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村后,婆婆知道我们去了卫生院,第一句话不是问念念怎么样。
她问:“花了多少钱?”
我说:“两块七。”
她当场拍了桌子。
“一个丫头片子发个烧,就花两块七?哪个孩子不是这么长大的!”
贺景山刚把自行车停好,闻言皱眉。
“妈,钱我挣的。”
婆婆哼了一声。
“你挣的也是贺家的。以后还得攒着娶......”
她忽然住嘴。
院里安静下来。
我抬头。
“娶什么?”
婆婆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给你闺女攒嫁妆,不行?”
我没拆穿她。
第二天,翠莲娘拎了一篮鸡蛋过来看孩子。
两个老人坐在堂屋里,声音压得再低,也挡不住薄薄一层门帘。
翠莲娘笑着说:“我家莲儿年轻,不挑。真要进门,也不会欺负前头的孩子。”
婆婆道:“我就喜欢她这一点。”
我手里的尿布掉进盆里。
原来不是玩笑。
不是闲话。
他们已经谈到了“进门”。
贺景山晚上回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正在洗脸,听完把毛巾往盆边一搭。
“两个老太太胡咧咧,你也当真?”
“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翠莲要进贺家的门。”
贺景山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
“温窈,你是不是坐月子坐傻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我。
“我有媳妇,有孩子,我娶谁?”
“你妈说我生不了儿子。”
“她爱说让她说。”
“她还说我被男人看过,不净。”
这回他笑不出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从来不替我说一句?”
贺景山沉默两秒。
“我怎么说?拿个大喇叭去村口喊,告诉所有人我媳妇让男医生接过生?”
我心口猛地一缩。
“所以你也觉得丢人?”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温窈!”
他终于不耐烦。
“我每天在粮站扛几十袋粮,回来还得猜你哪句话听了不高兴。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两天?”
念念被吓醒,哇地哭起来。
我赶紧抱她。
贺景山也烦躁地揉了揉脸。
过了一会儿,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布票。
“本来想过两天给你。”
我没动。
他塞进我手里。
“扯块新布,做身衣服。以前那件蓝褂子你穿着好看。”
他的声音软下来。
“别总跟我妈较劲。等念念大点,我带你去县城照相。”
我低头看着那张布票。
又是一颗糖。
果然,第二天婆婆拿着票来找我。
“景山给你的那张先拿来。”
“做什么?”
“翠莲下个月要去她表姐婚礼,没件体面衣裳。”
我看着她。
“这是景山给我的。”
婆婆嗤了一声。
“你一个孩子妈整天在家喂,穿新的给谁看?”
她一把从桌上拿走布票。
“翠莲年轻,穿鲜亮点才招人喜欢。”
傍晚,翠莲穿着新裁的蓝布褂子来家里。
她转了一圈,笑着问贺景山。
“景山哥,好看吗?”
贺景山抬头,愣了愣。
“好看。”
那是我八年前最常穿的颜色。
也是他第一次牵我手那天,我穿的颜色。
翠莲笑得更甜。
我抱着念念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贺景山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温窈。”
我低头看他的手。
他像想解释。
“那张布票......”
“给她吧。”
他愣住。
以前为了他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都能气得半夜不理人。
现在我什么都没说。
贺景山盯着我看了很久,竟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你真不要?”
我轻声说:“不要了。”
那天晚上,我给县城的姨妈写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
姨,我想带念念过去住些子。
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
又添了一句。
要是能找个活,就更好了。
4
姨妈的回信七天后到了。
她在县城缝纫社踩机子,说正缺人锁扣眼。
我年轻时跟娘学过裁衣。
一个月二十八块,虽然不多,养我和念念够了。
我把信压进箱底,开始一点一点收东西。
几件旧衣服,念念的尿布,出生证明。
除此之外,我竟没什么非带不可的。
结婚八年,我总觉得这屋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子。
真准备走了才发现,子原来装不满一只木箱。
贺景山那几天对我格外好。
他下班会带一小块肉回来,知道我夜里喂冷,还托人在供销社买了只新的热水袋。
“别拿那眼神看我。”
他笑着往暖壶里倒水。
“我疼自己媳妇,不行?”
他把热水袋塞进我被窝,又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这一次,我没躲。
贺景山明显松了口气。
大概在他看来,我已经气消了。
晚上,婆婆忽然抱着一床红牡丹被出去。
我认出是我的嫁妆,立刻站起来。
“你拿去哪儿?”
“翠莲家房顶漏了,被褥全了,借她盖几宿。”
我伸手夺回来。
“别的都行,这床不行。”
婆婆一下火了。
“一床破被子你也护!人家姑娘冻出病你负责?”
“这是我娘给我的。”
“嫁进贺家就是贺家的!”
我们争执间,被角撕开一道口子,白棉絮露了出来。
翠莲正巧进门,一看便红了眼。
“婶,算了,我不冷。”
她越这么说,婆婆越来劲。
“你看看人家多懂事!”
贺景山从外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先问翠莲:“怎么了?”
然后才看见我怀里的被子。
婆婆气得直喘。
“她为了床破被子跟我动手!”
“我没动手。”
贺景山显然累极了。
“温窈,借她几天怎么了?”
我看着他。
“这是我们的喜被。”
“我知道。”
“你还记得?”
贺景山脸上闪过不耐。
“温窈,一床被子而已。”
一床被子而已。
可当年他背着这床被子,徒步走了五里路来我家迎亲。
过河时下大雨,他把被子顶在头上,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还死死护着不肯湿一点。
他说:“这可是我媳妇的东西。”
如今,它只是“一床被子”。
我慢慢松开手。
“好。”
婆婆没想到我突然肯给,抱着被子便走。
贺景山反而怔住。
“你不闹了?”
“嗯。”
他看我半天,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这就对了。过子哪能什么都计较?”
我忽然笑了。
“景山。”
“嗯?”
“明天帮我送念念去县城吧。”
“去什么?”
“姨妈想看看她。”
他没有多想。
“行,我正好轮休。”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念念坐上他的自行车。
木箱绑在后座,他问:“带这么多东西?”
“孩子小,东西多。”
他“啧”了一声。
“当妈就是麻烦。”
到了县城姨妈家门口,他把木箱卸下。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什么?”
“离婚申请。”
贺景山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盯着我几秒,忽然嗤笑。
“温窈,差不多行了。”
“我是认真的。”
“就因为一床被子?”
“不是。”
“因为翠莲?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也不是。”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那你折腾什么?”
我看着这个爱了八年的男人。
曾经他晚回半个钟头,我都要站在村口等。
他手上划一道口子,我能半夜爬起来看三次。
他去外地拉粮,我连着几天睡不好。
可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累。
“贺景山,我不想跟你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