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妈打电话来,语气难得的温柔:“南风啊,和她男朋友也谈得差不多了,两个孩子感情挺好的,就是......男方家觉得没房子不太好看。你那房子要不就过户给囡囡?”
“什么?”
“反正你在外地也用不上。你把房子过户给妹妹,她结婚了有底气,你在外面也有面子不是?等以后你有钱了再买一套嘛。”
“妈,我为了那套房子攒了五年。我每天下班跑代驾到凌晨,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说:“那不是你自己选的嘛。谁让你非要跑代驾的?”
“我自己选的?”
“好了好了不说了,囡囡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她还以为你生气了。你当姐姐的大度点。”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小妹的聊天框。
她确实发了微信,两条。
第一条:“姐姐姐姐,在吗......在吗?”
第二条:“妈妈说要你过户房子给囡囡,姐姐最好啦!这样囡囡就能和小陈陈结婚婚啦!姐姐是我这辈子最最最感谢的人!”
下面还有一个粉色小兔子的表情包,兔子双手合十,旁边写着“拜托拜托”。
我盯着那个兔子看了很久说“好。”
小妹秒回:“啊啊啊啊姐姐我爱爱爱你!!!”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
点开是她用那种甜到极致的嗲语在说话:“姐姐你放放放心,等囡囡结完婚一定好好报答你。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姐姐。”
语音结束前的那一秒,我听到了背景音里她男朋友的笑声。
他在说:“你姐真是个大冤种。”
小妹“嘘”了一声,挂断了。
我以为她会把那条语音撤回。
她没有。
也许她本不在乎我听到。
过户手续约在下周三我没有去。
周六清晨,我背着一个登山包,坐上了去大西北的火车。
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了十年的《中国国家地理》。
那本书的第127页夹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是祁连山脚下的一片花海。
牵牛花,紫色的,漫山遍野。
这是我十四岁时从学校图书馆的杂志上偷偷撕下来的。
当时我想:以后一定要去这里。
后来这个念头被淹没在“省心”二字里。
高考填志愿,我妈说“你姐身体不好别报太远”;
毕业找工作,我爸说“女孩子离家近点”;
买房子,小妹说“囡囡好喜欢这里哦”。
每一次,我都在说好。
好到我已经忘了,自己也可以说不好。
火车开了二十六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水乡变成戈壁,从绿色变成土黄又从天边泛出一线雪山的白。
着窗户,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不断弹出来。
“南风你怎么回事?今天过户你怎么没来?”
“哭了你知道吗?她跟男方那边都说好了!”
“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全家都等着你签字!”
“看到速回电话!!!”
最后一条是我爸发的。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花海。
夏天快到了。
紫色的牵牛花开了一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牵牛花,你是专门来送我远行的吗?
4
我在西北一个叫青崖的小镇下了车。
这里离最近的县城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一家邮局,一间卫生所。
但这里有雪山,有戈壁,有比我想象中还要辽阔的天空。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间要转让的民宿。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阿姨,女儿要去外地上大学,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把店盘出去但她开出的条件很奇怪。
“不乱要价,就想看看来的人对不对。”
她看着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和晒了一整天有点脱皮的脸,忽然笑了。
“你是逃出来的吧。”
我愣了一下,没否认。
她递给我一杯酥油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皮
“留不留?”
“留。”
我用了全部积蓄本来要还房贷的那笔钱盘下了这间民宿。
签合同那天,我把手机卡拔了,换了一张新的。
旧卡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六十二条未读消息。
我一个都没看。
新的号码我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银行,一个是快递。
民宿不大,六个房间,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一棵沙枣树和一大片还没来得及开花的土。
老板娘走之前问我:“你想种什么?”
我说:“牵牛花。”
她笑得很意味深长:“这地方旱,牵牛花不好活。”
我说:“也许呢。”
我不懂经营,不会做饭,连被套都换不利索。前三个月的入住率不到百分之十,最惨的时候,整个十月只住了两拨人。一拨是迷路的驴友,一拨是来写生的美院学生他们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画了一院子还没开花的枯藤。
“老板,你这个院子种的是什么?”
“牵牛花。”
“这地方能种活牵牛花吗?”
“不知道,试试。”
学生笑了,把那幅画送给了我。画的是枯藤和夕阳,色调很暗但藤蔓上有一点淡淡的紫。
他说:“你要是真种出来了,明年我还来。”
我灿烂一笑,开始学起了经营,重新装修了房间,拍了短视频做推广,给院子里装了滴灌。有一个做旅游博主的女孩来住过,回去后在视频里提了一嘴:“青崖有家民宿,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女生,但做的番茄鸡蛋面非常好吃。”
那条视频带来了二十个客人。
二十个又带来了更多。
到第二个夏天结束的时候,我的民宿已经在小红书上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tag。
#青崖那家开在戈壁上会做番茄鸡蛋面的民宿#
那一年,院子里的牵牛花终于开了。
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丛,紫色的,迎着风,每一朵都像是在挣扎。
它们开了。
我蹲在花丛前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掉下来砸进燥的泥土里,一眨眼就被吸了。
老板娘说得对,牵牛花在这里确实不好活。
但它们还是活了,就像是我。
我有记账的习惯,每个客人编号都在本子上。
顾衍是我民宿的第七十八个客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胡子拉碴地站在前台跟我说:“你好,有房间吗?最便宜的就行。”
他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去拍雪山上的岩羊。
最后一天,他退了房又折回来,问我:“你家那个番茄鸡蛋面......能再做一碗吗?多加个蛋行不行?我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