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刚挂断电话,我爸就从主桌走了过来。
他把车钥匙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江边是吧?离这儿就几分钟,我去接。”
我想拦,他摆了摆手。
上一次,林栀撕了请柬,三十桌亲戚散了一半。
是我爸提着烟酒挨家挨户去敲门,赔着笑说:“孩子闹别扭,下回,下回一定办。”
他在单位了三十年,从没给谁弯过腰。
今天坐在这儿的亲戚,都是他那样一家一家请回来的。
“我再去最后一次。”他说。
我妈也没闲着。
她把伴郎带来的备用衬衫和西裤挂在宴会厅门口,又把化妆师叫到休息室候着。
“人一到,先让小顾把嫁衣换下来,你看着心里好受些。”她抹了把眼角,“咱不吵,把婚结了就行。”
十点四十六分,我爸的车停在门口。
林栀和顾屿从后座下来,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我妈迎上去,把衣服递过去:“小顾,先换上,嫁衣给收着。”
顾屿瞥了一眼,没接。
他抻了抻秀禾服的下摆,挽起林栀的胳膊,径直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厅里正放着《囍》。
他就这么一身红嫁衣,挽着我的新娘,踩着主通道的红毯,一步一步走到台前,还冲两边宾客挥了挥手。
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手机,更多的人憋着笑,偷偷看我。
扶着椅背站了起来,颤巍巍伸出手:“孩子,那衣服......还给吧。”
顾屿往后一缩,躲到了林栀身后。
林栀把他护得严严实实:“,一件旧衣服,至于吗?大喜的子,您别让人下不来台。”
顾屿低头扯了扯袖口那缕金线,皱起眉:“阿栀,这儿勾丝了,拍照好丑。”
“丑就剪了。”
林栀从化妆师的包里抽出一把剪刀。
我心口一沉,大步冲过去:“林栀——”
晚了。
咔嚓一声,绣着金线的半截袖子掉在了红毯上。
她顺手又挑断顾屿领口那两颗卡死的盘扣。
一个小时前,她拦着不许剪的东西,现在剪得脆利落。
“好啦,改成短袖,算我送一个新款。”
顾屿三两下扒下嫁衣,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怀里。
抱着那团红布,指尖摸到断开的线头,整个人晃了晃,捂着口跌回椅子上。
护工冲过来,声音都劈了:“不行,现在必须回医院!”
却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不走......川啊,我还没看你拜堂。”
我爸的脸涨成猪肝色,抓起桌上的话筒就往台上走:“这婚不结了!”
林栀抱着胳膊,笑了一声。
“撤啊。”
“三十桌人看着呢,叔叔,你们陆家丢得起这个人吗?”
我爸的脚,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我没看林栀。
我蹲下身,把扶回第一排坐好,把那团嫁衣一点点叠整齐,放在她膝头。
“,再等八分钟。”
“十一点,我结婚给您看。”
4
司仪捏着流程单,硬着头皮凑过来:“陆先生,新娘该去候场了。”
林栀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听见这话,慢悠悠转过身。
“上台可以。”
话音刚落,新郎休息室的门开了。
顾屿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套暗红缎面、金线团纹的中式礼服,是我妈怕我路上弄脏,特意给我备着的那一套。
大了半个码,袖口挽了两道。
前还别着一朵红绸花,金色的“新郎”两个字晃得人眼疼。
“借来压压惊。”他摸着花冲我笑,“陆哥不介意吧?沾沾喜气嘛。”
林栀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看向我。
“条件是,待会儿让顾屿牵我走红毯,敬茶的时候也让他跟我站一块儿。”
“他今天被你们全家围着骂,受了多大委屈,总得给他留点面子。”
我盯着那朵花。
那是我妈昨晚坐在台灯底下,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不行。”
顾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捂住心口,身子一软,顺着台侧的音箱滑坐到地上。
“阿栀......我喘不上气......”他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却往我这边飘,“他们一家子......一直我......”
林栀尖叫一声,扑过去把他搂进怀里,回头冲我吼:
“你满意了?非要把人出事才甘心?”
“仪式改到下午!你回医院看直播,不也一样?”
一直守在旁边的酒店经理,这时也只能开口:
“林小姐,这个厅下午两点还有一场婚宴,十二点前必须清场,真改不了。”
林栀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看了眼腕表。
十点五十七分。
我走到她面前,最后问一次:“你上不上台?”
林栀抬起头,眼眶通红,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
“陆川,你敢一个人上去,我们就完了。”
我忽然想笑。
酒吧那次,撕请柬那次,她都是这样把我扔在原地,再笃定地等我回头去找她。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独自走上了婚礼台。
追光灯打下来,只照着我一个人。
台下嗡地炸开了议论。
“新郎这是赌气呢?”
“新娘服软吧,一会儿还不得下来哄。”
林栀扶着顾屿往侧门走,那朵“新郎”花在他口一颤一颤。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我,嘴角往上一勾。
像在等我认输。
十点五十九分。
宴会厅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满场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一个穿正红嫁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凤冠上的流苏还在轻轻晃。
她谁也没看,踩着红毯径直走到台前,抬起头,朝我伸出手。
“十一点还没到。”
“新郎,还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