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屋里安静了很久。
邬向岭死死盯着我。
“乔听雁,你别拿终身大事赌气。”
苏绮月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向岭哥,事情都已经闹成这样了,你再她有什么用?”
她转向我,摆出一副处处替我考虑的模样。
“如今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听雁除了嫁给他,还能怎么办?”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就这样吧。”
“等你嫁了人、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自然就不会总想着回城,也不会再因为我们做傻事了。”
邵闻岑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俞慎行当场替赵满仓向苏队长申请婚房。
“听雁怕冷,给他们批一间靠近锅炉房的屋子吧。”
苏队长摆了摆手。
“嫁了人就是农场媳妇,哪有那么娇贵?”
“东边废弃的羊棚收拾一下,也能住。”
四个竹马都没有替我争辩。
林照野甚至拍了拍我的肩。
“吃点苦不算什么。”
“等你真正过起子,就明白我们安排的这条路才最安稳。”
邬向岭将我拉到屋后。
“赵满仓不是好人。”
我甩开他的手,问他:“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邬向岭顿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
“绮月马上就要回城,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乱子。”
“你要不去死吧,只要你死了,所有人都会相信你是被的,你的清白也就保住了。”
“等我回城,我会替你向家里解释,说你到死都没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摘下脖子上的弹壳口哨。
小时候,他说只要我吹响,无论多远,他都会来找我。
现在,我把口哨还给他。
“以后我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要跟我划清关系?”
“看来你本不是被的,你是真的看上赵满仓了。”
我脚步未停。
他恼羞成怒地冲着我的背影喊:
“行,你想嫁就嫁!”
“以后真吃了苦,别再写信求我回来救你!”
后半夜,铁路恢复的通知传来。
五个人立刻收拾行李。
苏绮月将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扔到我脚边,又留下一个掉瓷的搪瓷盆。
“这些我带不走,正好留给你当新婚礼物。”
她俯身靠近我,声音压得极低。
“听雁,你读过书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住羊棚。”
可在邬向岭进门时,她立刻红了眼。
“听雁似乎不喜欢我留下的东西。”
邬向岭皱眉看我。
“绮月好心送你东西,你能不能别老耷拉个脸?”
他把那床破棉被踢到我身边。
“收好。”
“她在城里什么都缺,还惦记着你,你就不能记她一点好?”
我弯腰捡起棉被。
五个人都以为,我终于低了头。
天还未亮,送站的卡车便停在门外。
我没有去送他们。
邬向岭站在车斗里,几次回头看向知青点。
最后,他托人带话给我。
“真要和赵满仓结婚,记得提前写封信。”
“我们几个就算赶不回来,也会凑些礼钱寄给你。”
卡车驶远后,我拿起扫帚,将他们踩进屋里的泥一点点扫了出去。
就像扫掉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6
返城列车驶出站台时,苏绮月正和林照野争抢靠窗的位置。
她踩了俞慎行一脚,又整个人越过邵闻岑去推车窗,最后累得往邬向岭肩上一倒。
“还是跟你们在一起自在。”
“听雁要是在,肯定又要说我没个女同志的样子。”
林照野把她从邬向岭肩上推开。
“她就是规矩太多。男女同志并肩坐一会儿,她都恨不得拿尺子量距离。”
邬向岭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始终没有接话。
苏绮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向岭哥,你是不是舍不得听雁?”
邬向岭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弹壳口哨。
“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只是怕她一时想不开。”
林照野拆开我准备的粮,咬了一口已经发硬的馒头。
“有什么想不开的?”
“等生了孩子,心也就定了。”
俞慎行笑着接话:
“赵满仓虽然长得难看,年纪也大,但总比没人要强。”
“说不定过两年咱们回来,她已经抱着孩子在地头活了。”
几个人都笑了。
邵闻岑推了推眼镜。
“这样其实最好。”
“她有了丈夫,不会总想着跟我们回城,也不会再纠缠向岭。”
“我们能安心照顾绮月,她也有人管着。”
邬向岭没有笑,却也没有反驳。
他们都以为,我此刻还守在农场,等着嫁给赵满仓。
但列车开动的那一刻,老会计打开了粮仓夹墙里的暗格。
我的户口页、政审表和个人档案,全被他提前藏在里面。
老会计将东西交给我前,压低声音道:
“昨晚我去场部送账本,亲耳听见苏队长父女和赵满仓说话。”
“是苏绮月让他闯进柴房,毁掉你的清白。”
“苏队长还答应他,只要把事情坐实,就把你嫁给他,再批给他一间屋子。”
“他们不是想让你成家,是想把你彻底困死在这里。”
老会计气得双手发抖。
“我想去提醒你时,赵满仓已经进了柴房。”
“我只能趁他们带人去捉奸,先把你的档案偷出来藏好。”
他将油布包塞进我怀里。
“丫头,你当年救过我闺女,这份恩,我今天总算能还了。”
我含着泪向他道谢。
他挥动鞭子,赶着牛车向县城奔去。
“快走,别回头!”
太阳落山前,我赶到了县教育局。
工作人员核对完户口页、政审表和个人档案,取出一封盖着省招生办公室红章的信。
“乔听雁同志,恭喜你。”
“你以全县文科第一的成绩,被省城大学中文系录取。”
“学校催你尽快报到。今晚正好有辆教育局的车去省城,你愿不愿意走?”
他们烧掉了我的返城申请,却烧不掉我亲手考出来的前途。
我握紧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发颤。
“我走。”
汽车驶出县城,向着省城的方向开去。
此刻,列车上的五个人笃定我会嫁给赵满仓,住进羊棚,生下孩子...
再用一辈子等他们偶尔施舍一点怜悯。
可他们不知道。
我已经挣脱他们替我安排的命运,独自走向属于我的光明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