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那碗被推开的粥，最终一点点变凉。
我默默地收拾了桌子，把剩下的粥倒进了垃圾桶。
手背上的烫伤这才开始隐隐作痛。
就像裴晏如临走前那个冰冷的眼神，迟缓但尖锐地扎进了肉里。
接下来的几天，钟嘉音彻底反客为主。
她会在清晨用流利的法语打跨洋电话，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
她会将我精心挑选的亚麻桌布换成扎眼的酒红色丝绒。
甚至，她把她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大摇大摆地摆满了洗手间的台面。
把我的面霜挤到了最边缘的角落。
我尝试向裴晏如表达过不满。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站在卧室门口拦住了他。
“晏如，钟嘉音的香水味太浓了，我最近有点过敏。”
我的语速一如既往地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裴晏如正在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他不耐烦地将毛巾甩在一旁的椅子上。
“沈微吟，你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嘉音用的都是高级定制，哪里来的味道？”
他近我，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的眼睛。
“你就是嫉妒她比你优秀，比你懂生活。你能不能把你那些狭隘的小心思收一收？”
嫉妒？
我张着嘴，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
等我想说“这是我的家”时，他已经绕过我，砰地一声关上了客房的门。
那一晚，他睡在客房，和钟嘉音只隔着一堵墙。
而我，面对着主卧空荡荡的大床，彻夜未眠。
周末，是裴晏如圈子里几个发小的聚会。
以往这种场合，裴晏如都会紧紧牵着我的手。
如果有人开我玩笑，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
“我老婆脾气软，你们谁也别欺负她。”他曾经这样说。
但这次，当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他身边站着的是钟嘉音。
我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多余的影子。
包厢里很热闹。
看到钟嘉音，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钟大才女吗？几年不见，更漂亮了啊！”
“晏如，你小子行啊，把白月光接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兄弟们一声。”
裴晏如笑着锤了其中一人的肩膀，没有否认“白月光”这个称呼。
他拉开一张椅子，很自然地示意钟嘉音坐下。
那是他旁边的位置。
以往，那个位置是留给我的。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们熟稔地互相倒酒，谈笑风生。
手足无措了足足半分钟，才默默走到角落的一个空位坐下。
席间，钟嘉音如鱼得水。
她能用极快的语速接住每一个人的抛梗，能把国外的见闻讲得妙趣横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裴晏如更是满眼笑意地看着她，时不时替她挡下别人敬的酒。
“对了，咱们来玩游戏吧！谁是卧底，极速版！”
有人提议。
大家轰然叫好。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最怕这种需要快速反应的游戏。
以前裴晏如知道我害怕，总是会替我拒绝。
可今天，他只是随意地扫了我一眼。
“行啊，那就玩玩。”
游戏开始。
节奏快得让人窒息。
每个人都在抢答，语速一个比一个快。
我看着手里的词牌，脑子里一片混乱。
轮到我描述时，我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钟嘉音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哎呀，微吟姐，你太慢啦！大家等得花儿都谢了。”
她笑嘻嘻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没看懂词牌的意思呀？”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微吟，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能绕地球一圈了。”
“就是啊，晏如，你平时跟她说话是不是得用0.5倍速啊？”
我脸涨得通红，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我看向裴晏如，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替我说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她只是不习惯这种游戏”。
可是裴晏如没有。
他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笑得漫不经心。
“是啊，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活在上个世纪。”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沈微吟，你要是实在玩不明白，就去旁边坐着，别影响大家兴致。”
别影响大家兴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口。
我慢慢地站起身，将词牌放在桌上。
“好，你们玩。”
我的声音很轻，被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瞬间淹没。
我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看着他们继续狂欢。
钟嘉音赢了一局，兴奋地端起酒杯。
她走到我面前，倒了满满一杯洋酒，递给我。
“微吟姐，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抢了你的风头。这杯我敬你。”
她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你慢慢喝，别急。”
我看着那杯深色的液体，摇了摇头。
“我不能喝酒。”
我刚吃过胃药，这是裴晏如知道的。
“就一杯嘛，微吟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钟嘉音委屈地瘪了瘪嘴。
裴晏如见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水杯。
“沈微吟，你装什么清高？嘉音好心敬你酒，你这副死鱼脸摆给谁看？”
他将那杯洋酒硬塞进我手里。
“今天大家都在兴头上，你别给脸不要脸。喝了。”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张脸变得如此陌生。
“我吃了胃药。”我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吃了胃药又死不了人。”
裴晏如的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不想喝，就滚回去待着，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第 4 章
包厢里的音乐似乎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钟嘉音站在裴晏如身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杯洋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折射出刺眼的光。
吃了胃药又死不了人。
这就是他现在对我的态度。
为了讨好钟嘉音，他可以毫不在意我的死活。
我慢慢地将酒杯放在桌子上。
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说得对。”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裴晏如。
“我是挺丢人的。”
我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走出了包厢。
身后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再次爆发出热烈的哄笑声。
还有裴晏如那句：“别管她，她就是这副死脾气，我们继续。”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夜风很凉。
我没有打车，而是一步步走回家。
每走一步，脑子里的迷雾就散去一分。
痛觉终于彻底传达到大脑，但我却没有哭。
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我径直走进卧室，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其实我没有多少东西。
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是裴晏如的痕迹。
我买的那些小物件，不是被钟嘉音扔了，就是被裴晏如嫌弃地收进了储物间。
我慢条斯理地叠着衣服。
一件，两件。
动作一如既往地迟缓。
但我知道，我不是在犹豫。
我只是在用我习惯的节奏，彻底告别过去。
两箱衣服，几本书，还有我的一套专业工具。
收拾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还有钟嘉音娇俏的笑声。
“晏如，你今天喝多了，我扶你上去吧。”
“没事，我没醉。嘉音，明天那个......”
裴晏如的声音有些含糊，但依然三句不离工作和钟嘉音。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我慢慢走下楼梯。
客厅的感应灯亮着。
裴晏如正靠在沙发上，钟嘉音正在帮他解领带。
听到声音，两人同时转过头。
裴晏如半眯着眼睛，看着我手里的行李箱。
他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大半夜的，你又在折腾什么？收拾换季衣服不能明天白天弄？”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嘉音好不容易拿下的案子，我们刚想庆祝一下，你非要现在制造噪音？”
我停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包容我一生的男人。
大脑在这一刻，处理信息的速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快。
那些曾经被我咽下去的委屈、那些来不及说的反驳，都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不是换季。”
我慢慢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搬家。”
裴晏如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立刻理解我这句话的意思。
或者说，他不相信那个永远慢吞吞、永远只会忍气吞声的沈微吟，会主动说出离开。
钟嘉音倒是一脸惊讶，立刻站了起来。
“微吟姐，你这是什么呀？是不是因为今晚的事生气了？我都说了是大家开玩笑的，晏如也是随口一说......”
她一边说，一边去拉裴晏如的胳膊。
“晏如，你快劝劝微吟姐啊，大晚上的一个女人能去哪儿。”
裴晏如终于反应过来。
他冷笑了一声，连站都没站起来。
“随她去。她这反射弧，估计是才反应过来今晚没面子，搁这儿演苦肉计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点上。
“沈微吟，我劝你适可而止。你要是现在走出门，以后就别指望我再去接你。我可没耐心陪你玩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我看着他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我拉着行李箱，慢慢走到玄关。
放下箱子，从手指上褪下那枚他曾经说要套牢我一辈子的钻戒。
金属落在鞋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不用你接。”
我握住门把手，转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裴晏如，以前你等不了我说话，以后，你也不用等了。”
咔哒。
门被拉开，冬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错位的时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