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第三天,我才知道蜜月不一定是两个人的事。
机票是我提前三个月抢的特价。
飞大理,双人座。
出发前一晚,老婆说她妈腰疼想跟着泡温泉,她弟刚辞职想散心。
我说好,都是一家人。
到了民宿,老板说双人房只剩一间。
我以为她会加床。
她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她弟一眼,转过头对我说:
“你去前台问问有没有钟点房洗个澡,然后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说这话时,她伸手接过她妈手里的行李了。
我拖着箱子站在走廊里,小舅子从房间探出头。
“姐夫,帮我下楼买瓶矿泉水呗,房间里的不冰。”
洱海的风吹过来,凉得我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站在楼下,改签了回程票。
我只买了一张。
我自己的。
1.
“前台说大半夜开不了钟点房,你去洗手间擦把脸,就在大堂沙发上对付一夜吧。”
刚坐进出租车,程嫣然的语音就弹了出来。
“明早带我妈去吃那家网红米线,她胃不好,你记得跟老板说不放香菜。”
“你早点去排队,别让我妈醒了饿肚子。”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车厢里很安静。
“小伙子,去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机场。”我说。
“航班号多少?我看看哪个航站楼。”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
“最早飞回南城的航班,到了再买。”
司机愣了一下。
“大半夜的,跟女朋友吵架了?”他问。
“没吵架。”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去机场,麻烦快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小舅子程嘉宇发来的语音。
“姐夫,你买个水怎么去那么久啊?”
“不用买了,我姐刚给我点了高级冰饮,外卖马上就到。”
“你就在大堂好好看行李哦,别让人把我的名牌手表偷了。”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程嫣然正蹲在地上帮岳母按腿。
程嘉宇拿着一杯带水珠的果饮对镜自拍。
背景是海景套房。
我敲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完毕,我把那对结婚对戒从无名指上摘下来。
戒指是程嫣然挑的,碎钻,很便宜。
她说要把钱省下来付我们未来孩子的首付。
我当时觉得她很踏实。
我降下车窗,把两枚戒指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小伙子,你这东西不要了?”司机听见动静。
“不要了。”我说,“不合适,硌手。”
到了机场,大厅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售票柜台。
“您好,请问最早一班飞南城的机票是几点?”我问。
地勤查了一下电脑。
“凌晨两点半有一班,不过只剩头等舱了,价格比较高。”
“帮我订一张。”我递上身份证。
地勤敲击键盘。
“一共是三千八百五十元,请问怎么支付?”
“刷卡。”
我拿出那张工资卡,递了过去。
这是我自己的卡。
程嫣然的工资卡在她妈手里,她说老人家管钱有安全感。
以前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我赚得多。
现在想想,确实挺有安全感。
拿了登机牌,我坐在候车室的铁椅上。
手机屏幕亮起,程嫣然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了接听。
“盛听澜,你死哪去了?”
程嫣然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外卖小哥说没在大堂看见你,你连个行李都看不好?”
“我妈刚睡下,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不懂事?”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说话啊!你是不是又在闹情绪?”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别给我甩脸子。”
“我妈腰不好,嘉宇刚辞职心情差,你作为姐夫让着点怎么了?”
“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你这样以后怎么当爸?”
我安静地听着。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提示音。
“前往南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什么登机?”程嫣然问。
“机场。”我说。
“你去机场什么?”
“腾地方。”
“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你玩离家出走?”
“程嫣然。”我打断她。
“什么?”
“蜜月客栈前台让我去洗个澡凑合一晚,是你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顺手点开她的头像,拉入黑名单。
接着是程嘉宇,岳母。
所有的家庭群,点击退出。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进包里。
我提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空乘在机舱门口微笑着核对登机牌。
“盛先生,欢迎登机。”
我点点头,走到宽敞座位上坐下。
空乘递来一条热毛巾。
“谢谢。”我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从包里拿出一份早拟好但一直犹豫没签的离婚协议书。
拔出钢笔,在右下角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清晰。
没有一滴眼泪掉在纸上。
2.
飞机落地南城时,天刚蒙蒙亮。
我推开婚房的门。
屋子里有一股很久没有通风的闷味。
玄关处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程嫣然的高跟鞋,还有岳母跳广场舞穿的红皮鞋。
茶几上扔着程嫣然临走前没洗的丝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是岳母手写的“旅游归来购物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
“老陈头家的海参,两盒。”
“王阿姨要的丝巾,三条。”
“嘉宇看上的银镯子,一对。”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些让盛听澜报销,算他孝敬长辈的。”
我把那张纸条扔进了垃圾桶。
我翻出几个最大的黑色垃圾袋。
把沙发上的脏衣服、茶几上的果皮、岳母堆在阳台上的纸箱子,全部扫进去。
一袋一袋,拖到门外的楼道里。
手机连上家里的WiFi,跳出几条未读短信。
是被拉黑前,微信截图被小舅子用短信转发了过来。
“女婿,我看上一个玉镯子,两万八。”
“你赶紧把钱转到嫣然卡里,算你孝敬我的。”
“我养这么大个闺女给你,你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我点开银行APP。
那张卡是我用自己的名义办的副卡,一直给程嫣然用。
我点击“冻结该卡”。
然后把截图发给了小舅子。
“卡停了,找你亲姐要去。”
发送完毕,再次拉黑。
不出五分钟,程嫣然用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我按了接听,没有说话。
“盛听澜!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程嫣然的声音从听筒里砸出来。
“你把我的副卡停了什么?我妈正拿着镯子等结账呢!”
“你知不知道店员看我们的眼神像看叫花子一样!”
“你赶紧把卡解开,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我拉开衣柜的门。
“你的卡?”我问。
“那是我老公的卡,跟我的一样!你少废话,赶紧解冻!”
“程嫣然。”我把几件外套扔在床上。
“我不负责扶贫。”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岳母的抢白声。
“反了你了!结了婚你的钱就是我们老程家的!”
“你一个月赚两三万,花你两万八怎么了?”
“钱你等我回去让你好看!”
我没有听完。
按下挂断键,顺手把这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我拖出两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和证件。
我的东西不多。
这个家里,大部分空间都被岳母的保健品和程嘉宇的网购快递占满了。
属于我的,只有几套职业装和一些常用品。
收拾完毕,我把行李箱拉到客厅。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双人婚纱照。
照片里,程嫣然笑得很灿烂,在她的肩膀上。
我走进厨房,拿出一把剪刀。
踩着沙发,我把剪刀尖对准照片的中央。
用力一划。
画布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属于她的那一半被我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属于我的那一半,我把它留在了墙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陆经理吗?”
“盛先生,您好您好。”中介小陆的声音很热情。
“我之前在你那里挂牌的那套学区房,现在可以看了。”
“真的吗?太好了!那套房很抢手的。”
“只有一个要求。”我说。
“必须全款。你之前说有个急着给孩子落户的意向客户,问问他行不行。只要他有门路加急办理,三天内出证。”
“这......”小陆犹豫了一下,“全款又要加急出证,价格可能要狠狠压一压。”
“可以。”我说,“低于市场价二十万也行,哪怕走加急通道的加急费我出,只要快。”
“没问题!那个老主顾一直盯着这片,我今天就带他过去!”
我挂了电话。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当时程嫣然说她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首付。
我说没关系,我有。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说以后一定会对我好,把我当王子宠。
半年前刚领证的第二天,岳母和程嘉宇就大包小包地搬了进来。
说是城里条件好,方便嘉宇找工作。
这一住,就是大半年。
直到三天前我们办完婚礼,出来度蜜月。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用心布置的家。
茶几上的花瓶空了。
沙发垫被我扔了。
墙上的婚纱照只剩下一半。
我关上门。
钥匙留在了鞋柜上。
3.
下午,我坐在酒店的大堂吧里喝咖啡。
兄弟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是程嫣然发的九宫格风景照。
配文:“带最爱的两个嫁人出来度假,不懂事的人自己反省。”
照片里,岳母戴着墨镜,程嘉宇穿着碎花短裤。
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特产,笑得见牙不见眼。
背景是洱海边的网红打卡地。
评论区很热闹。
大姑妈:“嫣然真孝顺,带妈出去玩。”
二表姐:“这才是好女人,不像有些人,结了婚连个长辈都不认。”
程嫣然回复二表姐:“没办法,有些人就是自私,只能冷处理让他长长记性。”
兄弟发来一条语音。
“这傻一家子在嘛?你花钱订的蜜月,他们去蹭,还在这阴阳怪气?”
我回复:“没花我的钱。”
兄弟:“?”
我:“我把副卡停了,机票改签了。他们现在花的,应该是程嫣然用借呗套出来的钱。”
兄弟发来一排大笑的表情包。
“得漂亮!你终于不当忍者神龟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一口。
手机震动,小陆发来信息。
“盛先生,就是我说的那个急着落户的意向客户,全款没问题,他自己能找关系走加急通道,但要求今天就看房签合同。”
“你带他去吧,密码锁密码是六个零。”我回复。
“您不在场吗?”
“不在。看中了直接去中介门店签合同。”
“好的好的!”
没过半小时,小陆打来电话。
“盛先生,客户看中了!他连价都没怎么还,说只要能走流程加急过户,今天就能打定金。”
“行,我马上过去。”
我拎起包,走出酒店。
中介门店里,买家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
“盛先生,这房子位置好,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男人说。
“全款,今天签合同打定金,明天一早去房管局走绿色通道加急过户,行吗?”
“行。”我点点头。
小陆迅速打印出合同。
我拿起笔,签下名字。
按下红手印。
定金很快打到了我的卡上。
“愉快。”男人伸出手。
“愉快。”我握了握他的手。
刚走出中介门店,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接起来。
“姐夫你真恶毒!”程嘉宇尖锐的声音刺痛了耳膜。
“你居然连我的信用卡附属卡也停了!”
“我刚才在免税店结账,刷不出来钱,后面排了十几个人看着我,脸都丢尽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那张卡的名字是我,不是你姐。”
我说。
“那又怎么样!我姐说了,你的就是我们的!”
“你现在马上把卡解开,不然我回去就把你那些破衣服全扔了!”
我看着路边的车流。
“随便扔。”我说。
“你以为我不敢?”
“你随意。不过提醒你一句,你们白吃白喝的子到头了。”
我挂断电话。
不到一分钟,程嫣然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这次用的是客栈前台的座机。
“盛听澜,你到底想什么?”
程嫣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在咬牙切齿。
“大庭广众之下,你想死我妈和我弟吗?”
“你知不知道嘉宇刚才在店里哭了多久?”
“你作为姐夫,连个表都舍不得给他买,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站定在斑马线前。
绿灯亮起。
“程嫣然。”我对着话筒说。
“你最好祈祷你的借呗额度够你们买回程的机票。”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们花。”
我挂断电话。
把这个座机号码也拉黑。
我走进了一家常去的餐厅。
点了一份双人套餐。
以前每次和程嫣然来,她都会把里面的虾仁挑给程嘉宇。
把最嫩的牛肉夹给岳母。
最后留给我的,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碗白米饭。
她说:“你减肥,多吃点素。”
我拿起筷子,把整盘虾仁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吃得净净。
4.
接下来的三天,程嫣然一家仿佛杠上了。
他们不断通过各种亲戚群发语音。
大姑妈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规矩都没有。岳母去度个假怎么了?还把卡停了,这是要饿死长辈啊。”
二表姐紧跟其后。
“就是,我们嫣然多老实的一个人,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程嫣然在群里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算了,家丑不可外扬,等我回去再慢慢教他规矩。”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没有回复。
直接点击右上角。
“退出群聊”。
把通讯录里所有姓程的亲戚,一并删除。
这三天,我配合买家走完了所有的过户流程。
全款尾款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账户。
第七天傍晚,我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行李。
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一条短信。
是程嫣然发的。
“今晚八点到家。”
“你最好做一桌子好菜,给我妈和嘉宇磕头认错。”
“否则这子没法过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她依然笃定我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装进信封。
叫了一辆同城跑腿。
“师傅,麻烦把这个送到这个地址。”
我把信封递给跑腿小哥。
“放物业还是放门口?”小哥问。
“塞在门缝里就行。”
我提着行李箱,走入电梯。
晚上八点十分。
南城的高铁站外,程嫣然一家三口拖着大包小包,昂首挺地走向出租车。
“妈,等会到家了,你别给他好脸色。”程嫣然说。
岳母冷哼一声。
“他敢不给我好脸色?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程嘉宇在一旁附和。
“就是,今天必须让他把我的信用卡额度提上去,不然没完。”
半小时后,他们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叫那个赔钱货赶紧出来拎东西!”
岳母大声嚷嚷着。
程嫣然掏出钥匙,进锁孔。
转了一下。
还是拧不动。
“怎么回事?锁坏了?”程嫣然皱起眉头。
她用力拍了拍门。
“盛听澜!开门!你在里面装什么死!”
防盗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程嫣然毫无防备,被门撞得后退了两步。
一个满身刺青、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门口。
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西瓜。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壮汉粗声粗气地吼道。
程嫣然愣住了。
她看了看门牌号。
是自己家没错。
“你谁啊?为什么在我家?”程嫣然质问。
壮汉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
“你家?你喝多了吧?”
“这房子老子前天刚全款买下来,房产证都热乎着呢。”
程嫣然僵在原地。
2
死死盯向门内空荡荡的客厅。
原本挂着婚纱照的墙上,现在贴着一张巨大的关公像。
沙发没了,茶几没了。
她熟悉的那个家,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5.
程嫣然僵在原地。
声音不可抑制地发抖。
“兄弟你别开玩笑,这是我老公的房子,我们才去度了个蜜月......”
壮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转身从鞋柜上拿起一张纸,“啪”地一声甩在程嫣然脸上。
“老子管你老公是谁,名字早过户了。”
“看清楚,房产证复印件。”
“再不滚老子报警抓你们私闯民宅了!”
说完,防盗门被重重关上。
岳母瘫坐在楼道地上。
拍着大腿嚎起来。
“作孽啊!那男人居然把老程家的房子给卖了!”
“这让我们一家住哪啊!”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女儿怎么嫁给了一个抠门的!”
程嫣然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狂拨我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她换了微信语音。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程嘉宇在一旁尖叫起来。
他指着楼道角落里的一个破纸箱。
“姐你看!那不是你们的婚纱照吗?”
程嫣然扑过去。
扒开纸箱。
里面躺着被剪成两半的婚纱照。
属于她的那一半,脸上沾满了灰尘。
纸箱的最底下,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程嫣然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按着红手印的离婚协议书。
第一页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女方净身出户。”
没有财产分割的,因为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买的。
她名下只有一辆还在还贷的代步车。
她猛地站起身。
拉着行李箱往外跑。
“他一定是在赌气。”她喃喃自语。
“我去他公司堵他,他不可能连工作都不要。”
岳母在后面喊:“嫣然,你不管我们了?我们晚上住哪啊?”
程嫣然没有回头。
她冲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我的公司。
此时,我正坐在一列前往南方的跨省高铁上。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看剧。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已经作废的电话卡。
折成两半。
丢进座椅前的垃圾袋里。
换上新买的电话卡,重新注册了一个微信号。
戴上降噪耳机,点开了一首轻音乐。
座椅很舒服,冷气很足。
我闭上眼睛。
没有岳母的呼噜声。
没有程嘉宇要买包的缠磨。
没有程嫣然那句理所当然的“你让着点”。
6.
第二天一早。
程嫣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了我原本工作的互联网公司大楼。
她连门禁卡都没有,直接往闸机里面闯。
前台小姐冷冷地拦住了她。
“女士,请出示访客码。”
“我找盛听澜!我是他老婆!”程嫣然大声嚷嚷。
前台小姐翻开登记册。
“不好意思,盛先生上周就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
“现在这里没这个人。”
程嫣然愣住了。
“不可能!他一个月赚三万,怎么可能说辞就辞?”
她不顾阻拦,死皮赖脸地堵在办公区门口。
揪住我以前的部门主管追问。
“他去哪了?他是不是卷了我的钱跑了?”
主管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她甩开程嫣然的手。
“卷你的钱?程嫣然,你要不要脸?”
“盛哥在这个公司了五年,年终奖都是六位数起步。”
“你一个月八千的死工资,还要还车贷,他能卷你什么钱?”
程嫣然涨红了脸。
“那也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主管冷嗤了一声。
直接叫来了保安。
“把这个人请出去,严重影响办公秩序。”
保安上前架住程嫣然的胳膊。
主管指着程嫣然身上的外套。
“我看你这身阿玛尼还是盛哥上个月给你买的吧?”
“天天穿着男人买的名牌招摇过市,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赶紧滚。”
程嫣然被保安架出大厅,扔在烈下的台阶上。
程嫣然羞愤欲绝,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爬起来,灰溜溜地走向地铁站。
回到临时租住的廉价地下室。
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程嘉宇正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拿着扇子拼命扇风。
“姐你可算回来了!这破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热死我了!”
“我都长痱子了,你赶紧给我转钱,我要去住酒店!”
岳母躺在另一张床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嫣然啊,这地下室太了,我的腰疼得受不了了。”
“你赶紧去买点排骨回来炖汤,我要补补。”
程嫣然站在门口。
看着满屋子的杂乱。
没有洗好的衣服,没有做好的饭菜。
只有两张不断向她索取的嘴。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十块钱的零钱。
她终于忍不住了。
“闭嘴!”她大吼了一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岳母和程嘉宇都被她吓了一跳。
“都没钱了住什么酒店?吃什么排骨?”
“要住自己去赚钱住!要吃自己去买!”
程嫣然摔门而出。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滨城市。
我推开公寓的落地窗。
我用新号码注册了微信。
通讯录里只有几个核心的客户和猎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猎头公司发来的邮件。
“盛先生,您好。您应聘的区域总监职位已经通过终面。”
“高薪入职邀请函已发送至您的邮箱,请查收。”
我点开邮件,看了一眼薪资那一栏的数字。
比之前翻了一倍。
我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举了举杯。
敬自由。
7.
半个月后。
程嫣然的信用卡全面爆雷。
各大银行的催款电话打她的手机。
“程女士,您的账单已逾期,请于今内结清欠款,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程嫣然看着短信,烦躁地抓着头发。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程嘉宇提着几个购物袋走进来。
“你去哪了?”程嫣然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没去哪啊,随便逛逛。”程嘉宇有些心虚地把袋子往身后藏。
程嫣然冲过去,一把夺过袋子。
里面是全都是名牌鞋。
“你哪来的钱?”程嫣然的声音变了调。
“就......就拿了你放在抽屉里的那点现金啊。”程嘉宇小声嘀咕。
“那是我仅剩的饭钱!”程嫣然彻底崩溃了。
她在仄的房间里,一巴掌扇在程嘉宇脸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
岳母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却站不起来。
她的腰疾犯了。
疼得在床上直打滚。
“别打了!送我去医院!我要去私立医院住院!”岳母大喊。
程嫣然喘着粗气松开手。
背着岳母去了最近的公立医院。
急诊科的走廊里。
护士拿着单子走过来。
“程嫣然的家属是吧?去缴一下费,一共三千五。”
程嫣然蹲在角落里,摸着空瘪的口袋。
“护士,能不能先欠着?我明天就去凑钱。”
护士面无表情。
“不好意思,医院规定必须先缴费才能拿药。”
程嫣然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想起以前每一次生病。
无论多晚,都是我跑前跑后。
垫付所有的费用,端茶倒水。
她终于意识到。
所谓的一家人和睦,全靠吸我的血在供养。
失去了我,他们连基本的生存都无法维持。
她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朋友圈。
偶然间。
她在一位共同朋友的社交动态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一场高端的商务聚会。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侧影。
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端着香槟,笑得从容自信。
定位在南方某一线城市。
程嫣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疯狂给那个朋友发私信。
“宋泽,你这张照片在哪里拍的?”
“那个穿白西装的是不是盛听澜?”
“你把他的地址发给我,求求你了!”
连发了几十条长语音。
此时。
我正坐在入职晚宴的主桌上。
宋泽拿着手机凑过来。
“盛总,程嫣然这女的疯了似的找我问你的下落。”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语音条。
淡淡地说了一句。
“拉黑吧,就说没见过。”
宋泽点点头,当着我的面按下了拉黑键。
我转过头,继续和对面的方举杯畅饮。
8.
宋泽没有回复。
程嫣然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眼睛熬得通红。
她把地下室里能卖的破烂全卖了。
凑够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票。
在车厢里熬了两天两夜。
程嫣然缩在硬座的角落里,连水都不敢多喝。
满身狼狈地赶到了照片里的城市。
她顺着照片背景里的地标。
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金融区附近的各大写字楼下蹲守。
风餐露宿。
渴了就喝直饮水,饿了就啃馒头。
第三天下午。
程嫣然靠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上。
大楼的旋转门转动了。
她眯起眼睛。
隔着一条马路,她看到我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
正被几名业内高管簇拥着,边走边交谈。
“盛总,这个就按您说的办。”旁边的副总态度恭敬。
我微微点头。
此时的我光芒四射、神采飞扬。
与曾经在程家厨房里那个满身油烟味的黄脸公判若两人。
程嫣然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去。
“老公!”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发黄的衣领,磨破皮的鞋尖。
身上还散发着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强烈的自卑感让她不敢靠近。
眼看我走到路边,司机已经拉开了商务车的车门。
极度的不甘战胜了羞耻。
如果今天错过,她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了。
她不顾红绿灯。
猛地冲出斑马线。
“盛听澜!”她凄厉地大喊。
司机踩下急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程嫣然双手拍打着引擎盖。
整个人趴在车头上。
“盛听澜!你出来!你看看我!”
我坐在后排。
连车窗都没有降下。
司机回头看着我。
“盛总,这人好像认识您?”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我不认识这人。”我声音平稳。
“她要是碰瓷,就直接报警处理。”
司机点点头,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程嫣然在车外拼命拍打着玻璃。
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我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继续看未看完的报表。
9.
大楼的保安反应很快。
几个穿着制服的壮汉冲上来,将程嫣然从车头上拽下来。
死死按倒在路边的柏油路面上。
“什么什么!碰瓷碰到这来了!”保安厉声呵斥。
程嫣然挣扎着抬起头。
脸贴着地面,扯着嗓子大喊。
“盛听澜!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是你老婆啊!”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放下平板电脑。
示意司机稍等。
推开车门,走下车。
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走到程嫣然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程嫣然以为自己求来了转机。
她顾不上形象,痛哭流涕地哀求。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妈和我弟都被我赶回老家了,我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你跟我回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家里什么事都听你的。”
她仰着脸,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面对她卑微到骨子里的丑态。
我心底生不出一丝波澜。
仿佛在看一件被我丢弃的过期垃圾。
“程嫣然。”我开口。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
她立刻停止了哭嚎。
“蜜月客栈前台那句‘让他凑合一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
“就是你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程嫣然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灰。
连求饶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打开手提包。
抽出一份牛皮纸信封,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离婚的传票。”
“签不签由不得你,法院会强制判决。”
“别再来恶心我。”
说完,我转身迈入车厢。
关上车门。
“开车。”我对司机说。
商务车平稳地起步,消失在街角。
后视镜里。
程嫣然还趴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信封。
10.
接到法院强制判决离婚的裁定书那天。
南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程嫣然正戴着安全帽,在工地里苦力。
邮递员穿着雨衣,把一个防水信封递给她。
“程嫣然是吧?法院的专递,签收一下。”
程嫣然用沾满泥水的手在单子上画了押。
撕开信封。
那张薄薄的纸上,清晰地印着解除婚姻关系的字样。
一阵强烈的恍惚袭来。
她手里的推车翻倒在地。
一整车红砖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医院的急诊室里。
程嫣然瘸着一条腿,坐在长椅上。
连拍个片子的几百块钱,她都凑不出来,只能向好心的工友借了点零钱随便拿纱布包扎。
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宣告两人彻底无瓜葛的薄纸。
她捂着脸,发出了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是乡下的岳母打来的。
“嫣然啊,你什么时候打钱回来?嘉宇说要换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村里人都笑话他用破烂货。”
“还有我的腰又疼了,你今天务必弄个三千块钱回来给我抓药!”
程嫣然毫无反应。
听筒里岳母理直气壮的要钱声,和程嘉宇尖锐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像两道无形的催命符。
没有了我的供血,这个贪婪的家庭终于要把她自己吸了。
她机械地掏出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判决书送达我手中的那一刻。
我正坐在明亮的海景公寓里。
阳光穿透落地窗,洒在地毯上。
我把判决书的副本收进抽屉。
将旧的结婚证复印件、程嫣然以前写过的保证书。
全部塞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把那些废纸变成了均匀的纸屑。
我换上一条剪裁利落的休闲裤和衬衫。
戴上宽大的遮阳帽。
提着轻便的行李箱下楼。
出租车已经等候多时。
司机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小伙子,去机场啊?”司机热情地问。
“去度假?”
我坐进后排,系好安全带。
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去大理。”
“补一个人的假期。”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熟悉的机场。
我走出航站楼。
洱海的风再次吹过脸颊。
这次没有大半夜让我去前台凑合的刻薄,也没有让我跑腿去买冰饮的使唤。
我径直住进了一早就订好的全海景套房,给自己点了一杯最贵的冷饮。
没有了颐指气使的所谓家人。
没有了需要我妥协让步的琐碎。
只有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属于我自己的自由呼吸。
苍山雪,洱海月。
我举起手里的单反相机,对准远处的风景。
按下快门。
大步走向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定义的广阔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