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鬼差拖着我走在通往轮回井的长长甬道上。
两边燃烧着幽蓝色的业火。
火光映在石壁上，拉出扭曲的长影。
我嘴里叼着那块腥臭的破布，舌头都被勒出了血痕。
第六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
那一世我投胎做了一只山羊。
我跟着羊群满山跑，帮着盯着那些掉队的小羊羔。
尽职尽责。
就因为我总爱跟领头羊顶架，去争山坡上最肥的那片青草。
死后到了这里，判官是怎么说的？
“拉帮结派，以下犯上，祸乱种群纲常。”
这三顶大帽子直接扣下来，又扣了我三十功德。
合着我当一只羊，连口嫩草都不能争。
非得巴巴地等着领头羊赏剩下的烂叶子吃？
我不甘心。
我在甬道里拼命蹬踹，双腿在石板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老实点！”
左边的鬼差一脚踹在我的膝弯上。
我膝盖一软，重重地跪磕在坚硬的石板上。
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疼得我冷汗直冒。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第八世有多冤？
我投胎做缸里的一条锦鲤。
我天天在水里摆尾巴，讨那个胖主人的欢喜。
就因为有一天我游得急了，尾巴在水面甩了一下。
水花溅到了那个刚要出门的胖主人脸上。
偏巧他那天出门谈一笔大生意，黄了。
这笔账直接算在了我一条鱼的头上。
“冲撞贵人，败人财气。”
又扣了二十功德。
我一条鱼的脑子，连半刻前发生的事都记不住。
合着我游个泳，还得在脑子里掐着秒表算速度？
还得预判那个胖主人当天出门顺不顺？
我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嘶吼，把嘴里的破布一点点往外顶。
右边的鬼差见状，举起手里的锁魂鞭。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反抗？”
鞭子带着阴风狠狠抽向我的后背。
“住手。”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鞭子在离我后背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苏婉提着裙摆，踩着碎步走上前来。
她身上那股浓烈的功德金光，在阴暗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眼。
两个鬼差立刻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恭敬地退到两边。
“仙子怎么来这种污秽之地了？”
苏婉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
她蹲下身，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想要扯掉我嘴里的破布。
我嫌恶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幽幽地叹了口气。
“渺渺，你还在怪我吗？”
她眼神里透着三分无辜，七分委屈。
“第九世你做狗的时候，那爷微服私访，你偏要冲着人家瞎叫唤。”
“判官大人判你‘夺人财运’，扣你三十功德，那是按天条办事的。”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我的耳边。
“那一世我可是主家最受宠的二少。”
“要不是我天天吃斋念佛给你祈福，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活到老死？”
“早被人打死做成狗肉煲了。”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第九世那个爷，是个穿着破烂的乞丐。
他站在门口要饭，是苏婉下令让家丁把他乱棍打出去的。
我冲上去叫唤，是想咬住家丁的棍子。
结果那棍子打偏了，砸在爷的腿上。
这笔账，最后全算成了我瞎叫唤惊扰了贵人。
而苏婉，因为事后“慈悲”地施舍了爷两个馊馒头。
得了一大笔“乐善好施”的功德。
“唔唔！”
我拼命用舌头把破布顶出去一半，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是你......”
苏婉眼神一闪，迅速站起身。
她后退两步，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善人。
“鬼差大哥，渺渺的心魔太重了。”
她悲悯地摇着头。
“快送她去轮回吧，早点投胎，早点洗清罪孽。”
两个鬼差重新架起我的胳膊。
“走吧，癞蛤蟆还等着你呢。”
轮回井的入口就在眼前，那是一个巨大的深渊。
里面翻滚着浑浊的泥浆，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只要跳下去，我就会变成一只浑身长满脓包的癞蛤蟆。
继续我第十一世的冤屈。
我红着眼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难道我真的生生世世都要做畜生？
生生世世都要给苏婉当垫脚石？
就在我的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轮回井上时。
道有些尖锐的声音在轮回井上方突兀地响起。
"停。"
第 4 章
伴随着纸页翻动的哗啦声。
架着我的两个鬼差动作一顿，差点没把我直接扔进泥浆里。
我被勒得猛咳了一声，嘴里的破布终于掉在了地上。
我顺着声音抬起头。
轮回井的上方，悬空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矮瘦男人。
他手里捧着一本散发着金光的巨大簿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林巡查使。
这是天界专门负责核查各殿账目的官员。
此刻他正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哗啦啦地翻着手里的功德簿分册。
一边翻，嘴里还一边快速地嘀嘀咕咕。
“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
他扶了扶鼻梁上滑落的琉璃镜片。
“这个顾渺到底多畜生啊？”
林巡查使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十次轮回，有三次功德结算都是负数。”
他用短粗的手指戳着簿子上的某一行。
“可不，人家连环人犯，功德最低都只跌到零。”
“她这倒好，负一百五十。”
林巡查使倒吸了一口凉气，从琉璃镜片上方探出眼睛，像看怪物一样打量着我。
“她得是多大的恶人啊？”
“难道这牛在人间吃了人肉不成？”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几个鬼魂，瞬间脸色煞白。
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瘟神一样，纷纷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连环人犯都不如？”
“我的老天爷，快离她远点！”
“难怪浑身都是晦气！”
我跪在轮回井边缘，半个身子还悬在外面。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负一百五十。
连环人犯最低都是零。
我一个安分守己的畜生，被扣成了负数？
这怎么可能？
天界的规矩，灵魂的底色是零。
作恶扣分，行善加分。
就算再穷凶极恶的人，扣到零也就是魂飞魄散，下十八层受刑。
怎么可能出现负数？
更何况我十世轮回，拉磨、看家、下蛋、犁地。
哪一样不是在为人类做贡献？
“不对。”
我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半空中的林巡查使。
“大人，你说什么？”
林巡查使被我盯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簿子抱紧。
“看什么看！本官念的是天道记录，白纸黑字写着呢！”
苏婉的脸色在林巡查使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变得惨白。
她原本端着的仙子仪态出现了一丝裂缝。
“林大人。”
苏婉快步走上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挡在林巡查使和我的视线中间。
“渺渺确实罪孽深重，赵判官已经下令让她投胎畜生道反省了。”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
“这等小事，就不劳烦巡查使大人费心了吧？”
她转身看向那两个鬼差，声音猛地拔高。
“还不快点行刑！误了投胎的时辰，你们担当得起吗？”
两个鬼差如梦初醒，再次伸手来推我。
“等等！”
我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
我猛地挣脱了鬼差的手，一把抓住了轮回井边缘凸起的石块。
指甲瞬间崩裂，鲜血顺着粗糙的石头缝隙往下流。
但我本感觉不到疼。
“我不跳！”
我死死盯着苏婉慌乱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可怕。
“我的功德为什么是负数？”
“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些苦劳，到底去了哪里？”
林巡查使在半空中嘀咕了一句。
“是啊，这也太奇怪了。”
“按照常理，就算吃草吃多了，顶多也就是不给功德，怎么还能倒扣呢？”
他翻到了簿子的最后一页。
“咦？”
林巡查使揉了揉眼睛。
“这扣除的功德去向怎么是......”
“闭嘴！”
一声暴喝从甬道入口处传来。
赵判官带着十几个手持刀斧的阴兵，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官服都因为跑得太快而跑偏了。
“林大人，这是我判官殿的私事！”
赵判官满头大汗，指着我大吼。
“这等刁魂，直接打入畜生道便是！”
“立刻把她推下去！”
十几个阴兵举着刀斧，如狼似虎地朝我扑过来。
我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孔，还有苏婉嘴角那一抹终于藏不住的阴冷笑容。
一切都明白了。
十世的委屈，十世的冤枉。
本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有人，在吃我的血肉，吸我的骨髓！
