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像个游魂,下意识地跟在他们身后。
刚走出城隍庙,迎面撞上了舅妈。
舅妈手里提着两盒香,看见我们,立刻迎了上来。
“哟,志远,秋萍,带孩子来上香啊。”
妈妈勉强笑了笑。
“是啊,给娇娇求个平安符。”
舅妈的目光往他们身后扫了一圈。
“许笙没来?”
“也是,她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出来也是晦气。”
我站在舅妈面前,低着头。
妈妈脸色变了变,但没出声。
如果换作三年前,舅妈敢说出晦气两个字,妈妈早就把手里的包砸在她脸上了。
那年过年,二伯说了一句“这病治不好的,别浪费钱了”。
妈妈掀了桌子,指着二伯的鼻子骂:“我卖血也要救我女儿!”
可今天,妈妈只是沉默。
舅妈见状,叹了口气,凑近了些。
“秋萍,不是我说你。”
“你们家为了那个无底洞,把好好的子都过成什么样了?”
“你看看小风,才二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为了给她续命,小风连女朋友都不敢谈,谁家姑娘敢嫁进这种家庭?”
我转头看向许风的鬓角。
那里确实藏着几刺眼的白发。
那是布下引龙阵后,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是我吸了他的命。
“早点放弃她,你们家早过上好子了。”
“娇娇也被你们连累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上。”
舅妈的话字字诛心。
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爸爸深吸了一口气。
“别说了,嫂子。”
“笙笙毕竟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
舅妈撇撇嘴,不再多说,转身进了庙里。
爸爸看了看前面的路口。
“我去前面药房,顺路把笙笙平时吃的药买了吧。家里的快断了。”
妈妈点点头。
“去吧。买便宜点的那种,贵的咱们吃不起了。”
爸爸刚转过身,许娇突然蹲在地上。
“爸,我脚酸,走不动了。”
爸爸脚步一顿。
“娇娇,就几步路,爸爸去买个药就回来。”
许娇扁起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刚才在家里吓得腿软,现在真的走不动了。”
“我不想要你买药,我改主意想回家了。”
爸爸犹豫了一下,看向妈妈。
妈妈心疼地拉起许娇。
“算了,老许。”
“她的药少吃一顿死不了。”
“娇娇今天受了惊吓,得赶紧回去休息,别在外面吹风了。”
爸爸叹了口气,走回来,在许娇面前蹲下。
“上来,爸爸背你。”
许娇立刻笑了起来,趴在爸爸背上。
“爸爸最好了!”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里某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我的续命药,比不上许娇的一句脚酸。
我看着妈妈包里露出的半个红色符。
那也是城隍庙求来的。
是五年前,妈妈跪了十万遍求来的。
现在,那个符边缘已经磨破了,被随意地塞在包底,和超市的购物小票混在一起。
很久没有拿出来过了。
我看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背影。
灵魂又变得透明了一些。
“对不起。”
我对着许风的背影轻声说。
“我不知道那个灯是用你的命换的。”
“如果知道,我宁可烂在病床上,也不会让你点。”
我循着来时的路,朝家的方向飘去。
我得把灯拼好。
只要阵法还在,许娇就不会有事。
我不配被爱。
但他们必须平安。
4
主卧里,没有一丝光亮。
我飘进房间,地上的血迹已经涸,变成了暗褐色。
我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引龙阵中央。
闭着眼睛,脸色灰白。
我蹲在自己尸体旁边,看着满地的碎瓷片。
我伸出半透明的手,去捡那块画着符文的瓷片。
指尖刚触碰到碎瓷,一股撕裂灵魂的剧痛猛地袭来。
我咬紧牙,魂体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我是魂魄,聚魂灯是法器。
现在的我,触碰它等于把自己的灵魂放在火上烤。
我把一片,两片,三片碎瓷拢在一起。
每拼上一片,我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我自言自语。
“拼好灯,娇娇就不会折寿了。”
我把最大的一块底座拼好,出了自己最后一点魂力,化作指尖的红光。
我在这堆碎瓷片中央,凭借记忆中许风的动作,一笔一划地画下一道还生符。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碎裂的聚魂灯泛起一阵微弱的暖光,将那些裂痕强行粘合在一起。
我瘫坐在地上。
我的双腿已经完全消失了,从膝盖往下,空空荡荡。
魂力耗尽。我马上就要彻底消散了。
客厅的门开了。
“娇娇,慢点,别换鞋了,直接去沙发上躺着。”
妈妈的声音传进来。
“爸,我想喝排骨汤。”
许娇撒娇。
“好,爸去给你热。”
一家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热热闹闹的。
在床脚,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们回来了。
只要推开门,他们就能看到拼好的灯。
可是,十分钟过去了。
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机播放动画片的声音。
没有人走向主卧。
也没有人想起,这里还有一个被他们丢下的讨债鬼。
“姐姐房间里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娇的声音突然在主卧门外响起。
“门缝底下好黑,灯全灭了。”
客厅里的声音安静了一下。
许风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别管她。”
“摔了灯还敢摆脸色,让她自己反省。”
“不饿她两天,她不知道这个家到底是谁在撑着。”
许娇似乎有些害怕。
“可是,以前姐姐在房间里,都能听见她咳嗽的。”
“今天怎么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
是许风。
“别装死。”
许风在门外冷冷地开口。
“你以为不理人,我们就会去哄你吗?”
“你已经二十一了,别再像个吸血鬼一样折磨我们了,行吗?”
我看着门板。
“哥,我没有装死。”
但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妈妈在厨房里没好气地喊。
“祸害遗千年!她就是想我们低头!”
“小风,今天谁也不许理她!”
许风最终还是拧动了门把手。
他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极度的不耐烦。
“许笙,你又在搞什么鬼?”
“把灯打开。”
随着门被推开,房间里只有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血气涌了出来。
许风的动作僵住了。
“许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