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车子拐进郊区林荫道。
尽头是一栋独栋三层洋房。
王倩踩着细高跟下车,包臀短裙勒在上,晃着身段走在前面。
“姐,你没开玩笑吧?”
李强站在雕花铁门前,抬头往上看。
欧式外立面,大理石台阶,院子里的草坪虽然荒了,但骨架摆在那儿。
“市值少说一千五百万。”
我走在后面掏钥匙开锁,铜钥匙在锁眼转了半圈,卡了一下。
“怎么不开了?”王倩凑过来,身上的劣质香水味直冲脑门。
“强子,要不换一套?”
我收回手,攥着钥匙,“这房子便宜是便宜,挂牌才三百万,但手续有点绕,
我怕后期有产权。市里那套九十平的精装两居,办过户稳妥。”
王倩的眼珠子当场瞪圆了。
“多少?”
“三百万。”
“你脑子进水了?!”王倩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钥匙,使劲往里拧。
门开了。
挑空挑高的大厅,头顶挂着两米长的大水晶吊灯,地上全是一整块切出来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王倩踩着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她摸着大厅正中的大理石罗马柱,指甲在石料上划出刺耳的轻响。
转过身来,她指着我的鼻子:
“李楠,你少在这儿装好人!”
我站着没动。
“拆迁款一共八百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倩冷笑,口随着粗气剧烈起伏,“买这套才花三百万,剩下五百万呢?
你是不是算好了,劝我们买两居室,剩下的钱全扣你手里私吞?”
李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一屁股跌进进口真皮大沙发里。
整个人陷进去半截。
他掏出一包压扁的利群,啪嗒一声点燃,翘起二郎腿。
烟灰直接弹在纯羊毛地毯上。
“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
李强吸了一口,吐着浓烟。
“八百万本来就该是我的,爸妈走前说了,李家的在我这儿。你个当姐的,帮我买房是天经地义。”
他指着茶几:“今天这房子必须过户到我名下,你少给我耍花样。
明天上午,不动产大厅见,少一分钱我砸了你的中介店!”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门框。
“强子,这房子原房主惹了官司,真的碰不得。”
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心虚,“出了岔子,咱们全家都得搭进去。”
“呸!”
王倩踩着小碎步跑上二楼弧形楼梯,倚在烫金栏杆上往下看,腰肢拧成夸张的弧度。
“惹官司怎么了?买卖合同一签,房本写强子的名,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们的合法财产!你就是见不得我们住大别墅!”
李强靠在沙发背上,仰头吐着烟圈,笑得合不拢嘴。
“媳妇,二楼带不带露台?改天买个充气大泳池,你穿比基尼在上面晒太阳,馋死隔壁那帮拆迁户。”
“讨厌,楼下还有人呢。”王倩娇嗔了一声,眼神却恶狠狠剜着我,“明天不过户,你试试看。”
我看着李强脚下被烟头烫黄的地毯。
三百万确实便宜。
便宜得要命。
因为原房主在外面欠了两千两百万的民间,
借款协议里直接拿这栋房子做了抵押公证,利滚利早滚成了天文数字。
房主跑路去了东南亚,债权人全是市里放暗贷的亡命徒。
法院的查封程序还没走完,属于各方争夺的灰色夹缝。
按道上的规矩。
谁接盘这栋房子,谁就替原房主扛下这两千多万的死债。
“行。”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意向协议,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既然你们非要买,出了事,别怪当姐的没提醒。”
李强从沙发上跳起来,三两步冲过来,抓起圆珠笔就签了自己的大名。
按手印时,大拇指沾着红印泥,使劲往纸上戳。
“吓唬谁呢?老子是被吓大的?明天带上三百万,少废话!”
我收起签好的协议,装进公文包。
转身推开沉重的防盗门。
屋外阳光刺眼。
刚走下台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了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贴在耳边。
“楠楠,你千万别带人去看那套龙湖的独栋,刚才道上的丧狗给我打电话,
说他们已经在去别墅的路上了,带了十几桶红油漆,要抓接盘的倒霉蛋抵债......”
我按灭屏幕。
屋里传来王倩尖锐兴奋的笑声,正拉着李强在二楼的主卧挑床位。
院子门外的水泥路上,突然响起了几声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
两辆没挂牌的灰色面包车,正从拐角处慢悠悠滑过来。
第4章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
楼道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呼吸科的病床空了一半。
我推开302号房门的时候。
保洁大妈正在扯那条沾着口水的旧床单。
床头柜子全空了。
护士站的记录单上签着字。
老太婆下午被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
连个轮椅都没舍得租。
签字人是李强。
出院理由是回家调养。
护士长在旁边直摇头。
说病人连呼吸机都不能断,这是拿命在省钱。
他为什么省钱,我心里有数。
那三百万拿去全款交了房产。
契税和中介费一扣,他兜里比脸还净。
晚上九点半。
暴雨说下就下。
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三个。
下水道反味,混着黄泥水直往外冒。
我租的这间地下室不到十平米。
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
刚拿脸盆接住天花板漏下的雨水。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
风夹着黄泥水直接卷进来。
李强穿着那身还没剪吊牌的廉价西装。
大喇喇地站在台阶上。
鞋底全是烂泥。
王倩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嫌恶地往旁边躲。
一边躲一边拍打裙摆上的水渍。
后面跟着个满头大汗的网约车司机。
司机吃力地推着一辆借来的破旧轮椅。
轮椅上瘫着刚出院的老太婆。
头上还裹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脸色青紫,喘气直倒腾。
李强走进来,一脚踢翻我接水的盆。
脏水全泼在我脚背上。
他两步走到床边。
拽住我的旧行李箱拉链,用力往外一拖。
箱子翻倒在地上。
连带着床上的几件旧衣服,全扫到了门外的水沟里。
水花溅起半米高。
雨瞬间浇透了纸箱。
洗得发白的衬衫飘在脏水面上,往下水道口卷。
我没拦他。
站在原地看着。
“看什么看?”李强吐了口唾沫。
他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
拍在桌子上。
“产证下来了,今天下午刚出的本。”
“纯全款,上面只写了我和倩倩的名字。”
他把红本本又塞回贴的口袋。
拍了两下。
“这破地方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他指着门口。
“现在这屋里没你立足的地方了。”
老太婆坐在轮椅上,手指直哆嗦。
“白眼狼。”她破口大骂。
声音嘶哑,漏着风。
“买个房子推三阻四,拖拖拉拉。”
“就是想吞我儿子的钱。”
“现在房子到手了,你别想以后来别墅蹭吃蹭住。”
她大口喘着粗气,翻了个白眼。
“赶紧滚出去。”
王倩拿出一张名贵的湿巾。
擦了擦碰过门框的手。
然后把纸团扔在我脚边。
“妈,跟她费什么话。”
“这种人就是穷酸命,见不得别人好。”
她凑到李强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老公,快点办完。”
“咱们新订的真皮沙发明天就送去了,我还得去量尺寸呢。”
“那套带泳池的别墅,总算净净归我们了。”
她捂着嘴笑出声。
李强跟着笑。
甩开手上的泥。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上午在公证处盖过钢印的《断绝关系书》。
雨越下越大。
他走近一步。
直接把那张纸拍在我脸上。
力气很大。
纸被雨水打湿,糊住了我的眼睛。
隔着纸,我听到他压低的声音。
“钱拿出来算你识相。”
“以后你就算饿死街头去要饭。”
“也别来找我借一分钱。”
“这断绝书你收好。”
“咱们老李家没你这种赔钱货。”
我抬手。
把脸上的纸揭下来。
纸张已经软了,字迹全晕开了。
我没说话。
李强转过身,揽着王倩往台阶上走。
“走,接妈去咱们的大别墅享福。”
巷口的路灯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网约车停在那。
这是王倩专门为了去别墅配身份叫的专车。
司机把破轮椅折叠起来扔进后备箱。
老太婆被连拉带拽塞进后座。
车门关上。
尾气喷出一团白雾。
溅起一摊泥水。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我站在及踝的泥水里。
水很凉。
雨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
衣服全贴在身上。
我把手里那张湿透的纸展平。
折了两下。
揣进兜里。
没哭。
没喊。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
屏幕上全是水珠。
老周发来的现场视频。
那套三百平的别墅大门已经被完全卸了。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拿铁棍的打手。
光着膀子,全是纹身。
领头那个正在往白墙上泼红漆。
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写得血淋淋的。
客厅的落地窗全碎了。
有人在院子里架起了烧烤架。
喝完的啤酒瓶砸了一地。
视频很吵,全是道上骂骂咧咧的脏话。
“去告诉原房主,今天要是没人来送钱。”
“来一个接盘的,老子废一个!”
网约车的红色尾灯在巷子口拐了个弯。
消失在夜色里。
算算距离。
从这里到那套法拍房,不堵车只要半小时。
催收的亡命徒。
碰上揣着红本本去验收新房的一家三口。
这出戏,马上开场。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
点开市局扫黑大队的匿名举报网页。
把老周的视频传了上去。
地址填得清清楚楚。
时间定在四十分钟后。
顺手关了铁门。
好弟弟。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死路,就得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