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死死盯向门内空荡荡的客厅。
原本挂着婚纱照的墙上,现在贴着一张巨大的关公像。
沙发没了,茶几没了。
她熟悉的那个家,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5.
程嫣然僵在原地。
声音不可抑制地发抖。
“兄弟你别开玩笑,这是我老公的房子,我们才去度了个蜜月......”
壮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转身从鞋柜上拿起一张纸,“啪”地一声甩在程嫣然脸上。
“老子管你老公是谁,名字早过户了。”
“看清楚,房产证复印件。”
“再不滚老子报警抓你们私闯民宅了!”
说完,防盗门被重重关上。
岳母瘫坐在楼道地上。
拍着大腿嚎起来。
“作孽啊!那男人居然把老程家的房子给卖了!”
“这让我们一家住哪啊!”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女儿怎么嫁给了一个抠门的!”
程嫣然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狂拨我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她换了微信语音。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程嘉宇在一旁尖叫起来。
他指着楼道角落里的一个破纸箱。
“姐你看!那不是你们的婚纱照吗?”
程嫣然扑过去。
扒开纸箱。
里面躺着被剪成两半的婚纱照。
属于她的那一半,脸上沾满了灰尘。
纸箱的最底下,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程嫣然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按着红手印的离婚协议书。
第一页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女方净身出户。”
没有财产分割的,因为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买的。
她名下只有一辆还在还贷的代步车。
她猛地站起身。
拉着行李箱往外跑。
“他一定是在赌气。”她喃喃自语。
“我去他公司堵他,他不可能连工作都不要。”
岳母在后面喊:“嫣然,你不管我们了?我们晚上住哪啊?”
程嫣然没有回头。
她冲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我的公司。
此时,我正坐在一列前往南方的跨省高铁上。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看剧。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已经作废的电话卡。
折成两半。
丢进座椅前的垃圾袋里。
换上新买的电话卡,重新注册了一个微信号。
戴上降噪耳机,点开了一首轻音乐。
座椅很舒服,冷气很足。
我闭上眼睛。
没有岳母的呼噜声。
没有程嘉宇要买包的缠磨。
没有程嫣然那句理所当然的“你让着点”。
6.
第二天一早。
程嫣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了我原本工作的互联网公司大楼。
她连门禁卡都没有,直接往闸机里面闯。
前台小姐冷冷地拦住了她。
“女士,请出示访客码。”
“我找盛听澜!我是他老婆!”程嫣然大声嚷嚷。
前台小姐翻开登记册。
“不好意思,盛先生上周就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
“现在这里没这个人。”
程嫣然愣住了。
“不可能!他一个月赚三万,怎么可能说辞就辞?”
她不顾阻拦,死皮赖脸地堵在办公区门口。
揪住我以前的部门主管追问。
“他去哪了?他是不是卷了我的钱跑了?”
主管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她甩开程嫣然的手。
“卷你的钱?程嫣然,你要不要脸?”
“盛哥在这个公司了五年,年终奖都是六位数起步。”
“你一个月八千的死工资,还要还车贷,他能卷你什么钱?”
程嫣然涨红了脸。
“那也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主管冷嗤了一声。
直接叫来了保安。
“把这个人请出去,严重影响办公秩序。”
保安上前架住程嫣然的胳膊。
主管指着程嫣然身上的外套。
“我看你这身阿玛尼还是盛哥上个月给你买的吧?”
“天天穿着男人买的名牌招摇过市,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赶紧滚。”
程嫣然被保安架出大厅,扔在烈下的台阶上。
程嫣然羞愤欲绝,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爬起来,灰溜溜地走向地铁站。
回到临时租住的廉价地下室。
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程嘉宇正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拿着扇子拼命扇风。
“姐你可算回来了!这破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热死我了!”
“我都长痱子了,你赶紧给我转钱,我要去住酒店!”
岳母躺在另一张床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嫣然啊,这地下室太了,我的腰疼得受不了了。”
“你赶紧去买点排骨回来炖汤,我要补补。”
程嫣然站在门口。
看着满屋子的杂乱。
没有洗好的衣服,没有做好的饭菜。
只有两张不断向她索取的嘴。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十块钱的零钱。
她终于忍不住了。
“闭嘴!”她大吼了一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岳母和程嘉宇都被她吓了一跳。
“都没钱了住什么酒店?吃什么排骨?”
“要住自己去赚钱住!要吃自己去买!”
程嫣然摔门而出。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滨城市。
我推开公寓的落地窗。
我用新号码注册了微信。
通讯录里只有几个核心的客户和猎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猎头公司发来的邮件。
“盛先生,您好。您应聘的区域总监职位已经通过终面。”
“高薪入职邀请函已发送至您的邮箱,请查收。”
我点开邮件,看了一眼薪资那一栏的数字。
比之前翻了一倍。
我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举了举杯。
敬自由。
7.
半个月后。
程嫣然的信用卡全面爆雷。
各大银行的催款电话打她的手机。
“程女士,您的账单已逾期,请于今内结清欠款,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程嫣然看着短信,烦躁地抓着头发。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程嘉宇提着几个购物袋走进来。
“你去哪了?”程嫣然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没去哪啊,随便逛逛。”程嘉宇有些心虚地把袋子往身后藏。
程嫣然冲过去,一把夺过袋子。
里面是全都是名牌鞋。
“你哪来的钱?”程嫣然的声音变了调。
“就......就拿了你放在抽屉里的那点现金啊。”程嘉宇小声嘀咕。
“那是我仅剩的饭钱!”程嫣然彻底崩溃了。
她在仄的房间里,一巴掌扇在程嘉宇脸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
岳母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却站不起来。
她的腰疾犯了。
疼得在床上直打滚。
“别打了!送我去医院!我要去私立医院住院!”岳母大喊。
程嫣然喘着粗气松开手。
背着岳母去了最近的公立医院。
急诊科的走廊里。
护士拿着单子走过来。
“程嫣然的家属是吧?去缴一下费,一共三千五。”
程嫣然蹲在角落里,摸着空瘪的口袋。
“护士,能不能先欠着?我明天就去凑钱。”
护士面无表情。
“不好意思,医院规定必须先缴费才能拿药。”
程嫣然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想起以前每一次生病。
无论多晚,都是我跑前跑后。
垫付所有的费用,端茶倒水。
她终于意识到。
所谓的一家人和睦,全靠吸我的血在供养。
失去了我,他们连基本的生存都无法维持。
她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朋友圈。
偶然间。
她在一位共同朋友的社交动态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一场高端的商务聚会。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侧影。
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端着香槟,笑得从容自信。
定位在南方某一线城市。
程嫣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疯狂给那个朋友发私信。
“宋泽,你这张照片在哪里拍的?”
“那个穿白西装的是不是盛听澜?”
“你把他的地址发给我,求求你了!”
连发了几十条长语音。
此时。
我正坐在入职晚宴的主桌上。
宋泽拿着手机凑过来。
“盛总,程嫣然这女的疯了似的找我问你的下落。”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语音条。
淡淡地说了一句。
“拉黑吧,就说没见过。”
宋泽点点头,当着我的面按下了拉黑键。
我转过头,继续和对面的方举杯畅饮。
8.
宋泽没有回复。
程嫣然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眼睛熬得通红。
她把地下室里能卖的破烂全卖了。
凑够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票。
在车厢里熬了两天两夜。
程嫣然缩在硬座的角落里,连水都不敢多喝。
满身狼狈地赶到了照片里的城市。
她顺着照片背景里的地标。
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金融区附近的各大写字楼下蹲守。
风餐露宿。
渴了就喝直饮水,饿了就啃馒头。
第三天下午。
程嫣然靠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上。
大楼的旋转门转动了。
她眯起眼睛。
隔着一条马路,她看到我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
正被几名业内高管簇拥着,边走边交谈。
“盛总,这个就按您说的办。”旁边的副总态度恭敬。
我微微点头。
此时的我光芒四射、神采飞扬。
与曾经在程家厨房里那个满身油烟味的黄脸公判若两人。
程嫣然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去。
“老公!”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发黄的衣领,磨破皮的鞋尖。
身上还散发着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强烈的自卑感让她不敢靠近。
眼看我走到路边,司机已经拉开了商务车的车门。
极度的不甘战胜了羞耻。
如果今天错过,她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了。
她不顾红绿灯。
猛地冲出斑马线。
“盛听澜!”她凄厉地大喊。
司机踩下急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程嫣然双手拍打着引擎盖。
整个人趴在车头上。
“盛听澜!你出来!你看看我!”
我坐在后排。
连车窗都没有降下。
司机回头看着我。
“盛总,这人好像认识您?”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我不认识这人。”我声音平稳。
“她要是碰瓷,就直接报警处理。”
司机点点头,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程嫣然在车外拼命拍打着玻璃。
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我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继续看未看完的报表。
9.
大楼的保安反应很快。
几个穿着制服的壮汉冲上来,将程嫣然从车头上拽下来。
死死按倒在路边的柏油路面上。
“什么什么!碰瓷碰到这来了!”保安厉声呵斥。
程嫣然挣扎着抬起头。
脸贴着地面,扯着嗓子大喊。
“盛听澜!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是你老婆啊!”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放下平板电脑。
示意司机稍等。
推开车门,走下车。
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走到程嫣然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程嫣然以为自己求来了转机。
她顾不上形象,痛哭流涕地哀求。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妈和我弟都被我赶回老家了,我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你跟我回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家里什么事都听你的。”
她仰着脸,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面对她卑微到骨子里的丑态。
我心底生不出一丝波澜。
仿佛在看一件被我丢弃的过期垃圾。
“程嫣然。”我开口。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
她立刻停止了哭嚎。
“蜜月客栈前台那句‘让他凑合一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
“就是你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程嫣然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灰。
连求饶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打开手提包。
抽出一份牛皮纸信封,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离婚的传票。”
“签不签由不得你,法院会强制判决。”
“别再来恶心我。”
说完,我转身迈入车厢。
关上车门。
“开车。”我对司机说。
商务车平稳地起步,消失在街角。
后视镜里。
程嫣然还趴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信封。
10.
接到法院强制判决离婚的裁定书那天。
南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程嫣然正戴着安全帽,在工地里苦力。
邮递员穿着雨衣,把一个防水信封递给她。
“程嫣然是吧?法院的专递,签收一下。”
程嫣然用沾满泥水的手在单子上画了押。
撕开信封。
那张薄薄的纸上,清晰地印着解除婚姻关系的字样。
一阵强烈的恍惚袭来。
她手里的推车翻倒在地。
一整车红砖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医院的急诊室里。
程嫣然瘸着一条腿,坐在长椅上。
连拍个片子的几百块钱,她都凑不出来,只能向好心的工友借了点零钱随便拿纱布包扎。
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宣告两人彻底无瓜葛的薄纸。
她捂着脸,发出了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是乡下的岳母打来的。
“嫣然啊,你什么时候打钱回来?嘉宇说要换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村里人都笑话他用破烂货。”
“还有我的腰又疼了,你今天务必弄个三千块钱回来给我抓药!”
程嫣然毫无反应。
听筒里岳母理直气壮的要钱声,和程嘉宇尖锐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像两道无形的催命符。
没有了我的供血,这个贪婪的家庭终于要把她自己吸了。
她机械地掏出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判决书送达我手中的那一刻。
我正坐在明亮的海景公寓里。
阳光穿透落地窗,洒在地毯上。
我把判决书的副本收进抽屉。
将旧的结婚证复印件、程嫣然以前写过的保证书。
全部塞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把那些废纸变成了均匀的纸屑。
我换上一条剪裁利落的休闲裤和衬衫。
戴上宽大的遮阳帽。
提着轻便的行李箱下楼。
出租车已经等候多时。
司机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小伙子,去机场啊?”司机热情地问。
“去度假?”
我坐进后排,系好安全带。
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去大理。”
“补一个人的假期。”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熟悉的机场。
我走出航站楼。
洱海的风再次吹过脸颊。
这次没有大半夜让我去前台凑合的刻薄,也没有让我跑腿去买冰饮的使唤。
我径直住进了一早就订好的全海景套房,给自己点了一杯最贵的冷饮。
没有了颐指气使的所谓家人。
没有了需要我妥协让步的琐碎。
只有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属于我自己的自由呼吸。
苍山雪,洱海月。
我举起手里的单反相机,对准远处的风景。
按下快门。
大步走向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定义的广阔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