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册封宴上,沈昭月戴了我的玉兰簪。
那是萧景珩初封太子时亲手雕给我的。
花瓣一深一浅,簪尾还留着刀痕。
他将它进我发间时,指腹满是细伤。
“如今孤给不了你最好的。”
“阿窈再等一等。”
我等着他登基。
也等来了数不清的珠玉珍宝。
可我最珍爱的,始终只有那支并不好看的玉兰簪。
如今它压在沈昭月鬓边。
她坐在萧景珩身侧,故意拨了拨簪尾。
“姐姐宫中的东西,果然样样都好。”
“陛下说,这支梅簪最衬臣妾。”
“那是玉兰。”
沈昭月掩唇一笑。
“原来是玉兰。”
“臣妾认错了,陛下也没认出来。想来是旧物太多,记混了。”
我看向萧景珩。
他没有反驳。
“摘下来。”
满殿乐声骤停。
沈昭月笑容微僵。
“姐姐,不过一支旧簪......”
“本宫不说第二遍。”
她咬住唇,起身走来。
到了凤阶前,她脚下忽然一歪。
玉簪坠地,瞬间断成两截。
沈昭月也随之跌倒,手掌压上碎玉,鲜血立刻涌出。
萧景珩骤然起身。
“昭月!”
她抓住他的衣袖。
“陛下别怪姐姐。”
“是臣妾不该贪看她的旧物。姐姐方才只是碰了臣妾一下,是臣妾自己没站稳。”
“封殿。”
两侧宫人立即关上殿门。
沈昭月哭声一顿。
我看向司仪女官。
“查她的鞋底、裙摆,再问清方才谁碰过她。”
“今殿中的人,一个也不许走。”
沈昭月脸色微变。
“姐姐这是要审臣妾?”
“你在本宫面前摔倒,又暗指本宫推你。”
我俯视着她。
“此事牵涉中宫清誉,自然要查清。”
“开门。”
萧景珩冷声下令。
宫人不敢动作,齐齐看向我。
他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朕说,开门。”
殿门重新打开。
“她已经伤成这样,你不传太医,反倒封殿审问。”
“容窈,你是想仗着中宫权势,满殿的人替你改口吗?”
“臣妾只要真相。”
“朕亲眼看见她倒在你面前,还要如何查?”
沈昭月含泪摇头。
“陛下,别查了。”
“姐姐太在意这支簪子,一时失手也是人之常情。”
“若因臣妾连累满殿宫人受审,臣妾如何过意得去?”
她句句认错。
却也句句坐实我的罪名。
萧景珩脸色彻底沉下去。
“朕给你凤印,是让你统摄六宫,不是让你铲除异己。”
“收回凤印,停用皇后仪仗。”
“坤宁宫即起落锁。没有朕的旨意,皇后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满殿宾客齐齐跪下。
我弯腰拾起断簪。
尖锐的断口刺进掌心,沁出鲜红。
这支簪子是萧景珩亲手雕的。
那时他弄伤一手指,我便心疼得整夜睡不着。
可如今我的血落在他眼前,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沈昭月身上。
我曾以为,真心是能换来真心的。
所以他病重时,我可以三不眠;他登基艰难时,我可以替他安抚后宫、稳住宗室。
他许我一生时,我也当真将一生都交给了他。
直到今我才明白,八年相守并不能证明往后。
“陛下还记得,送臣妾这支簪子时说过什么吗?”
萧景珩沉默片刻。
“陈年旧事,朕不记得了。”
我攥住断簪,忽然也不想再问了。
当夜,宫门落锁。
连青黛也被调去暖阁,替沈昭月煎药。
临走时,她跪在雪中。
“娘娘,奴婢走了,谁替您守夜?”
我将她扶起。
“不必守了。”
这些年我总留一盏灯,因为萧景珩不知何时会来。
有时我等到三更,他推门看见灯亮着,便会笑着抱住我,说还是阿窈最疼他。
后来灯成了习惯。
我也成了他无论怎样冷落,都笃定不会离开的人。
如今我不等他了。
灯也不必再留。
宫门合拢后,我打开妆台暗格。
里面放着母亲留下的江南别院地契。
地契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龟息方。
母亲送我入东宫前说过:
“帝王真心,贪一时温暖便罢。”
“若有一过得不开心,便回江南。”
那时萧景珩正在府外等我。
我满心欢喜,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八年后,母亲不在了。
替我留下的归处却还在。
我将龟息方递给心腹医女。
“照方配药,明卯时前送来。”
医女脸色骤变。
“此药服下,脉息尽断。”
“稍有差错,娘娘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本宫知道。”
我将地契收进袖中。
“设法通知青黛,让她随送葬的人出城,在慈恩寺接应。”
医女跪着不敢接药方。
“娘娘当真想好了?”
宫外风雪拍窗。
暖阁的灯火隔着宫墙,映亮了半边夜色。
那里曾是我最贪恋的地方。
有地龙,有安神香,也有我以为会相守一生的人。
可这些东西既然都能被夺走,便从来不算归处。
我把药方放进她手里。
“明辰时,坤宁宫会传出本宫的死讯。”
“此事若泄露半个字,我们谁也走不了。”
4
卯时未到,龟息药便送进了坤宁宫。
六宫账册整齐封存,未办完的祭礼与各宫冬例,我也逐一写清。
我没有带走萧景珩赐的任何东西。
八年皇后,临走时属于我的,只有母亲留下的地契和几件旧衣。
最后,我将凤印放进锦盒,写下一封自请废后书。
心腹医女端着药,双手发抖。
“服药后半个时辰,娘娘的脉息便会消失。”
“遗书已按您的吩咐写好,请求将梓宫暂厝慈恩寺。”
“青黛和接应的车马都在那里。”
我接过药碗。
旁边放着一碟蜜饯。
从前我病了,萧景珩总会亲自喂我。
有一回我嫌药苦,怎么都不肯喝。
他便含着蜜饯吻住我。
第二上朝,他唇上还带着被我咬破的伤。
回来后却抱着我笑:
“阿窈今还咬不咬朕?”
那时我伏在他怀里笑,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我甚至庆幸自己自幼体弱。
若不是畏寒,便不会因东宫的地龙嫁给他,也不会得到这八年的温柔。
如今想来,那些欢喜并不虚假。
他曾真心护过我,我也的确被他爱过。
只是人心会变,旧诺会冷。
我不能因为曾经得到过,就任由他拿走我的尊严,再要我感恩戴德。
我端起药,一口饮尽。
没有碰蜜饯。
苦意在舌散开。
我却觉得,这远不及留在宫中苦。
药力渐渐发作。
心跳变得迟缓,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远。
医女扶我躺上凤榻。
我最后看了一眼殿门。
这些年来,只要萧景珩来,宫人便会推开那扇门。
无论多晚,我总会等他。
可直到眼前陷入黑暗,门外也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这样也好。
若他此刻唤我一声阿窈,我或许还是会难过。
却不会再留下了。
同一时刻,萧景珩正在暖阁陪沈昭月用早膳。
她掌心的伤尚未痊愈。
萧景珩亲自替她盛了一碗热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坤宁宫总管跌进暖阁,重重跪倒。
萧景珩放下玉勺,眉间浮起不悦。
“何事如此慌张?”
总管额头贴地,半晌没能说出话。
“陛下......”
“皇后娘娘今晨薨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