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春桃穿着白色盔甲,看上去也是叛军的人。
甚至是叛军首领。
她不止带走了我,也带走了赵府其他的丫鬟。
军营里,她看着书,头也不抬:
“能拿得动刀的,留在我帐下当兵。”
“拿不动的,我给你们安排去处。”
身边的丫鬟连连磕头,痛哭流涕。
我愣愣地看着春桃,觉得恍惚又可笑。
但这次,可笑的是我自己。
这辈子,我只顾自己,只求自保。
觉得春桃这种喊着“平等”,对下人仁慈,不求回报地赈灾施粥的人都是蠢货。
我唯一帮过的人,就是她。
觉得她有趣,随手给了她一条活路。
不曾想,最后却是这唯一的善意救了我。
次,赵家其他丫鬟都走了。
她们怕叛军,宁愿一辈子为奴为婢,也不敢留下来。
但我不同。
我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了江芷,为女儿报仇!
我留在了春桃身边。
以前我是夫人,她是丫鬟。
现在她是将军,我是士兵。
她身边唯一的女兵。
我打过她,嘲笑过她,可她没有报复我。
和我同吃同住,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攻破城池之后,别的军账烧抢掠,她的人秋毫无犯。
因为她将自己的所有奖赏,都发了下去,稳住了军纪。
“将军,我不明白。”
“在赵府的时候,你把那些下人当成姐妹,可最后还是遭到了背叛。”
“已有这些前车之鉴,你为何还要把自己的奖赏,分给这些随时都会战死、随时都会背叛你的兵?”
借着胜仗的气氛,我问出了心底疑惑。
我还是觉得春桃蠢。
我的经历告诉我,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对春桃心怀感激。
甚至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比如得到报仇的机会,我也会毫不迟疑地背叛她。
春桃的回应只有两句话:
“我要的,和你们要的不一样。”
“军营,也和赵府不一样。”
我愣了愣,正琢磨春桃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江芷跟着另一个叛军大将出现了。
来商讨怎么分配战利品。
这种大事的决定权在春桃和那个大将手中,我和江芷站在一旁,没有嘴的资格。
沉默中,江芷忽然眯了眯眼,对我小声道:
“大夫人,不曾想我们三个这般有缘。”
“在赵府的时候,为了争宠相,最后却又成了自己人。”
我握住腰间的刀柄,几乎咬碎牙才忍住没有。
“自己人?”
“江芷,我们和你不一样。”
“我们是人,造反是为了带灾民活命。不是畜生!”
江芷无所谓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为什么首领最器重春桃,可她在几个大将中,势力最小吗?”
“因为蠢!她竟然对那些送死的泥腿子好!”
“我是从灾民堆里活下来的,我亲眼看见人饿极了,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吃。”
“而最后,那些灾民中,能活下来的都是畜生。”
“道理是相通的,其他地方也一样。”
那晚之后,江芷一直接触我。
给我送首饰,送银钱,送男人。
我都收了。
并且瞒着春桃。
江芷说,只要我跟了她,她给我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而她的目的,是让我背叛春桃。
原来这些叛军,也不是一条心。
第四章
4.
三年前。
叛军首领最初起兵造反的时候,春桃就跟了首领。
那时候,他们的手下只有灾民,目的是活,是地主分粮。
可是随着叛军队伍越来越大,势力越来越多,变得鱼龙混杂。
而格格不入的春桃,成为了其他大将觊觎的肥肉。
秋末。
叛军的主力被朝廷官兵击溃,大军开始流窜,逃亡。首领彻底失去了威信。
路上,江芷的书信又来了。
要我汇报春桃军账的行踪,和她里应外合,吞掉春桃的兵马。
信里面夹着一千两的银票。
我回信,同意配合。
然后,叫醒了熟睡中的春桃,把江芷的信递给她看。
“我们将计就计,了她吧!”
“她定然不止收买了我一个人,即便没有我,她也能找到动手的机会。”
春桃犹豫到天明,最终点了点头。
我随即写信,把我们的行军路线告知了江芷。
但实际上,给出的是诱饵部队的位置。
春桃将剩下的人隐藏起来,准备在江芷动手的时候,进行反包围。
可是我们没有想到,江芷背后的人,不是一个叛军大将,而是三个!
他们早已串通好,要将春桃的人马全部分食。
等我们反应过来,对方人马太多,是我们十倍之上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跑了。
我们暴露了。
大军开始冲,所有声音都被“投降不”四个字吞没。
我拔出腰间的刀,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
我一个人,怎么对付上万兵马?
叛军都怕死,我已经预料到了春桃的兵为了活命,斩了春桃,献上人头的画面。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这个世道,果然是必须当江芷那样的畜生,才能赢吗?
恍惚中,震天的喊声响起。
我被春桃一把拉上马,看见春桃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恐惧。
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拔出刀,指向夜空:“突围!”
一声令下,周遭的将士呼喊着,带着冲天的战意跟她了出去!
我头皮发麻,不敢相信。
这些叛军竟然没有投降?没有背叛?
他们竟然真的跟着春桃在拼命?
空中弥漫着血腥和沙尘的气味。
喊声、哭嚎声充满了这片土地。
不知道过去多久,我浑身血污,拿刀的手已经扬不起来了。
春桃身边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将士,在敌人的包围中,陷入绝望。
而江芷恨死了春桃!
他们的目的是吞掉春桃的兵马,结果却是春桃的手下几乎全部战死,而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可以想象,如果春桃落在他们手中,会遭受什么折磨!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我死死盯着春桃,盯着这个我见过的最愚蠢的女人:
“如果你把粮饷省下来,任他们去抢,你的兵马能多出几倍!你绝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春桃笑了。
她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也没有后悔。
像当年一样昂着头,不服输地跟我说了一句话。
而因为这句话.......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举刀砍下了她的脑袋。
然后跪着,卑微地,把她的人头献给了江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