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游艇拍摄安排在周末。
周既明说这是公司的家庭宣传片,只要一家人一起出海,之前那些暧昧传闻自然会消失。
我没有拒绝。
公司早期的设计版权还在我名下,宣传片需要我最后确认署名与授权。
登船后,周既明难得记得我的身体。
他让人准备了软垫,又吩咐厨房做清淡的食物,甚至在我走上甲板时伸手扶了我一下。
“海风大,你别站太久。”
我看着他的手,随后自己扶住栏杆。
沈清禾从船舱里出来,脸色苍白。
“我晕船。”
周既明立刻转身过去,替她拿药,又让工作人员把靠近船舱的位置让出来。
不过十分钟,他便彻底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坐在船尾,将版权文件逐页确认。
沈清禾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医院交给我的旧档案复印件。
“姐姐还在查当年的事?”
她轻轻抽走文件。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救过你,所以这些年大家对我的照顾,都应该还回来?”
周既明听见动静,从船舱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文件,脸色沉下去。
“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把医院的电子记录递给他。
“这里写着采集取消。”
他接过文件,却只扫了一眼,便将屏幕按灭。
“就算她最后没有采集成功,她当年愿意躺上手术台,也已经够了。”
“所以她可以拿走我的丈夫?”
周既明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没有背叛婚姻。”
“没有,就不算背叛?”
他没有回答。
沈清禾坐在旁边,忽然轻声说:“姐姐,你现在变得好陌生。”
她说着,伸手拿走我放在桌上的超声影像。
那是孩子离开后,我唯一留下的东西。
“这种看不清的影子,留着有什么用?”
她抬手一扬。
照片顺着海风飘过栏杆。
我本能地站起来伸手去抓,身体却因为起身太快而失去平衡。
沈清禾从后面握住我的手腕,船身在浪头上剧烈倾斜。
她贴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句玩笑。
“姐姐,你猜他会先救谁?”
下一秒,我们一起跌进海里。
我被裙摆缠住,身体往下沉。
水从鼻腔和喉咙灌进去,掌心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腹部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甲板上的人喊成一片。
周既明冲出来时,海面上只有一个救生圈。
沈清禾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臂。
“既明,我腿抽筋了!”
他没有迟疑,将救生圈扔向她,随后跳入海中。
我在水下睁开眼,看见他抱住沈清禾,手臂紧紧护着她的头。
短暂浮出水面时,我与他隔着浪花对视。
他看见了我。
“知微,抓住船舷,我先把清禾送上去。”
我抓住了半截绳索,裙摆却被船边的缆绳越缠越紧。
沈清禾抱紧他的脖子,哭声在浪里断断续续。
周既明托着她向救生艇游去。
我再次沉入水中。
船员终于赶来割断绳索,将我拖上甲板时,我已经吐不出完整的气息。
衣服浸透,伤口被海水泡得麻木,腹部的血迹却越来越明显。
周既明抱着沈清禾从救生艇回来,她只是受到惊吓,手臂上甚至没有擦伤。
船医要求立刻送我检查。
沈清禾却忽然捂着口,说喘不上气。
周既明看了我一眼。
“我先确认她没事。”
他再次转身。
我躺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后。
夜里,他终于回到休息室。
我发着高烧,身体缩在毯子里,身边的水一口没动。
他将我抱起来,反复解释自己不是不救我,只是清禾当时已经失去理智,而他相信我比她更能坚持。
在他口,声音虚弱。
“你每次回来,都太晚了。”
他以为我只是在说这次落水。
“以后不会了。”
我没有回答。
沈清禾后来独自来见我。
她承认,是自己把超声影像丢进海里,也承认落水时故意缠住周既明。
“只要我表现得足够脆弱,他就永远会选我。”
她看见桌上摊开的文件,以为我想用冷淡周既明回头。
“你越不争,他越愧疚。”
我看着她。
“我不和你争了。”
她笑着离开,像是终于赢得了这场比赛。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从他们手里夺回来了。
6
落水后,周既明终于像一个丈夫一样照顾我。
他推掉会议,亲自替我换药、量体温,饭菜也一口一口送到我面前。
我没有拒绝。
他以为我终于愿意给他机会,甚至在晚上替我掖好被角时,轻声说等我身体恢复,他们重新开始。
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清禾却在第三天骑走了那辆银蓝色机车。
她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旧伤复发,却在出门前喝了酒,还关闭了部分安全系统。
车子撞上护栏时,她的伤势并不严重,却因为失血需要紧急输血。
医院血库里没有合适储备,最快能够完成匹配的人只有我。
医生看完我的检查结果,直接拒绝。
“沈太太近期流产、烫伤、落水,还在持续贫血,不适合献血。”
母亲站在旁边哭。
“清禾小时候救过她一次,现在只是让她还一点血,有什么不行?”
父亲也说,姐妹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忙。
周既明没有我,只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仍旧温热。
“知微,她当年也躺在手术台上。”
我看着他。
“这一次以后,我不再欠她。”
他立刻点头。
“好。”
医生再次确认风险,我还是签了字。
针头刺入血管后,冰冷的血液顺着透明管道流出。
不到十分钟,我的手脚便开始发麻,口也像被压住,呼吸变得越来越急。
护士看了眼仪器。
“她的情况不对,应该停止。”
周既明抬头看向隔壁手术室。
那里的灯还亮着。
“再坚持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伸手替我擦掉额角的冷汗。
“清禾很快就安全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凶我,也没有强迫我。
可他温柔地看着我继续失去力气,和命令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视线慢慢变黑,最后听见的,是仪器发出的尖锐警报。
醒来时,沈清禾已经脱离危险。
母亲围在她床边,告诉她车子会重新修好。
护士过来给我拔针,哥哥替我掖了掖被子,随后也去了隔壁。
周既明本想留下,沈清禾却在病房里哭喊着做噩梦,只认他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我很快回来。”
我没有回答。
他临走前发现我的无名指空了。
“戒指呢?”
“掉进海里了。”
“那就重新定做。”
他低头看着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可以刻上孩子的名字。”
我第一次知道,他曾经替那个孩子想过名字。
可惜,他想起得太晚了。
他离开后,护士送来一只纸袋。
里面是那张被海水泡烂的超声影像,已经被撕成几片。
背面写着一行字。
姐姐,你的孩子没了,可我永远都是既明最放不下的人。
我拼了很久,才将碎片收进信封。
随后拔掉输液针,换上同事早就送来的衣服。
这一次,我没有再等任何人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周既明。
他还在沈清禾的病房,问我公司那份机车设计稿放在哪里,又叮嘱我不要乱想,等他回家会陪我。
我告诉他,设计稿在书房第二层抽屉。
这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常回答。
他没有听出任何异常。
“在家等我。”
我看着窗外,没有应声。
离开医院前,我将证件、电脑和那个装着超声碎片的信封放进包里。
离婚委托已经准备好,只等我抵达目的地后正式送出。
我没有回周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车站广播响起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他们无法追回来的地方。
列车启动,城市一点点向后退去。
周家的灯、父母住过的街道、周既明公司的高楼,最后都缩成夜色里模糊的影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周既明发来消息,说沈清禾已经睡着,他马上回家,让我记得按时吃药。
我关掉手机,取出电话卡,折断后丢进垃圾桶。
列车驶过城市边界时,我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周既明推开了周家的门。
他以为我会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安静地在里面等他。
可屋里只有没有关掉的灯,和一桌早已冷透的饭菜。
而我坐在开往西北的列车上,手里握着那只空白信封。
我没有死,也没有消失。
我只是终于亲手把自己,从他们的世界里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