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一夜都没睡安稳。
困意朦胧中,我好似瞧见谢策安进来了。
他轻轻将毯子盖在我身上,握起我手上被暖炉烫伤的地方看了一眼。
“总是莽撞,我给你上药。”
我将他的手重重甩开,埋头杯中。
他不知坐了多久。
最后,床榻便只留下一声叹息。
等我醒来,只剩下床榻边搁置的一瓶伤药。
我扔了药,将锁着陪嫁的木匣子打了开,里面放着先帝的遗诏。
【若是你与谢策安这桩婚约实在困住了你,那便将此诏送入宫中,新帝会安排你来接你】
我抚摸着诏书上方的字墨。
用我充当了十余年棋子,这旨诏书便是我这父亲唯一为我着想的一次了。
带着遗诏,我出府去找了手底下的暗探。
让他给新帝传话,三后来接我走。
才踏出府门,就见谢策安站在院中满脸阴沉地盯着我。
我不欲理他,准备同他擦肩而过之时。
他猛地拽住我的手腕,语气冷冰,
“裴昭!我心中对你始终怀着一丝期待,以为你已经收心安于内宅,可你竟还是不改本性!”
手腕迅速泛红。
我挣了挣:“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清然今早瞧见你私会外男,还想同他私奔!清然上去劝你,你竟还让那男人伤了清然!”
”她身边的丫鬟全部都亲眼所见,皆是人证,你还不承认么?!“
宋清然缩在他身后,怯声继续说,
“策安,你别太过生气,夫人或许只是一时想不开。”
“伤我、让我动了胎气是小事,但能把夫人劝回来便够了。”
我只盯着谢策安。
“所以她说了,你就信了?”
他冷冷地说:“你是如何睚眦必报之人,我不会不知。”
我突然笑了出来。
方才看到他那副气红了眼、质问我的模样。
我竟然有一瞬间想过,是不是我在他心底也有几分份量。
所以他才生气。
可惜不是。
他不过气的是宋清然口中那句“伤了她”。
我取下头上的发钗朝着宋清然而去。
宋清然尖叫着往他身后躲。
他立刻牢牢将她护在身后:“你要做什么!”
我冷笑:“她既说我让人伤了她,你也信了,那我没做的当然该一并做了,才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啊。”
发钗继续刺过去。
他直接徒手来接,任由钗子刺破了他的掌心。
宋清然看到那涔出的血迹,突然捂着腹部喊了起来,
“策安,我肚子好痛......”
他扬手,用力地将我整个人往后甩。
“闹够了没有?!清然都是为了你好、想让你收心安于府内,你却几次三番要伤她!”
“来人!将夫人送去祠堂罚跪!跪到她承认自己错了为止!”
我踉跄摔在地上,后背一阵剧痛。
却敌不过他一声声咆哮震得我更心头作痛。
他满脸紧张地抱起宋清然,冷冷地甩下话,
“若是清然和她的孩子出了任何问题,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望着他抱着宋清然决然而去,心中苦涩在漫。
4
谢策安让我罚跪,我偏不。
合上祠堂的木门,四个蒲垫拼在一起,我睡了一夜。
只是睡得并不好。
外面时时传来丫鬟们带着喜气的声音。
“生了生了!宋姨娘生了个男孩!”
“相爷把孩子抱了又抱,欢喜得不得了!还说今就办宴席庆祝!”
“夫人可真没福气,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哪像宋姨娘一生就生个男孩!”
我听得烦极了,起身拉开木门。
外面的丫鬟们瞬间不敢说话了,低着头连忙要走。
我却看见比那些话更为刺痛的一幕。
府内上下早已张罗上了喜色红绸。
明明我的孩子才没了,可没一个人在乎。
谢策安与宋清然正抱着婴儿,站在院中迎宾客。
他们一身喜色大红袍,就连婴儿的襁褓都是红料子。
宾客笑道:“这孩子长得当真像相爷,可起名字了?”
谢策安牵起唇角,盯着宋清然。
“哪里像我?这眼睛分明像清然才是,长得如此乖巧。”
“孩子叫谢长安,我和清然只盼他能无忧无虑长大。”
宋清然紧靠他怀中,笑得幸福。
他把我这个正头夫人关在祠堂里,却和宋清然在外恩爱。
我的手缩成一团,放在小腹上。
曾经我也幻想过这个画面。
想过我抱着孩子站在院中,等着谢策安下朝归来。
他会从怀里悄悄拿出一只竹蜻蜓给孩子,揉着我的发丝说,
“夫人辛苦了。”
那是我想要的一家三口。
是我想要我家啊。
可如今,这一切都发生在了他和宋清然身上。
什么都没了。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砰——我重重将木门砸上,拿起门口的锁挂上去。
然后,拿起供台上的蜡烛扔了在牌位上。
大火开始熊熊燃烧,呛人的烟味将我裹挟。
门外骤然响起剧烈的拍门声,谢策安急促的声音传了进来。
“裴昭!开门!起火了!快把门打开!”
我没回答。
只是听见他越来越急,甚至粗暴地一脚踹在门上。
“把门打开!你会没命的!我答应过先帝会照顾好你的!”
这个时候,他竟还在担心先帝的遗愿。
我笑了一声,轻轻对他说,
“谢策安,去陪你的孩子吧,我不陪你玩下去了。”
踹门声陡然停了,谢策安怒不可遏的声音透门而入。
“玩?裴昭!你到现在还在闹!”
“为了毁了清然和她孩子的喜宴,故意纵火我丢下她们母子过来!”
“现在我如愿所以过来了,却在里面阴阳怪气、拖延时间不准我参加喜宴!”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也越来越滚。
我几乎快要窒息了。
外面又传入一个小斯的禀告声:
“相爷!宋姨娘的屋内进了贼,小少爷和她都被吓得直哭,怕那贼人现在还在屋内,让您带人前去看看!”
立在门外的谢策安朝着火的祠堂看了一眼,对下人发令。
“她一向惜命,绝不可能做出纵火伤害自己之事。”
“一半人留下把门砸开,将她拖出来去给清然道歉!”
“另外一半人随我一块儿去清然屋内查看是何情况!”
他走得很痛快。
我从浓烟中静静看着他离开的轮廓,怅然大笑。
他自栩了解我,我连命都不想要的时候,却只觉得我在闹。
这六年夫妻,终归只是一场空。
我任由火苗在我身上肆意蔓延。
这相府夫人、他所谓的此生相护。
我一个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