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你病得糊涂了?」
婆母用手去探宁沉的额头。
「你的嫂嫂就是宁厌的妻子啊,你还送过礼的,忘了?」
宁沉望向我,身形不稳,掐紧了手心。
「嫂嫂好。早知道……我该回来祝贺的。」
我心乱如麻。
「听说你那时病了,养病要紧,养病要紧。」
宁沉苦笑。
「是病了,那时病得很重,找不到药……」
这话说得好可怜,婆母连忙去抱他。
「好了好了……不说了,回家了。」
众人回府。
我迈过门槛时,险些摔倒。
是他。
绝对是他。
当初让我等他来提亲的人,一定是二公子宁沉。
只是偏偏那么巧,宁厌也相中了我。
怪我那时太欢喜,只见情郎如约到来,哪能想到就不是一个人?
难怪宁厌折磨我这么多年。
原来,真不冤枉我啊。
完了。
万一让宁厌知道了,不存在的人,他都不依不饶,这真有了人,还不知他要闹成何样……
完了。
完了……
难怪老天要劈我。
「沈令妤?」婆母喊我,「母将霖儿都抱来了,你做娘的看不见啊?」
我回过神来。
只见婆母抱起霖儿去给宁沉看。
「这是你的侄儿。」
宁沉望着那抱来的婴儿,脸色风云变幻,声音却听不出情绪。
「连……孩子也生好了……」他抬眼看我。
我掐紧指尖,笑得牵强。
婆母笑道:「羡慕吧?你哥哥已经成了家,你呢?可有喜欢的人?」她突然贴近宁沉耳侧,不知问了什么。
宁沉耳微红,下意识看我。
我连忙回避视线。
宁沉抿了抿唇。
「母亲,我没做过……」
我瞬间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如坐针毡。
「那就好。你既然没在外面乱来,那我便和你嫂嫂好好为你相看。」
宁夫人心情异常得好。
「托你先祖母的福,京城女子最想嫁的就是宁家了,不信你问问你嫂嫂?当初你哥哥去提亲时,也是见了一面就点头的。」
宁沉闻言看向我:「是吗,嫂嫂?」
我尴尬地直点头。
「是是是。」
宁夫人看我过于窝囊,突然又不满意了。
「你可别问你嫂嫂了,她成天只知道听你哥的话……」
宁沉脸色惨白,再也撑不住了,就说要回去歇息。
宁夫人疼爱他得紧,让我亲自带他去歇息。
真是想躲也躲不了。
一路上,宁沉跟着我,一言不发。
领他到了住处,侍从们烧水烧茶,屋里倒没有人了。
「小叔,若有不满意的,尽管派人告知。」
话虽这么说,我可不敢多留。
还没迈出内室,就被人攥过手腕,扯到了跟前。
「你叫我什么?小叔?」
宁沉微微蹙眉,眸光潋滟,指尖覆上我的唇。
「女菩萨,我找了你好久,你明知道我的病症,竟然转身嫁了旁人?你好狠的心……」
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
宁沉的眼神怔愣了一瞬。
「不是故意的?我明明说了我的身份,也说了会上门提亲,你却匆匆离开江南,没几就与兄长定亲了。」
他低头靠近我,声音如泣如诉。
「我疯了似的到处找你,为了你病得快死时,你在做些什么?」声音停滞了一瞬,「是在陪我哥吗?」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以为宁厌就是你……」
他微微一怔。
「可是你都睡过我了,怎么会分不清我和他?」
我面色难堪,小声道:「那夜烛火不明,我没看清。」
宁沉松开了我。
「那既如此,你回去跟他说,就说你嫁错人了,让他换回来。」
我低着头,按揉着手腕。
我要敢回去说这话,宁厌非得了我不可。
「不行的,你哥哥他……离不开我的。」
我转身要走,却被从后用力拥住。
宁沉的身体暖得发烫。
「难道我就离得开你吗?」
颈后洇开冰冷的湿意。
「我和他都是同样的体质,你心疼他,就不心疼我?」
他缓缓伸出了手腕,上面的疤痕数不胜数,触目惊心。
「你……」
我的心被揪起来。
「这些年,你不在我身边,我只能自残度。我以为你骗了我,也不敢回家,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当初救了我,如今要让我去死吗?」
他们兄弟俩,不仅长得像,说的话也像。
难怪我分不清。
我纠结不已。
「你,你兄长他可不是好惹的。」
宁沉捉住我的手,按到他的前。
「你原本就是打算嫁给我的,是他占了我的位置。」
他这话也没错。
可是……
宁沉见我踌躇,咬着唇试探,「难道你真那么怕他?」
我猛地抽回手。
「是真的!你也听你娘说了,我这人畏夫如虎,你要我去和他坦白,是绝不可能的!」
我推开他就要逃。
「畏夫如虎?那就更好办了!」
宁沉牢牢扣住我的腰。
「嫂嫂想必也不愿让他知晓,你的第一次是与我发生的吧?」
我转头看他,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说出这么的话?」
宁沉脸色一僵,松开了我的腰。
「你说,我?我与你佛前共度时,你答应会嫁给我的。如今你始乱终弃,还说我?」
一滴泪从他眼里溢出。
「方才母亲在时,我怕她责怪你,因此也不敢说我失了清白,你还说我。」
他抚去脸颊上的那滴泪。
「母亲早晚会知道我们的事。议亲也是议不成的,除了你,我谁也碰不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你还说我。」
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我,要是知道我祸害了她的小儿子……
「宁沉,我错了。」
他闭了闭眼,收回泪意,捧起我的脸,深情注视。
「罢了,不说我了。他对你好吗?你这么爱重他。」
我陷入沉思。
宁厌对我的所作所为,也实在称不上有多好。
窗外忽地传来声音,是大公子到了。
我猛然回神。
「是宁厌来了!」
我匆匆推开面前的人。
身后不远处,有人推门而入,脚步停住。
「阿妤?你……怎么会在这里?」
4
「母亲让我送小叔回来歇息,他说这茶具不喜欢,我正想拿去换了。」
我信口胡说。
「茶具?」宁厌走过来,牵住我的手,「你又不是下人,母亲总是如此。」他随意看向宁沉,「阿妤也不懂这些,回头你让旁人弄吧。」
宁沉起身,望着他,缓缓道:「可是嫂嫂说好了帮我换的。」
宁厌愣住:「那你想换哪种?」
宁沉目光下移,扫过我们紧牵的手。
「兄长房里用的,就很好。」
宁厌虽不解,但还是命人去取。
我连忙道:「我去吧,你们叙叙旧。」
到了半夜,宁厌才回,说是宁沉拉着他不放人。
「他还想与我彻夜长谈,可我没有你简直睡不着……」
宁厌钻进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住我。
「怎么不理我?今天累着了?还是母亲又说你了?」
我背对着他。
「没。」
宁厌掀起被子,翻身过来,与我对面。
「你今怪怪的,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与他对视,犹豫片刻。
「也没什么。我有个问题,很好奇,就是你家的病症,若是……我说假如啊,若是那位第一回的姑娘不见了,那可怎么办?」
宁厌不明所以:「妻子怎么会不见了呢?」
「那都说假如了,假如……也未必就是妻子吧。」我小声试探,「万一是话本里的露水情缘那种呢?」
他长手一捞,将我揽入怀里。
「你真爱胡思乱想。宁家家训,不可苟合。若是对方始乱终弃,以后还怎么活?」
心猛地悬起。
「那万一出了这种事,就没有办法了吗?」
宁厌道:「那要等那人死了。不过就是人家死了,也不能碰别的女人。」
「那不行。」
我不能死。
宁厌愣住:「什么?」
「没什么。」我卷起被子,翻过身去,「睡了。」
宁厌默默贴上来。
「你把被子都抢走,我都冷死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早该换个大点的被子了。」
宁厌紧紧地抱住我。
「就不换。」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有人在耳边轻声问:「阿妤,你问得我怎么都睡不着了。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我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那人瞬间兴奋起来,开始又亲又舔。
以至于到了第二,我还是昏昏欲睡。
去见婆母时,宁沉也在。
宁夫人一见我,就满脸不高兴。
「你就纵着他胡乱折腾吧。」
我的脸霎时通红。
还是宁沉打圆场:「母亲,别生气了。兄长能找到嫂嫂这么贴心的人,连我都有些羡慕呢。」
他抬眼看我,声音缓慢。
「我还不是担心她……算了,你怎么回来了,还如此憔悴?」
她要唤府医前来,宁沉却怎么也不肯。
婆母拿他没办法,见我杵在这里,问我怎么还不走。
「母亲,我想把宣儿接回去,他也在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
她不耐烦地看我。
「宁家的孩子都不养在母亲身边的,你不知道吗?」
我怔然。
宁厌他……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你还不走?」
「母亲,我想看看宣儿。」
宁夫人不说话。
这时,还是宁沉开口:「正好我也想瞧瞧,我陪嫂嫂去吧。」
婆母才发了话。
长廊外,竹叶簌簌,浮光掠金。
宁沉走在我身侧。
「嫂嫂,宁家男子都有些重欲,你应当拘着兄长点。」
我心头猛跳,左顾右盼,见没人在,才斥责道:「这话你也说得吗?」
宁沉止了步,倾身靠近,声音透着幽怨。
「我还不是怕你以后吃苦头吗?」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逃。
到了地方,宣儿被养得很好,此时正在午睡。
宁沉让人都退下。
「当初兄长也是祖母抚养,只有我留在母亲身边。你别怪兄长,他只是没想那么多。」
我回头看他:「谢谢。」
「你是真心谢我?还是想疏远我?」
「当然是真心谢你。」
宁沉低下头,瞧着我,语气诚恳:「你知道该怎么谢我。」
我后退了小半步。
宁沉握住我的手腕,「嫂嫂,你与他合不来,你喜欢的人是我。」
我刚要挣开,他看我一眼,主动松了手,脚下踉跄。
「你……怎么了?」
「我疼,嫂嫂。」他捂住心口,指节用力得泛白。
「我去喊大夫。」
「不行!」他拉住我的袖子,「让人知道,你怎么办?」
我抱住他:「那你呢?」
宁沉伏在我身上,说话有气无力,睫毛颤动。
「你不肯……那……亲亲我……也好。」
「那怎么行——」
话音未落,腰间被一手揽过,面前罩下阴影,没等我有所反应,他已经低头吻下。
震惊。
耳边突然响起婴儿啼哭声。
「孩子?孩子在哭啊……」我猛地推开他,「你——」
宁沉犯错快,认错更快。
「嫂嫂,是我做了出格的事,你骂我吧。」
他恭敬得很,我哪还有话说。
「你,你快走吧。」
我趁着没惊动下人,入内去看孩子。
宁沉望着我的背影,缓缓垂眼,指尖抚过唇边。
母仆人们进来。
「二公子。」
「来得正好,去帮夫人的忙吧。」
那道声音清冷自持,和方才完全不同。
我回头去看,那人已挑起帘子,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