元的货里,有一件是鸡缸杯的初版仿品。后来他们把这个初版卖给了周培元,自己手里留了一个改良版。郑总手里这个,应该是改良版。也就是说——周培元手里那个初版,可能还在,也可能早就流到别人手里了。"
郑老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衍之拿起桌上的U盘,握在掌心。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U盘的金属外壳在他掌心泛着冷光。
"沈鹿鸣,"他开口,声音很低,"你信吗?"
我想了很久。
"我不信周培元是主谋。"我说,"但我信程先生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周培元当年确实收了程家的东西。这件事我上辈子——"我停住了,咽下后面的话,"我隐约听说过一些。"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信任。
"那我们去看看。"他把U盘收进口袋,"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了再说。"
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琉璃厂的灯牌还亮着红黄交错的光。顾衍之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此起彼伏。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沈鹿鸣。"
"嗯?"
"你今天在郑老板面前说的那些话,和在程先生面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能说出来的。我能不问,但我能猜到一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夜色里那双瞳仁黑得像深渊:"你是重生回来的,对不对?"
风声很大。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我站在他面前,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然后我说:"对。"
他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好。"他说,"那以后我有什么看不懂的东西,都问你。"
"顾少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
"我这个人一向很实际。你是重生的也好,是穿越的也罢,你手里的本事是真的,沈家的招牌是真的,那些东西我看在眼里就够了。至于你是怎么来的——"他顿了一下,"那是你的秘密。我不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好那么一点。
"谢谢。"
"不用谢。"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以后帮我多看几件东西就行了。劳务费按行规算。"
"顾少缺那点钱?"
"缺不缺是一回事,该给的是一回事。"
我跟着他走出胡同,夜色里的琉璃厂比白天安静很多,青砖灰瓦的老建筑在路灯下透着一种旧时光的韵味。我走在顾衍之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咸鱼翻身的姿势虽然不太体面,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至少,没那么无聊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培元的工作室。顾衍之已经在那儿了,坐在老槐树底下的藤椅上喝茶。周培元在屋里整理东西,看到我进来,招了招手。
"丫头,过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然后沉默了很久。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斑斑驳驳的。
"那个U盘,衍之昨晚给我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里面说的东西,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程家被查抄的时候,确实有十七件东西流了出来。我经手了其中一部分,帮程家老爷子处理了几件,但这个过程中有没有经手的人做手脚——我不确定。那批东西后来去了哪,我确实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浑浊但坦诚:"但我可以发誓,我没有从这件事里拿过一分钱。我的账本从入职那天到今天,每一笔收入都有据可查。你们可以查。"
顾衍之从外面走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我查了。周老的账没有问题。"
周培元看着我:"丫头,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手。上辈子他教我修复瓷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这行,手要稳,心要定,眼要毒,但最要紧的,是良心不能歪。"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信。"我说。
周培元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手抖得茶水洒了半桌子。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那就好。"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我和周培元之间转了一圈:"那现在的问题就是——那十七件东西在哪?"
"U盘里有线索,"我说,"但不够完整。程先生只给了藏家信息和大致流转路径,具体藏匿地点没说。他手里肯定还有更多东西。"
"那他就还会来找我们。"
"对。所以我们等。"
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顾衍之每天来沈家铺子报到。开始是上午来,后来变成上午来中午走,再后来变成一待一整天。我妈看他的眼神从警惕变成审视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姨母笑。
"鹿鸣啊,"第三天晚上她把我拉到厨房小声说,"那个顾少爷,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妈你想多了。"
"我看不像想多。你看他今天帮你爸修那尊观音像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他在看我的手法。"
"看手法用得着看那么久?"我妈翻了个白眼,"你妈我当年追你爸的时候,眼神就是那样的。"
我无从反驳,只好闭嘴。但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感觉。顾衍之这个人,表面上端着太子爷的架子,骨子里却有种奇怪的真诚。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说话的时候也很直,从来不在小事上弯弯绕绕。
第四天的时候,程先生终于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通过郑老板,而是直接打电话到沈家铺子。电话是我接的,听筒里传来他略微沙哑的声音。
"沈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那十七件东西的藏匿地点,我知道在哪。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们。因为其中有一件东西,在一家拍卖行即将上拍的名单里。如果我不说,它就流走了。如果我说了,周培元——"他停了一下,"周培元可能洗不清自己。"
"你要我怎么做?"
"三天后,北京有一场私人拍卖会,进场资格很严。但我有一张请柬,可以给你。"
"哪家拍卖行?"
"荣宝斋的私洽会,不公开,只面向核心藏家。那件东西在拍品名单里,编号十七。你们去把它买下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你们就知道程家当年的全部真相了。"
第二天上午,那张请柬被用同城快递送到了沈家铺子。黑色的硬纸封面,烫银的字写着"荣宝斋私洽会·诚邀"。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名字和时间地点。
顾衍之拿过去看了一眼:"荣宝斋的私洽会,门槛很高。你进去没问题,但买那件东西需要钱。"
"多少钱?"
"预估底价八百万。"
我沉默了一下。沈家铺子一年的流水也就这个数。
"我来出。"他把请柬还给我,"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你一起去。"
"一张请柬只能进一个人。"
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黑色请柬:"我也有。"
我看着他手里的请柬,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早就准备好了。从程先生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布局了。
"顾衍之,"我说,"你到底想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
他收好请柬,看着我:"我爷爷当年是参与封程家的那一批人之一。他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场封做得太绝了。程家有错,但不至于被断送三代人。所以这件事,我得替他做完。"
他顿了顿:"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能跟你一起钓鱼,好像也不赖。"
私洽会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秋雨。荣宝斋在琉璃厂的老店灯火通明,门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湿漉漉的画。
我和顾衍之分别进场。他走在前面,我隔着几个人的距离跟在后面。会场的布置很雅致,红木展柜里陈列着几十件拍品,从书画到瓷器到玉器应有尽有。来宾不多,大概二三十人,但每一个都穿着考究,举手投足间透着老钱的味道。
我沿着展柜慢慢走,目光扫过一件件拍品,最后停在编号十七面前。
那是一只青瓷碗。南宋官窑的样式,釉色青灰,开片细碎,底部有一圈淡淡的紫口铁足。乍看之下,就是一件标准的官窑精品。
但我的手指触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这只碗的内壁,有一条极细极细的修复痕迹。那条痕迹被做旧处理得几乎完美,如果不把眼睛贴上去,本看不出来。但瞒不过我。上辈子在故宫修复室,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修复了。
而且这条修复痕的走向——和我在故宫库房里见过的那件南宋官窑青瓷的修复痕,一模一样。
那件东西我经手过。它被追索回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七片,我一片一片拼起来,花了整整四个月。修复完以后,它被送进展厅,标签上写着"南宋官窑青瓷碗·国家一级文物"。
可眼前的这只碗,分明就是同一件东西。
不。不对。那件东西在故宫里。这件——是一件和它一模一样的仿品。做这件仿品的人,把真品的每一条裂纹、每一处修复痕都复制了过去,然后在仿品上做旧,做得连裂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一个人——当年亲手修过那件真品的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看完了?"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声音很轻。
"嗯。"
"怎么样?"
"假的。"我低声说,"但这件东西的假法——它是在临摹一件真品。那件真品在故宫,我亲手修过。"
顾衍之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修过?"
"上辈子修过。"
他沉默了两秒:"那这件东西的主人——"
"是当年把它卖到海外的那个人。"我说,"或者,是当年参与过它流转过程的人。只有他们手里才有真品的全部细节资料。"
拍卖师开始叫价了。编号十七的起拍价是八百万,加价幅度五十万。我站在人群中,听着价格一路往上跳,心里一片冰凉。
顾衍之举了两次牌,价格涨到一千二百万。然后他放下了手,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来决定。
我摇了摇头。
他放下牌,没有再举。
那件东西最终以一千五百万成交,被一个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拍走。散场的时候,顾衍之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杯热茶。
"不买是对的。"他说,"买下来就打草惊蛇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件东西的主人是谁,他手里还有多少类似的货。"他喝了口茶,"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戴白手套的买家。他是替别人代拍的,委托人查不出来,但那个委托人用的账户,和三十年前程家那批货的买家账户是同一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卖这件东西的,和三十年前买程家那批货的,是同一个人。"
"对。"
"而那个人——"
"是当年行业里的某个人。"他放下茶杯,"我查了U盘里的银行流水,那些交易中介人的名字里,有一个姓陆。"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陆。陆知行。我那个退婚退得脆利落的前未婚夫。
"陆家的人?"
"陆知行他爸。陆海东。"
陆海东。京城陆家的掌舵人,陆知行他爸,整个古董圈里公认的"隐形盘手"。陆家表面做的是正经古玩生意,但圈子里一直有传言说他手底下有一条暗线,专门倒腾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我经手的那件南宋官窑青瓷,当年追索回来的过程就疑点重重——明明有明确的藏家信息,却拖了三年才走完法律程序。中间卡住的那三年,据说就是因为"有内部人士从中作梗"。
那个人是陆海东?
"你查了多久?"我问顾衍之。
"从程先生第一次出现那天开始。"他说,"我一直在盯着陆家的账户。这几天,陆海东的私人账户有一笔五百万的支出,打给了一个在景德镇的账号。"
"景德镇——程家?"
"程家现在的工坊,在景德镇古窑民俗博览区旁边。那个收款账户的户主姓程,是程老爷子的孙子。"
墙站着,脑子飞快地转。陆海东三十年前收了程家的货,转手卖到海外获利。如今程家后人找上门来,他又开始紧张了。那笔五百万的支出,要么是封口费,要么是——他要把那批货再买回来销毁证据。
"那十七件东西,"我说,"有一半在陆海东手里。"
"另外一半呢?"
"另外一半——"我想起U盘里那些模糊的流转记录,"另外一半被他卖给了三个海外藏家。其中一个藏家把东西带去了本,一个去了美国,还有一个——在香港。"
"香港那个,就是郑总手里那件鸡缸杯的源头。"
"对。"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十年前陆海东还是个刚入行的毛头小子,他买程家那批货的钱,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陆海东出身普通,三十年前在圈子里没什么名气,突然拿出上亿的资金吃了十七件高仿货——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除非,那笔钱是别人的。
而那个人,就是程先生嘴里说的"主谋"。
"周培元?"我看着顾衍之。
他摇头:"周老的账没问题。"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我咬了咬嘴唇,"当年封程家的那批人里,有人在封之前先把货截了。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陆海东只是棋子。"
顾衍之看着我,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你怀疑谁?"
我闭上眼,脑子里把上辈子这行里所有人的面孔过了一遍。能调动上亿资金的人不多。能在一场行业围剿中精准截货的人更少。而能做到这一切却不留痕迹、全身而退的——三十年前京城古玩圈里,只有一个人。
"刘振邦。"我说。
刘振邦。当年京城四大家族之外最显赫的古玩大鳄,手底下养了三十多个鉴定师,号称"京城第一藏"。十年前他突然宣布退休,把所有生意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带着老婆去了海南养老。圈子里都说他是"急流勇退"。
但如果急流勇退的原因本不是累了呢?
如果是因为——他手里那十七件东西已经全部处理净了,再留在京城只会有风险?
顾衍之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刘振邦,现在人在三亚。"
"你查得到?"
"我家的关系,还没差到查不到一个退休老头在哪的程度。"他看了我一眼,"明天飞三亚。你去不去?"
"去。"
飞机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的。头等舱里只有我和顾衍之两个人,空姐送早餐的时候多看了我们好几眼。我低头吃三明治,顾衍之在旁边翻平板上的资料,偶尔指给我看几行。
"刘振邦现在的住址是三亚海棠湾的一栋别墅,独门独院,安保很严。他儿子刘远洋目前接手了家族生意,但圈子里都说他是花架子,底下真正管事的还是他爸。"
"所以刘振邦是遥控指挥。"
"对。而且这人极其谨慎,所有的生意往来都通过第三方代理,几乎不留下直接证据。"
我放下三明治:"那陆海东呢?"
"陆海东是他在明面上的代理人。所有脏活累活都是陆海东,他在背后拿大头。三十年前程家那批货,钱是刘振邦出的,陆海东出面接的,东西到手以后大部分被刘振邦转手卖了海外,留了几件在陆海东手里当饵。这次鸡缸杯出现在佳士得,大概率是陆海东那边没管好,让一件不该流出来的东西上了拍。"
"所以程先生找上我们的时候,刘振邦在海南坐不住了。"
"对。"顾衍之关掉平板,"但他不会亲自出面。他会派陆海东来堵我们的口。"
"陆海东现在在哪?"
顾衍之笑了一下:"陆知行昨天来了我家。"
我愣了一下:"陆知行?"
"你前未婚夫。"他特意咬重了"前"字的读音,"带着他爸的口信来的,说陆家愿意出钱把那件鸡缸杯'赎回去',条件是我们不再追查这件事。"
"你拒绝了?"
"我告诉他,那件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在周老那里。周老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他决定要查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知行去找顾衍之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陆海东慌了。刘振邦也慌了。他们越慌,说明那批东西越有问题。
"所以你今天飞三亚,是去直接找刘振邦摊牌?"我问。
"摊牌之前,先看看他手里还剩什么。"顾衍之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云层,"我的人查到他名下有一个私人收藏室,就在三亚的别墅底下。里面藏了一批东西,从来没有公开亮过相。"
"你觉得那批东西里,有程家的货?"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亚的秋天依然热得像夏天。从机场出来,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已经等在门口。顾衍之接过钥匙亲自开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往海棠湾开。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椰林和沙滩,忽然觉得这条咸鱼翻身的姿势虽然狼狈,但沿途的风景倒是不赖。上辈子我在故宫的修复室里待了三十年,一辈子没见过几次海。这辈子二十三岁就坐在三亚的海边公路上,旁边坐着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太子爷,车里放着八十年代的粤语老歌。
如果这就是不当咸鱼的代价——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别墅比想象中要大。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藏在棕榈树丛里,门口有保安岗亭,围墙上拉着电网。顾衍之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没进去。
"等晚上。"他说。
"你打算翻墙?"
"我不翻墙。"他指了指别墅对面的一栋楼,"那栋楼里有我的一个朋友。他顶楼阳台正对着刘振邦的收藏室窗户,角度很好。"
"你早就安排好了?"
"从查到他住址那天开始。"
我看着他侧脸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人。他做事的风格和我上辈子在故宫修复文物的风格很像——不动声色,步步为营,出手之前已经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我和顾衍之站在对面那栋楼的顶楼阳台上,一人一架望远镜。对面别墅的地下室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拉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在走动。
"刘振邦。"顾衍之轻声说,"他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会下去待一小时。"
"看什么?"
"看他的收藏。"
我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那个地下室里整整齐齐排着一排排的展柜。灯光打在上面,瓷器的釉面泛着温润的光。我数了数,至少有四五十件东西。
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一件青瓷上。那件东西摆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釉色青灰,开片细碎——和我在私洽会上看到的那只碗一模一样。
不。那只碗是仿的。眼前这件——是真的。
"顾衍之,"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件青瓷,是真的南宋官窑。它和我在故宫修复的那件是同一窑出的孪生品,或者——它就是当年被盗的那件的另一半。"
顾衍之放下望远镜:"当年被盗的?"
"上辈子我经手过的那件官窑青瓷,修复记录里写着它出土的时候是成对出现的。但追索回来的只有一件,另一件据说在流转过程中'损毁'了。现在看来,损毁是假的,被藏起来了是真的。"
"藏在这里。"
"对。"
我放下望远镜,后背全是冷汗。如果地下室里那件是真的,那我上辈子修的那件也是真的。程家的仿品是基于真品做的,而刘振邦手里除了仿品,还藏着真品。
这个人三十年前的不是一桩买卖,是连环案。他先截了程家的高仿货,然后利用程家的手艺把真品"替代"出来,把真品藏进自己的地下室,把高仿品流到市面上当真的卖。这一手偷天换,玩了三十年没被人发现。
"他手里的东西,远不止程家的十七件。"我说。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你想端了他。"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今晚就让人联系文物局和公安。"他说,"程家那些高仿货的流转记录、U盘里的银行流水、私洽会上的交易明细、陆海东的汇款记录、再加上你亲眼看到的这个地下室里的真品。证据链够了。"
"刘振邦今晚会发现我们吗?"
"他发现不了。"顾衍之收回手,重新拿起望远镜,"因为我今天来之前,已经让人断了他别墅里的网络和外线电话。他就算想往外打,也打不出去。"
我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他侧头看我。
"没什么。"我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窗户,"就是觉得,这条咸鱼翻身的姿势虽然不体面,但队友还不错。"
他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
"翻身的咸鱼,是咸鱼。"
"嗯?"
"你说的。"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星,"你说翻身的咸鱼是咸鱼。那你现在——是咸鱼了?"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他说,"如果一条咸鱼变成咸鱼的过程跟我有关,那我得负责到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海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伸手拨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
三天后,刘振邦在海南的别墅被查封。公安在地下室里起获了四十七件来历不明的文物,其中十九件被确认为国家一级文物的"被替代品"——真品被刘振邦私下藏匿,高仿品流入市场流通。这个跨度三十年的偷天换案,终于大白于天下。
陆海东在消息爆出来的当天就被带走了。陆家一夜之间从京城四大家族的名单上消失。陆知行来找过我一次,站在沈家铺子门口,脸色惨白。
"鹿鸣,"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能不能......帮我爸说句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从小到大,他都是我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衣衫凌乱,眼下一片乌青,像个被抽掉了骨架的人。
"陆知行,"我说,"你家那十七件高仿货,每一件都换走了一件真品。那些真品现在有的在海外藏家手里至今追不回来,有的被刘振邦藏在地下室落了三年的灰。你爸的事,不是一句'帮我爸说句话'就能抹过去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转身走了。脚步踉跄,走出几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我没有叫住他。
当天晚上,我妈炒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存了二十年的茅台,给我倒了一杯。
"闺女,"他眼眶红红的,"这些年爸冤枉你了。你装的那些年,爸心里堵得慌,以为你真的是块不成器的料。没想到......"
"没想到我是一块咸鱼料?"
我爸笑了,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咸鱼料也是好料。"
周培元也来了。他坐在饭桌的主位上,端着酒杯的手还有点抖,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那件事查清楚以后,他的名誉被彻底洗清——当年他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程家处理过几件东西,钱一分没拿,账目一清二楚。
"丫头,"他隔着桌子看我,"你那个'上辈子'的事,我不问。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故宫那边的人看了你那天在私洽会上的表现,问我要不要把你调过去。"
"不去。"我说。
"为什么?故宫不缺人?"
"故宫不缺我。"我喝了一口茅台,辣得直皱眉,"沈家的铺子还缺个看店的。而且——"
我看了对面的顾衍之一眼。他正低头给我妈夹菜,我妈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且我这条咸鱼,暂时还不想离岸太远。"
吃完饭,顾衍之送我出门。秋天的北京晚上已经很凉了,他脱了外套披在我身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沈鹿鸣,"他站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我,"你后来还打算装咸鱼吗?"
"看心情。"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我裹着他的外套,夜风从领口灌进去,但外套上有他的味道,一种很淡的檀木香。
"还行。"
"那——"他往前迈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一点,"以后钓鱼的时候,还一起?"
我低头看着他。路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这个京圈太子爷,初次见面的时候要砸沈家的招牌,第二次见面拿玉玺试探我,第三次见面说要跟我一起钓鱼。而到现在,他站在我家门口的台阶底下仰头看我的眼神,不像太子爷看谁家闺女,倒像——
像一只叼着东西上门讨好主人的大型犬。
"行。"我说,"反正咸鱼也不能老晾着,偶尔下水游两圈也不错。"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底下显得特别好看,比他砸别人家招牌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那说好了。"他伸手把那件外套的领口拢了拢,"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周老那边又收了一件东西,看不明白。"
"又是鸡缸杯?"
"是件汝窑洗。"
我叹了口气:"顾衍之,你到底当我是你的鉴定师,还是你的——"
"我的什么?"
我停住了。那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惊人,我不确定自己如果说出后半句会发生什么。
算了。咸鱼刚翻完身,有些事不着急。
"没什么。"我说,"明天早上几点?"
"九点。老地方。"
"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鹿鸣。"
"嗯?"
"你当咸鱼的那几年,世界少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笑,"现在你这条咸鱼翻过来的那面,刚好被我捡到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没再回头。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他的外套,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嘴角有点收不住。
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贪吃蛇的画面还在,那条撞了墙的小蛇停在原地,GameOver的字样一闪一闪的。
我关掉游戏,把手机收进口袋。
明天早上九点。老地方。
这条咸鱼的人生,好像真的翻过来了。而且翻过来的那一面,正好晾在阳光底下,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