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当晚,裴景策果然没有来正院用膳。
小厮来传话,说柳云初在看账本的时候,不小心被茶水烫了手。
侯爷心急如焚,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去她院里,要在那里守着她。
我坐在桌前,看着满桌早就凉透的菜肴。
连翘气得眼圈通红。
“夫人,今儿可是您的生辰!侯爷他怎么能这样?”
“一点轻微的烫伤,难道比您还重要吗?”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冷掉的排骨放进嘴里。
很硬,很难嚼。
“重要啊。”我平静地咀嚼着,“在侯爷心里,她比什么都重要。”
“把这些撤了吧,我吃不下了。”
连翘端着盘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我走到内室,拉开梳妆台的最底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小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四个小物件。
第一年是一成色普通的玉簪。
第二年是一块连雕工都粗糙的平安扣。
第三年是一个木雕的莲花梳子。
第四年,也就是去年,是一盒街头随处可见的胭脂。
这是我嫁入侯府四年,裴景策送我的全部生辰礼物。
每一次,他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岁安,委屈你了。侯府艰难,等以后子好了,我定给你补上最好的。”
我信了。
我把自己的嫁妆银子一笔笔填进侯府的窟窿里,只为了保住他的体面。
我觉得他懂我的付出。
直到两天前,我去书房找他,无意中打开了他书案下的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叠汇通钱庄的票。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四年来,他每年都会去京城最顶级的珍宝阁,花上千两银子定制首饰。
红宝石步摇、南珠项圈、点翠镶金玉佩。
每一件,都刻着一个微小的“初”字。
他不是没钱,他只是不舍得把钱花在我身上。
他把我的嫁妆拿去填侯府的窟窿,然后用他自己的俸禄,去给别人的妻子定做礼物。
如今那个女人和离回来了,他就正大光明地把这些东西捧到了她面前。
木匣啪的一声被我合上。
“夫人。”连翘在门外喊我。
“怎么了?”
“针线房的管事嬷嬷来了,说是有东西要给夫人过目。”
我走出内室。
管事嬷嬷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夫人,这是侯爷半个月前吩咐赶制的流云锦大氅,说是天冷了给夫人御寒的。”
嬷嬷掀开红绸。
那是一件极其华美的月白色大氅,领口镶着毫无杂色的银狐毛。
流云锦极其难得,寸锦寸金。
我看着那件大氅,心里没有一丝欢喜,只有无尽的冷意。
“侯爷半个月前定的?”
“是,侯爷还特意嘱咐了尺寸。”
我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
“这尺寸,是我的吗?”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这......自然是夫人的尺寸。侯爷说夫人身量纤细,特意让做小了一寸。”
我轻笑出声。
我身量高挑,比柳云初高出半个头。
做小一寸,那穿在我身上,连手腕都遮不住。
这哪里是给我做的。
分明是给柳云初准备的,只是针线房不知道柳云初已经搬进来了,习惯性地送到了正院。
“嬷嬷记错了。”
我收回手,声音极淡。
“这不是我的尺寸。侯爷定是给表妹做的。你送到晚晴苑去吧。”
管事嬷嬷有些尴尬。
“夫人,这......”
“送去吧。就说我说的,表妹身子弱,正缺这件大氅。”
嬷嬷不敢再多说,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肚子隐隐作痛。
那绝嗣药不仅伤本,每次来月事时都会痛如刀绞。
我捂着肚子,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连翘急得不行:“夫人,您是不是又痛了?奴婢去给您熬红糖姜水,再去请大夫。”
“不用请大夫了。”我咬着牙,声音虚弱,“去抓两副止痛的药就好。”
大夫来了又怎样。
侯府的大夫,都是裴景策安排的人。
他们只会笑眯眯地告诉我,这都是正常的,再喝几服偏方就好了。
半夜的时候,我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连翘端着药碗进来。
“夫人,侯爷刚从晚晴苑出来,听说您病了,说要过来看看。”
我闭上眼睛。
“去锁门。就说我已经睡了,不见。”
“可是侯爷......”
“去锁!”我加重了语气。
连翘被我吓了一跳,赶紧跑去把院门落了锁。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裴景策温和的声音。
“岁安?听说你不舒服,开开门让我看看。”
我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第 4 章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显得那么深情。
“岁安,是不是因为下午的事在跟我置气?”
“云初手烫伤了,一直哭,我走不开。你别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
闹脾气。
我疼得浑身发抖,他却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既然你睡了,那我就不吵你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又朝着晚晴苑的方向去了。
我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床帐。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感受疼痛。
第二天,侯府办了一场小型的接风宴。
名义上是老夫人为了庆祝冬至,实则是为了把柳云初正式介绍给京城的一些世交女眷。
我作为当家主母,本该出席。
但我让连翘去回了话,说我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夫人,就不去了。
老夫人没勉强,只说让我好好养病。
前院丝竹声声,欢声笑语隐隐传到后院。
我坐在空荡荡的正院里,面前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我来时穿的旧衣服,和我母亲留给我的玉佩。
其余的东西,包括那一百二十抬嫁妆,我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库房。
只是,库房的钥匙和账册上的名字,我已经暗中找人办了交割。
那本来就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私产,我当年怕裴景策觉得伤自尊,才并入侯府的公账。
现在,我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都转移到了我在江南的票号名下。
侯府的库房,现在只剩下一堆华丽的空箱子。
“夫人,真的要走吗?”连翘背着一个小包袱,眼眶红红的。
“不然留在这里等死吗?”
我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住了四年的院子。
每一件摆设,每一幅字画,都是我亲手布置的。
我曾以为这里会是我的家。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座困住我的牢笼。
“走吧。”
我没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的角门悄悄离开了侯府。
角门外,早就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这是我提前联系好的商队,他们今恰好要出城去江南。
上了马车,车轮滚滚,离那座巍峨的侯府越来越远。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车上何人?出城做什么?”守城卫兵例行查问。
我掀开车帘,递上那张早就准备好的路引。
“出关探亲。”
卫兵接过路引,仔细核对了一番。
上面盖着京兆尹的印章,无懈可击。
“放行!”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四年的京城。
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里是三年的爱恨纠葛,是无尽的隐忍付出和虚情假意。
城门外,是广阔的天地,是春红柳绿,是欣欣向荣。
“夫人,咱们以后去哪啊?”连翘看着外面陌生的景色,有些忐忑。
我放下车帘,嘴角终于露出了四年来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