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
楼道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呼吸科的病床空了一半。
我推开302号房门的时候。
保洁大妈正在扯那条沾着口水的旧床单。
床头柜子全空了。
护士站的记录单上签着字。
老太婆下午被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
连个轮椅都没舍得租。
签字人是李强。
出院理由是回家调养。
护士长在旁边直摇头。
说病人连呼吸机都不能断,这是拿命在省钱。
他为什么省钱,我心里有数。
那三百万拿去全款交了房产。
契税和中介费一扣,他兜里比脸还净。
晚上九点半。
暴雨说下就下。
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三个。
下水道反味,混着黄泥水直往外冒。
我租的这间地下室不到十平米。
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
刚拿脸盆接住天花板漏下的雨水。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
风夹着黄泥水直接卷进来。
李强穿着那身还没剪吊牌的廉价西装。
大喇喇地站在台阶上。
鞋底全是烂泥。
王倩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嫌恶地往旁边躲。
一边躲一边拍打裙摆上的水渍。
后面跟着个满头大汗的网约车司机。
司机吃力地推着一辆借来的破旧轮椅。
轮椅上瘫着刚出院的老太婆。
头上还裹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脸色青紫,喘气直倒腾。
李强走进来,一脚踢翻我接水的盆。
脏水全泼在我脚背上。
他两步走到床边。
拽住我的旧行李箱拉链,用力往外一拖。
箱子翻倒在地上。
连带着床上的几件旧衣服,全扫到了门外的水沟里。
水花溅起半米高。
雨瞬间浇透了纸箱。
洗得发白的衬衫飘在脏水面上,往下水道口卷。
我没拦他。
站在原地看着。
“看什么看?”李强吐了口唾沫。
他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
拍在桌子上。
“产证下来了,今天下午刚出的本。”
“纯全款,上面只写了我和倩倩的名字。”
他把红本本又塞回贴的口袋。
拍了两下。
“这破地方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他指着门口。
“现在这屋里没你立足的地方了。”
老太婆坐在轮椅上,手指直哆嗦。
“白眼狼。”她破口大骂。
声音嘶哑,漏着风。
“买个房子推三阻四,拖拖拉拉。”
“就是想吞我儿子的钱。”
“现在房子到手了,你别想以后来别墅蹭吃蹭住。”
她大口喘着粗气,翻了个白眼。
“赶紧滚出去。”
王倩拿出一张名贵的湿巾。
擦了擦碰过门框的手。
然后把纸团扔在我脚边。
“妈,跟她费什么话。”
“这种人就是穷酸命,见不得别人好。”
她凑到李强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老公,快点办完。”
“咱们新订的真皮沙发明天就送去了,我还得去量尺寸呢。”
“那套带泳池的别墅,总算净净归我们了。”
她捂着嘴笑出声。
李强跟着笑。
甩开手上的泥。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上午在公证处盖过钢印的《断绝关系书》。
雨越下越大。
他走近一步。
直接把那张纸拍在我脸上。
力气很大。
纸被雨水打湿,糊住了我的眼睛。
隔着纸,我听到他压低的声音。
“钱拿出来算你识相。”
“以后你就算饿死街头去要饭。”
“也别来找我借一分钱。”
“这断绝书你收好。”
“咱们老李家没你这种赔钱货。”
我抬手。
把脸上的纸揭下来。
纸张已经软了,字迹全晕开了。
我没说话。
李强转过身,揽着王倩往台阶上走。
“走,接妈去咱们的大别墅享福。”
巷口的路灯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网约车停在那。
这是王倩专门为了去别墅配身份叫的专车。
司机把破轮椅折叠起来扔进后备箱。
老太婆被连拉带拽塞进后座。
车门关上。
尾气喷出一团白雾。
溅起一摊泥水。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我站在及踝的泥水里。
水很凉。
雨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
衣服全贴在身上。
我把手里那张湿透的纸展平。
折了两下。
揣进兜里。
没哭。
没喊。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
屏幕上全是水珠。
老周发来的现场视频。
那套三百平的别墅大门已经被完全卸了。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拿铁棍的打手。
光着膀子,全是纹身。
领头那个正在往白墙上泼红漆。
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写得血淋淋的。
客厅的落地窗全碎了。
有人在院子里架起了烧烤架。
喝完的啤酒瓶砸了一地。
视频很吵,全是道上骂骂咧咧的脏话。
“去告诉原房主,今天要是没人来送钱。”
“来一个接盘的,老子废一个!”
网约车的红色尾灯在巷子口拐了个弯。
消失在夜色里。
算算距离。
从这里到那套法拍房,不堵车只要半小时。
催收的亡命徒。
碰上揣着红本本去验收新房的一家三口。
这出戏,马上开场。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
点开市局扫黑大队的匿名举报网页。
把老周的视频传了上去。
地址填得清清楚楚。
时间定在四十分钟后。
顺手关了铁门。
好弟弟。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死路,就得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