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交流会在医院外的一家酒店举行。
我本来不打算参加,交接却必须由我本人完成,带队老师连续催了两次,我才带着资料过去。
顾衍舟看见我时,正在替陈予安调试投影设备。
他似乎以为我终于想通了,甚至主动拉开身边的椅子。
“坐这里。”
我没有多想,坐了过去。
资料交接进行得很顺利。
中途,陈予安忽然从门口进来,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站在顾衍舟身边,小声说自己不想面对其他人的议论。
顾衍舟几乎立刻起身。
“那我陪你去外面透气。”
他刚才替我拉开的椅子,就这样空了下来。
陈予安坐了过去。
我没有再换位置。
晚宴开始后,后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刺鼻的焦糊味。
酒店电路短路,灯光接连熄灭,警报声从楼下传上来。
人群开始往外撤。
我和陈予安被拥挤的人流冲散,等我绕过屏风时,侧厅的门已经被倒下的展示架卡住。
陈予安摔倒在地,脚踝扭伤,眼泪很快涌出来。
我身后的展示架也在混乱中倾斜,沉重的横梁砸在肩背上。
门外传来撞击声。
顾衍舟终于破门进来。
陈予安第一时间朝他伸手。
“衍舟,我动不了了。”
顾衍舟冲过去查看她的脚踝。
我被压在另一侧,口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挤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先把架子抬开。”
我说。
顾衍舟回头看我。
“你还清醒吗?”
“清醒。”
“那你再坚持一下。”
他蹲在陈予安面前,脱下外套裹住她的脚。
我看着他伸手将陈予安抱起来,忽然明白了,他本不是没有看见我。
他只是做出了选择。
“我马上回来。”
他对我说。
陈予安趴在他肩上,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惊恐地催促他快走。
门外的浓烟越来越重。
我没有再叫他。
直到工作人员带着工具返回,我才被从架子下拖出来。
救护车到达时,我已经吸入太多烟,意识断断续续,连顾衍舟有没有回来都没有再问。
我在病房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顾衍舟站在窗边,见我睁眼,第一句话不是询问伤势。
“你为什么不跟着人群一起撤?”
我嗓子发紧,开不了口。
他以为我在责怪他,语气更冷。
“予安以前经历过手术事故,她在那种情况下很容易崩溃,我当然要先照顾她。”
“你一直比她冷静,应该知道怎么自救。”
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陈予安披着他的外套走进来。
她脚上打着固定带,走得很慢,脸上却带着笑。
“念枝,他先抱我出去,你不会生气吧?”
顾衍舟没有阻止她。
“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我看着他们站在床边,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那些年。
顾衍舟每天守在我病房里,却很少真正看着我。
他给我倒水,替我调整床头,记得我每一种药,却从不问我想不想继续活下去。
也许他照顾我的十五年,只是因为陈予安不在。
如果她一直在他身边,我甚至不会被他想起。
顾衍舟离开后,我拿过手机,将他的名字从紧急联系人里删掉。
新的联系人,是外地医学中心负责接洽的医生。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没有告诉任何人。
6
我提前办理了出院手续。
肩背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手掌也缠着纱布,拿文件时动作慢了许多。
可我必须回医院完成交接。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择结束。
顾衍舟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我,先是皱眉,随后语气竟然缓和下来。
“你不用急着回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
“只要你撤回对予安的质疑,我可以让人把你的实践资格恢复。”
我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没有抬头。
“名单已经定了。”
“我说可以,就可以。”
他站在我面前,像是在给我一个重新回到原位的机会。
“昨天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计较什么?”
我把最后一份交接材料递给行政人员。
“没有计较。”
顾衍舟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沈念枝,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心里不舒服,却什么都不说,弄得好像所有人都亏欠你。”
我看着他。
“你没有亏欠我。”
这句话让他短暂地沉默。
他大概第一次听见我这样回答。
不久后,重点培养名单正式公布。
陈予安替代我,成为顾衍舟的固定搭档。
周围的人纷纷向他们道贺,说两个人配合默契,站在一起就像天生的组合。
陈予安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趁所有人不注意,塞进顾衍舟白大褂左口袋。
“符。”
她笑着说。
顾衍舟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想取出来,却最终没有动作。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像是在等我失控,等我质问,等我像从前一样红着眼睛追问他为什么。
可我只是把资料合上。
陈予安仍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念枝,你手上的伤还好吗?衍舟已经答应陪我去外地培训了,可能要一周才能回来。”
“挺好。”
我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顾衍舟的情绪也随之变得烦躁。
我转身往电梯走,他很快追上来,伸手挡住了电梯门。
“你到底要冷战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冷战。”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身后的走廊。
那里曾经是我们并肩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他习惯在右侧替我挡开人群,习惯在电梯快关门时按住门,习惯提醒我别忘了换药。
可那些习惯如今都可以交给陈予安。
“你已经得到最想要的搭档了。”
顾衍舟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神情里竟然浮出一丝宽容。
“你承认自己是在嫉妒了?”
我没有回答。
“以后别再针对予安。”
他继续说。
“只要你安分一点,我还是可以照顾你,也可以让你留在我身边。”
我忽然想起前世死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下一世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我还以为,是因为他厌烦了我。
现在才明白,他只是希望那个位置从来没有被我占过。
我取下工作证,递给经过的行政人员。
“替我办完离岗手续。”
顾衍舟怔住。
“什么离岗手续?”
“今天开始生效。”
“你要去哪儿?”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没有告诉他答案。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不知道我已经申请了外地医学中心的岗位,也不知道那里会为我安排后续治疗,更不知道我没有打算再回到这座城市。
当晚,他陪陈予安参加庆祝宴。
而我第一次独自拖着行李走进车站。
行李是下午才让人送来的,里面没有任何与顾衍舟有关的东西,只有病历、录用函,以及那张陪了我两世的旧检查单。
检票广播响起时,我穿过闸机,坐上开往另一座城市的夜班列车。
列车启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这座城市曾经装下我的婚姻、我的病痛,也装下我漫长而愚蠢的等待。
如今,我什么都不想带走。
我关掉手机,取出电话卡,掰成两半。
同一时间,庆祝宴上,顾衍舟习惯性地伸手摸向白大褂左口袋。
他的手指碰到了陈予安放进去的照片。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年,我也曾笑着把自己的照片塞进那里。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给我发去一条消息。
“明早八点,别迟到。”
消息旁边,只剩下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而我的列车,已经驶出这座困住我两世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