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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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吊桥上摔了下去。
风在耳边尖啸,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我下意识抓住了桥板断裂处的一钢索。
身体剧烈地荡了一下,重重撞在崖壁上。
右肩传来一声闷响。
脱臼了。
我低头往下看。
脚下的冰河,二十多米。
冰面被雪覆盖,看不出厚薄。
“周砚深!”
梁景川趴在断桥边,冲下面喊。
“你抓住了吗?”
我咬牙回应:“抓住了。”
右肩疼得我眼前发黑。
对讲机这时候响了。
“周砚深!周砚深!”
是我爸的声音,可我已经腾不出手去按回话按钮了。
“景川怎么样!他安全没有?!”
梁景川按住自己身上的对讲机:“周叔,我没事,我安全了!”
“可是砚深哥掉下去了,他挂在半空!”
对讲机那边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景川,你听周叔说,你慢慢往回爬,已经派人去接应了。你什么都别管,先自己退到安全的地方。”
“砚深哥他......”
“放心吧,他死不了,他命硬。”
我听到了这句话。
“他死不了。”
“他命硬。”
我苦笑了一下。
风雪把我的笑冻僵在脸上。
我抬头看着上面,梁景川已经慢慢地爬到了桥头。
救援队的人从西线赶过来,我爸也赶来了。
蒋旭趴在崖边,把绳子放了下来。
“砚深,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我伸出右手。
脱臼的肩胛传来撕裂的痛。
我用牙齿咬住袖子,往上面喊。
“手脱臼了,左肩。”
蒋旭急了。
“你把绳子绕在身上,我们固定住再拉!”
我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把绳子在身上绕了一圈。
上方传来我爸的声音。
“磨蹭什么!快点!”
我闭上了眼睛。
绳子绷紧。
我像一块被拖上悬崖的破布,身体不断撞在岩壁上。
膝盖、后背、肋骨。
每撞一下,我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掉。
被拉上崖顶的那一刻,我瘫在地上。
雪地冰凉,但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蒋旭蹲下来,扶住我的头。
“砚深,砚深你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一口血从喉咙里呛出来。
“死不了。”
我爸站在不远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转开了。
有队员跟他汇报:
“队长,梁景川被扶到西线接应点那边了,没什么大伤。周砚深伤得很重,得马上送下山。”
我爸看了一眼天。
“现在下山,暴雪封路了。车只能走一辆,得先送最紧急的。”
“那快,把砚深抬上车!他等不了!”
蒋旭说着,就要喊人来抬我。
我爸阻止了他:
“等等!景川刚才说,他头很晕,眼前发黑,可能是撞到头了。”
蒋旭愣住了。
“队长,景川那边有西线的人照看着,顶多就是受了点惊吓,砚深他——”
“景川不能等。”
我爸打断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说。
“先送景川下山。周砚深再等等,西线的车回来了再接他。”
蒋旭以为自己听错了。
“队长!现在雪越下越大,砚深他吐血了!你让他等?!”
我爸扫了他一眼。
“蒋旭,你是副队长,什么情况先送谁,你不知道吗?”
“景川没有自保能力,他要是脑震荡,等下去容易出大事,他可是老梁的独苗,不能出事!周砚深身体底子好,扛得住。”
蒋旭的声音都变了。
“扛得住?他快没命了!你看不见吗!梁景川是独苗儿,砚深就没有爹妈了?!”
“还在雪山上,你不要激动。”
我爸的声音很稳。
“西线那边还有车,很快就到。先让景川下山,这是命令。”
第六章
6
蒋旭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周铁峰!周砚深这条命,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他也是别人家里的独苗儿!”
蒋旭压着嗓子。
“每次都是他!最险的路线给他,最苦的岗给他,现在受最重的伤,还得给梁景川让路!”
“他是你手底下的兵!不是梁景川的垫脚石!”
我爸盯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就凭你刚才的话,我可以停你的职。”
“停!”
蒋旭一把扯下自己的队标,摔在地上。
“你现在就停!但今天砚深必须马上送下去!”
“蒋旭!”
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队长?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我是队长!我说先送景川就先送景川!谁再啰嗦,现在就从队里滚出去!”
风雪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刮得断断续续。
旁边几个年轻队员大气都不敢出。
我躺在雪地上,血从嘴角往外冒。
我看着蒋旭被两个老队员拉住。
他的手在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砚深,你等着。蒋叔一定带你下山。”
他挣脱了拉着他的人,朝西线接应点的方向跑去。
我爸往就救援车的方向走去,拿着对讲边走边说。
“先把梁景川抬上车,送县医院,开稳一点,别颠着。”
我身边,只剩两个不敢说话的年轻队员。
他们蹲下来,拼命地用手搓着我的手背。
“周哥,你坚持住。西线的车马上就来了。”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的血沫翻涌,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雪地上躺了很久。
久到身上的血都结了冰。
久到意识开始发飘。
两个年轻队员不停地跟我说话。
“周哥,你别睡啊。蒋队马上就回来了。”
“周哥,你想想队长。周队长平时对你最严,可严师出高徒,他肯定最看重你。他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笑了笑。
“嗯。”
“我相信蒋队。”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旭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
他走到我的担架旁,蹲下。
我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
“砚深,对不起。蒋叔没本事,蒋叔带不了你下山。”
我想说什么。
但肺里的血沫堵住了所有声音。
蒋旭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热的。
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烫。
我想动。
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所有的伤口都不再痛。
只感觉一阵一阵的暖意。
我知道,这是失温的最后一阶段。
我努力睁着眼,看天。
天是灰白色的,像盖了一层旧棉絮。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我妈在病床上对我说:“砚深,以后你要听你爸的话。”
想起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我爸头也不回地钻进越野车。
想起梁景川在走廊里笑着说“等我拿了奖杯,借你看看”。
还有我爸在对讲机里说的那句——
“他死不了。他命硬。”
我命硬吗?
我恍惚中笑了一下。
我看到我妈来接我了,她给我带了件衣服。
披在我身上,好暖和啊。
“砚深,你爸没照顾好你,以后,咱不跟他过了。”
“好。”
我的意识越来越散。
两个年轻队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周哥!周哥你坚持住!车快到了!”
“周哥!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可我太累了。
已经没力气跟他们告别了
我闭上眼睛。
雪落在我的脸上,不再融化。
身体浸在雪地里,和整座雪山一起,慢慢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