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天晚上,我胃痉挛进了医院。
裴照是从共同朋友那里知道的。
赶到时,他头发都没吹。
“怎么不告诉我?”
他蹲在病床前,把我的手捂进掌心。
“疼多久了?”
“输完液就好。”
“医生怎么说?”
“急性胃炎。”
他脸色很难看。
“许嫣,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我没回答。
裴照熟门熟路地把热水倒进杯子,试过温度,又拆开一次性吸管。
这些动作他做过太多遍。
甚至不需要想。
我喝了两口,他眼睛亮了一下。
像终于找到一个证明,证明我还是需要他。
半夜十一点,护士来拔针。
裴照俯身给我按着针眼。
“回家吧,我给你熬粥。”
“不了。”
他手指一顿。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苏乔。
裴照直接挂断。
第二遍又响,他把手机反扣。
“我不接。”
我看他一眼。
“随你。”
第三遍,是个男人打来的。
裴照接起,只听几句,他脸色就变了。
“她喝了多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
“你们一群死人吗?喝多了还让她喝?”
说完,他才像想起我还在。
病房里很安静,裴照捏着手机。
“苏乔在酒吧晕了。”
“哦。”
“她家里没人。”
我看着他。
他开始解释。
“她哥今晚不在本市。”
“他们那群人都喝多了,我送她去医院就回来。”
我问:“这里是哪?”
裴照怔了一下。
“医院。”
“她晕了,叫救护车。”
“他们已经叫了。”
“那你去什么?”
他被问住。
几秒后,眉心皱起来。
“许嫣,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
“她真的出事了。”
“我不是不管你,我晚点回来不行吗?”
熟悉的话术,先把选择做完。
我笑了一下。
“去吧。”
裴照反而不动了。
“你又说气话。”
“没有。”
“你现在胃疼,我走了你肯定生气。”
我看着他。
“那你留下。”
他的脸色变了,很轻微。
但我看见了。
他开始看手机。
第四个电话进来。
他咬了咬牙。
“最多半小时。”
我没说话。
“姐姐。”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样?”
他脱口而出。
“你懂事。”
话出口,他自己也僵住。
我低头笑了笑。
原来“懂事”这种词,落在爱里也能这么难听。
裴照立刻来抱我。
“不是,我说错了。”
“许嫣,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去吧。”
“我......”
“再不去,你喜欢的年轻漂亮妹妹该等急了。”
他脸色白透。
“我没说喜欢她。”
“你说了。”
“那是......”
“玩笑。”
我替他接完,裴照彻底没声了。
最终他还是走了。
凌晨一点,我办完手续。
护士问:“你男朋友不回来接?”
“不是男朋友了。”
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有些决定,不需要宣誓。
身体会比人更早知道。
我打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裴照发来几十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照片。
苏乔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
【她家里来人了。】
【姐姐,我现在去给你买粥。】
我没有回复。
打开那本《姐姐使用说明书》。
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三十七码写:“许嫣胃疼的时候脾气会差,不要跟她讲道理。”
“抱住,喂水,等她软下来。”
我盯着“等她软下来”五个字看了很久。
4
裴照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把他留在我家的东西装好了。
三个纸箱。
游戏机,衣服,剃须刀,还有那本《姐姐使用说明书》。
他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什么意思?”
“拿走。”
“我问你什么意思!”
我抬眼,他口一滞。
过了几秒,声音又软下来。
“姐姐,别这样行不行?”
他蹲在我面前。
“我知道错了。”
“以后苏乔的事我不管了。”
“那些朋友我也少见。”
“培训班的账号我已经注销了。”
“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房子我不要。”
他抓住我的手。
“你看,我什么都改。”
“你还要我怎么办?”
我抽出来。
“裴照。”
“我不是要你改。”
“那你要什么?”
“分手。”
他像没听懂。
几秒后,甚至笑了一下。
“别闹。”
“你气成这样,无非就是觉得我骗你。”
“我承认,我最开始接近你目的不纯,但后来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我们的照片。
三年,六千多张。
“这是假的?”
“你喝醉吐我一身,我抱着你睡一晚,也是假的?”
“你过生我提前一个月订餐厅。”
“你发烧我凌晨跑三家药店。”
“你讨厌别人抽烟,我跟你在一起以后就没碰过。”
裴照眼睛越来越红。
“许嫣,你不能因为我做错几件事,就把我整个判成假的。”
我看着他。
“我没有说你不爱我。”
他一下安静。
“我只是不要了。”
这句话似乎比骂他更难接受。
裴照脸色彻底变了。
“什么意思?”
“你爱不爱,是你的事。”
“我要不要,是我的事。”
他盯着我很久,忽然点头。
“行,你现在在气头上。”
“我不跟你吵。”
他拎起箱子。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我给你三天。”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差点被他气笑。
“你给我?”
“许嫣,我已经够低头了。”
他的语气终于彻底冷下来。
“我是做错了。”
“但我没出轨,没跟人上床,也没真图你房子。”
“你三十岁的人了,因为几句酒桌上的屁话就闹分手,幼不幼稚?”
“你以为两个人谈三年,说散就散?”
我看着他。
“说完了?”
裴照咬紧牙。
“你真走了,就别指望我一直哄。”
“好。”
“我也不是没脾气。”
“嗯。”
“许嫣!”
我关上了门。
第一天,他没联系我。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他朋友圈发了一张急诊照片。
手背扎着针。
配文只有两个字。
【胃疼。】
共同朋友给我打来电话。
“嫣姐,你去看看阿照吧。”
“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昨晚还喝酒,人都脱水了。”
以前裴照一胃疼,我会立刻去。
哪怕凌晨四点。
有一次我从邻市开完会回来,听见他电话里说一句难受,硬是让司机掉头多开了一百公里。
所以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也一样。
包括裴照。
晚上十点,他直接打来电话。
我接了。
那头安静两秒,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姐姐。”
“胃疼。”
我嗯了一声。
“医生在吗?”
“在。”
“那听医生的。”
裴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问:“你不过来吗?”
“不了。”
“为什么?”
“明早有会。”
电话那边呼吸停了一拍。
“以前你凌晨三点都来。”
“以前是以前。”
“我真的很难受。”
“我知道。”
“那你还不来?”
我沉默两秒。
“裴照,你二十五了。”
“生病会挂号,难受会按铃。”
“我过去也不会治胃病。”
他像突然被什么堵住。
很久都没出声。
我正准备挂电话,他忽然问:“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故意罚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狠?”
我看着桌上的历。
上面还有以前写下的提醒。
十五号,给裴照买过敏药。
二十一号,他妈妈生。
二十八号,记得预约他牙医复诊。
我拿起笔。
一项一项划掉。
“以后胃疼记得吃饭。”
“换季会过敏,药别等没了再买。”
“你妈血压高,生别送酒。”
“还有,别再叫我姐姐了。”
裴照的呼吸突然乱了。
“许嫣。”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撒娇。
也没有闹。
只有一种真正的慌乱,从听筒另一端一点点漫过来。
“你别这样。”
我握着手机。
“裴照。”
“我以前很爱你,所以你做一点点好,我都舍不得浪费。”
“现在不了。”
“我不想分析你哪句真,哪句假,也不想等你下一次选谁。”
“以后你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落的声音。
护士在问他怎么了。
他却像没听见。
“你说以前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裴照声音发着抖。
“许嫣。”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忽然发现,回答这句话居然一点都不难。
“嗯,是不爱了。”
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我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